48、番外二 隔着漫长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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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遥准备陪着林汀去境外工作，何叔知道以后和他聊了很久，知道劝不住，但还是想尽量让他少些负担，于是让程遥考虑考虑要不要把老房子卖了。
程遥想了很久，好几天都闷闷地在想。他心里舍不得，但何叔说得在理，这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他不愿意租出去，那还不如直接卖了。林汀以后大概率不会回小县城发展，那他自然也不会回来住了。
只是下这个决定，他总是缺一点果决。
最后，还是何叔的一句话让他下了决定。
“卖了房，也和过去彻底了断，以后，重新开始吧。”
他想要一个崭新的开始，和林汀一起。
程遥下了决定才告诉林汀，问他愿不愿意一起回去看看，就算道个别，和那套老房子，也和他们的年少时光。
林汀默了会儿，心里五味杂陈，不知该劝该拦还是做点什么，最后只是应了一声。两人抽了个下午，林汀陪着程遥一起过去收拾东西。
再次推开那扇门，林汀恍惚有些愣神。
“哥哥，进来吧，不用换鞋了。”
“嗯。”
林汀进了屋四下看了看，笑问道：“你一直都住小房间？”
“嗯……也跑到主卧睡过大床，但是，床太大，我一个人睡着了总是怕，就还是回小床上睡了。”
林汀听不得他那几年的事，总是听两句心里就泛起密密的疼。
程遥把人拉进他那个小房间。
“你等我一会儿。”他说着在蹲下身，在矮小的书桌下面抱出个挺大的纸箱子，放在桌面上。
打开的时候，林汀失笑道：“还留着呢？”
里面满满当当，是曾经放满了整面立柜的小玩具。
“嗯，留个念想的。”程遥拿起一个小玩具低声道，“大多数是小时候妈妈给我买儿童套餐送的。那时候，我嫌我姐做饭不好吃，她生气了就不理我，也不给我做饭。我妈没办法，就晚上下班买来哄我们。她本来想让我拿着找其他小朋友一起玩，但他们都说，不能和傻子玩，把我的玩具也摔坏了……”
“后来我妈就没敢让我再去找他们玩。”
“里面有几个是我爸心情不错的时候，带我去吃儿童套餐送的。他高兴起来，会陪我玩一会儿，陪我一起把零件装好。”
“其实小时候，我有点怕他，但也有点期待他回来……他回来的时候，我就想办法吸引他的注意力，想让他和我一起玩。”
“他和我一起玩的时候，我就会想，如果他能一直在家就好了……”
“可是半夜，他们经常会在房里吵起来，我就会听到我妈妈的哭声……那时我又想，他还是别回来了……”
林汀静静地听着，像在听别人的故事，也像在看小时候的自己。
大概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但那些悲剧里的伤心却是相似的。他们有着类似的不幸，所以共鸣也更强烈。
程遥不想再回忆这些伤感的，想起什么，在那一堆小东西里面翻了翻，翻到底下一个单独的小透明袋子。
“你还记得这个吗？我那时想送给你，但你不肯要。”他手里捏着一个黄色的小玩具举到林汀面前。
林汀接过，在手里把玩几下，按了下后面的按钮，没有反应。
“它以前，是不是会叫来着？”林汀其实没什么印象了，但程遥语气里的一点委屈，莫名让他觉得有些熟悉。
“小时候，我妈妈总叮嘱我，不能随便收别人给的东西，收了一定要还点别的。她是个很怕欠人情的人。我总说她想和别人撇得太清，有点清高，但其实我也是……我那时候很怕让她花钱，所以就谁给东西都不肯要，外婆要给我买酸奶我都不肯，同学送我生日礼物我也不敢要……我其实，也很怕看见他们不解、失望的样子。”
一只大手忽然握住了他捏着那个小玩具的手，林汀抬眼，程遥的目光很温柔。
“后来，我送你花，你才收下了。”
“嗯……摘都摘下来了”林汀用手指挠了挠程遥的掌心，勾唇笑道，“也不能让小朋友太没面子嘛。”
程遥垂头，两手握着林汀的手，轻轻捏着。
“其实，我当时想，如果你能顺便收下我，就好了……”
“还有这种好事？”林汀笑问。
程遥却很认真地看着他点了点头：“嗯。”
林汀一手呼噜他的头毛：“小傻瓜。”
“你不是说喜欢傻的吗？”
“对。”林汀的手捏住他的下巴，凑近了啄吻他，“所以我只喜欢你。”
程遥的眼睛亮了亮，看着他。林汀仿佛透过那双眼睛，看见了站在二十多年前的那个孩子，可怜兮兮地握着那个小玩具，不知所措。
隔着漫长光阴，林汀吻了吻他，给他这小半生的委屈，喂了一颗糖。
“这个我收下了”林汀捏着那个小玩具道。
“别，太旧了，我买新的给你。”程遥想把它拿回来，却被林汀躲了一下。
“送都送了，不能收回去了啊。以后不用送我别的了，我喜欢的不是在这儿了嘛。”
程遥笑着把他搂进怀里，轻声道：“嗯，我连人带所有家当，都是你的。”
腻歪一会儿，林汀忽然问道：“那些花还在吗？”
“嗯，我带你去看。”程遥牵着林汀到了天井。
林汀一看那片小花圃就笑了：“怎么只剩它了。”
