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汀汀哥哥》cei丁壳

16、第 16 章 在喧嚣沸腾

　　金风玉露，叶落知秋。往年的武汉似乎只有冬夏，春秋就像昙花一现。今年确是秋日更胜春朝，连日的晴空万里，把这座城市浸染得橙红橘绿。

　　程遥坐着402号线悠悠然往武大去，东湖南路两旁的梧桐叶正是黄绿相交，层林尽染，好看得紧。

　　“东湖南路水生所到了，有要下车的乘客请提前做好下车准备……”

　　他跳下车的时候，被阳光恍了恍眼。今天这温度，穿T恤都行了。程遥把卫衣袖子挽到手肘，优哉游哉地沿着道路走。

　　最近他也开始挑着黑色、藏青色的衣服裤子穿，想和林汀保持一致，心里暗戳戳地乐。

　　今天出门早，他想去看看林汀是不是又在忙，能不能帮着干点什么。

　　沿途发现，周末出来玩的人可真不少，携家带口的，成双成对的……比比皆是。

　　也是，今天的天气是真好啊。

　　他也想和林汀一起出来玩，哪怕只是沿着东湖散散步，吹吹风。

　　但他不敢拉着林汀说要玩。

　　林汀最近好像又忙了起来。

　　一个多月前听说林汀的文章被接收了，想着他忙了这么久总算是有了好结果，也见到林汀看着微信群里一堆师弟师妹说“恭喜”，程遥也很开心。

　　“汀汀哥哥，太好了！恭喜你啊！”

　　林汀却只是很淡地笑了笑，嘴角似乎只是尽力地扬了一下而已。他很官方地在群里统一回复了一下便没再管，看起来，并不太开心。

　　程遥是个小笨蛋，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汀汀哥哥，你不高兴吗？”

　　“没……就是……”林汀的目光落在远处，又好像并没有聚焦，“可能，拉锯得太久了，就算终于结束了，好像也没有解脱的感觉……那根弦崩太久了，已经回不去了……”

　　程遥不太懂，林汀似乎也没准备让他听懂，默了两秒就起了别的话题。

　　程遥没有再问，只觉得自己能做的太少，问了，也只是让彼此都更无奈罢了。

　　林汀要回避，那他配合着就行。

　　最近疫情似乎销声匿迹，武大的管控也松了许多，门卫见着程遥面善就直接给放进来了。

　　程遥看了眼时间，怕林汀在忙，便没发消息，直接去了他的实验室。

　　他到的时候好像不太巧，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有声音。

　　实验室的门敞开着，程遥站在门外偷偷往里瞄了一眼。

　　林汀穿着实验服，戴着口罩站在中间过道里。他对面站着个个头和他差不多的男人，背对着门口的方向，正喋喋不休。

　　“最近小曾的实验怎么样啊？你知道他的进度吗？你还是要帮着多看一下啊，平时要多督促他们……”

　　林汀垂眼听着没应声，心道：你以为我是你的监工呢？

　　“他最近做实验怎么样啊？”

　　人影都没见着……但不能这么说。

　　林汀抬眼道：“不太清楚，我也不是一直在实验室，没碰着。”

　　“你要多上点心啊，多带带师弟师妹，他们有不会的你教一下……”

　　他们是我的研究生？

　　“还有那个谁，论文改怎么样了啊？在不在办公室啊，你给她看看，看过了再发我……”

　　大周末我去哪儿找人要文章啊……

　　“你最近都在干什么啊？那个材料试得怎么样了？”

　　提起这个林汀一口老血就咯得慌，耐着性子道：“我觉得不太行……”

　　“为什么？”

　　“应该就是不适合，能试的方法都试过了，都没效果。这材料火了也有几年了，但也没人用到这种加热方式上，我们也不是专业的，人家物理的，材料的，都没这么用过，可能就是知道不合适……”

　　“那可不一定，这要是做出来，可是能发子刊的水平……你再好好想想，再试试……我上次跟你说的那种方法呢？”

　　“都试过了，不行。”