那一片花圃，他记得以前还挺热闹的，那株紫茉莉被挤在墙角那一片。现在还是热闹，但已经成了它一个人的狂欢。贴着墙的半圈花圃里，叶片繁茂葱郁，紫红色小花星星点点，幽香暗吐。
程遥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道：“嗯，我不会侍弄花草，也不常回来，其它的就都挂了……”
林汀蹲在墙角的那一片前，笑着戳了戳一支长得格外高的花朵：“就你最争气呀~”
程遥蹲到他旁边，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其实，是我给它吃独食了……我还住这儿的那几年，有时候到天井里来，会给它浇点水。”
“为什么只给它浇水？”林汀好笑地看着他问。
“因为……”程遥的眼尾微微垂了下来，手里下意识地碾磨着一片叶子，低声道，“我觉得，你好像有点喜欢它，以前来我家，只要花开着，你好像就会愿意多待一会儿，待到晚上，这花特别香的时候……我那时候想，如果我能找到你，告诉你花还在开，你会不会愿意，跟我回家……”
林汀觉得眼眶有点湿热，鼻子酸酸的。他不敢去看程遥的表情，怕那是他隔着时光无法抚平的悲伤。
这大片的紫茉莉，在这老旧小区的一隅，贪恋着这片被时间遗弃的僻静，野蛮疯长。像极了程遥对他深沉的眷恋，和执念。
“还好，它还开着……”
-它一直在等你，我也是……
-你等到了，程遥，我跟你回家。
“林汀，你上次说，它不叫夜来香，叫，紫茉莉？”
“嗯。”
“不知道，歌里唱的夜来香，是什么样的。”
林汀扭头看向他，夕阳描摹着他的剪影，映在自己心上。
“我没见过夜来香，但我很喜欢紫茉莉，一直很喜欢。”
因为，他爱的人，就像一株紫茉莉，没有夜来香那样能被写进词里传唱的清贵，他只是命如草芥的小人物，和这世上所有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升斗小民似乎没什么区别。
但他就是喜欢，像喜欢这种花一样。喜欢它毫不掩饰的冶艳，喜欢它馥郁幽远的香味，喜欢它始终如一的质朴……更喜欢它给点阳光就密密大片地占据了自己心田的顽强和倔强。
在这路遥马急的人世间，他从未奢望过，会有一个人，带着对他的爱意，挣命而活，走过了这冗长的好多好多年，走到他面前。
程遥弯着眉眼看他，看他眼神里流光溢彩更胜晚霞。他回头，折下那支开得最好看的紫茉莉，别到林汀耳朵上。
“送给你，汀汀哥哥。”
林汀挠了挠程遥的下巴，眯着眼问：“这次，还有赠品吗？”
“嗯！”
“要是花谢了怎么办？”
程遥歪着头道：“那我还长在那儿呢。”
“哪儿？”
“你那儿。”
林汀起身，把耳后的花拿在手里轻轻转了转，低头笑道：“我怎么觉得，你在开黄腔呢？”
程遥也跟着站起身，闻言一愣：“啊？”
他说话没过脑子，连忙否认道：“我不是，我没有，我……”
林汀没看他，拈着花进了屋。
主卧里，正对着窗边的台子上，玻璃板下压着一张老照片。
以前这下面压着不少照片，他以为程遥全收起来了，没想到还留着一张，在桌面最靠里的角落。
林汀走过去看了眼，照片里的人有些眼熟。
那是程遥的父母年轻时的合影，大概是新婚燕尔的时候，脸上是不加掩饰的甜蜜，和对未来生活的憧憬。
林汀垂眼看了一会儿，把手里的花轻轻放在了照片上。
他抬头的时候才发现，程遥不声不响地站在门边，静静地注视着那张相片。
“我总是会忍不住想——”程遥一点点走近到桌边，视线落在那张相片里年轻的父母脸上，“如果没有我的出生，他们也许会是一对幸福的夫妻。我知道这么想没用，但我以前总会忍不住想，尤其是，我妈妈走了以后，我经常半夜里跑到他们的房间里，躺在这张床上，想……”
“如果我没有出生就好了……如果我是个正常的孩子就好了……如果我可以，维系这个家庭，就好了……别人家的孩子都可以，但我没办法……”
“所以我，不是很怪我爸爸，至少，我妈妈可以怪他，姐姐可以怪他，但我不能……”
“我对不起他……”
“程遥——”林汀皱了皱眉，轻声唤他。
程遥抬头看向他，那双眼睛黑洞洞的，没有神采：“你知道吗，以前我妈妈问我，想不想和何叔叔一起生活。我不敢告诉她，如果真的可以选……”
程遥顿了顿，眼睛里泛起水光，鼻音里迁出了一丝哽咽：
“我还是想要我自己的爸爸妈妈……”
林汀别开了眼。
他知道的……
他大概和这世上所有单亲的孩子一样知道。
有些东西不是修修补补就能完好如初的，换了零件，就再也不是之前那个了。
无论自己的父母是什么样的人，崇高或卑微，惊为天人或其貌不扬，如果有的选，孩子最想要的，永远都只是自己的爸妈。
如果没有，那便没有吧，现实，大抵如斯……
林汀叹了口气，他知道这间屋子，承载了程遥太多的悲欢，他在这十多年的风雨飘摇里磨砺出的坚强，却在踏入这里的一刻就悉数土崩瓦解。无他，这里曾经是让他最安心也最伤心的地方，他没有办法在这里也继续伪装。
何叔想让他把这房子卖掉，不无道理，他是该有个新的开始，放下过去。
但程遥是个念旧的人，他舍不得。
林汀知道，因为他自己也是。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番外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