　　那个男人明显有些烦躁地“啧”了几声。林汀就像没听见一样，垂着眼没作声，他每次回答几乎都是说到一半就直接被打断，他也有些懒得回答。

　　“你再试试吧！这个月做不出来就想想再换个实验。”

　　“我最近在写毕业论文的大纲，怕再晚来不及了……”林汀终于出声，却又被直接打断。

　　“你现在写什么毕业论文，还早着呢，你现在应该把精力都放在实验上！”

　　“明年二三月就要预答辩的，没多久了……”

　　“你急什么啊，最后一个月再急着写也不迟啊。你这，还得再做两个实验呢，不然你数据够？”

　　林汀皱了眉，脸色冷得吓人，只是被口罩挡了大半看不出情绪：“怎么可能差这么多数据……”

　　“那你自己算算啊！”

　　“我觉得差不多，要不我先把大纲发您看下吧？”

　　“不用，你要写就先写吧……诶你之前说找博后，找怎么样了？”男人大概眼见着聊不下去忽然转了话题。

　　“发了十几封套磁信，没什么回音……”

　　“那你慢慢找吧，找不到也可以考虑延毕，反正不着急。”

　　林汀心里很不舒服，但到底忍着没有发作出来。

　　“美国M教授他们组方向挺对口的，他也招人，但他好像比较想要已经毕业或者马上毕业的，所以还不确定……”

　　“嗯是，他还是我校友呢，今年年初就发了招聘信息，我想着太早了，就没知会你。”

　　林汀差点呕出一口血。
　　您这怕是担心我提前毕业走人吧？

　　“你也可以看看美国其他组，他有几个合作的老师，反正不着急嘛……”

　　他们后面说的话，程遥没再听进去。他走远了些，在拐角楼梯处站定，倚着墙，愣愣地出神。

　　林汀……要去美国吗……

　　他感觉心里好像忽然空了一块。

　　他知道，他的汀汀哥哥，应该有个光明远大的前程。在林汀无限美好的未来里，怎么也不该有他这样一个“劣迹斑斑”的人……

　　他没有资格，没有立场去挽留任何人，他也从来没留下过谁……

　　程遥努力安慰自己，林汀只是去深造，也不是不回来吧……
　　就算，就算真的……
　　他们还是可以时常联系，他也可以，多攒点钱，飞过去看林汀……
　　可，美国真的好远啊……

　　程遥其实没有太多概念，只知道应该是很远很远的，打开手机想看看机票价格，看看要坐多久的飞机，却连一个准确的地名都选不出。

　　这大概，就是差距，就是所谓，最遥远的距离吧……

　　程遥叹了口气，把手机塞进口袋。看见方才那个男人从实验室出来，拐进了旁边的办公楼。

　　程遥看了眼实验室的方向，周末，楼道里静静的，也没什么人进出，他等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地挪步过去。

　　林汀坐在角落的电脑前，不知道在看什么。

　　程遥在门口犹豫了一会儿，才放轻脚步走了进去。

　　林汀只是在对着电脑屏幕放空，眼神黯然而空洞，没有任何神采。程遥隔着一张实验桌轻声叫了他。

　　林汀闻声看过来的时候眼神还有些淡漠。

　　明明只是一个没什么情绪的表情，程遥却觉得，他看起来，好像有些落寞，有些悲伤……

　　程遥走到他近前蹲了下来，仰头看着他，小声问道：“汀汀哥哥……你，你在想什么呢？”

　　林汀看着他默了许久才缓过神，眼神逐渐有了温度：
　　“在想——你怎么还没来？”

　　“！”林汀，林汀是，在等他吗？！

　　“我……我到门口，门卫叔叔好像认识我了就直接让我进来了，我就没给你发消息。”

　　“嗯。”林汀看着他想起什么，看了眼微信消息，把手机往程遥手里一塞，起身脱了实验服，径自去洗了手，道，“走吧。”

　　“去哪儿啊？”
　　“打球。”
　　“啊？什么球？”

　　“篮球。”林汀披了件薄外套，摘下一边口罩，勾了下唇角道，“我前两天问了问隔壁组一个院篮球队的博士学长，他说今天他们约了球，正好人不多，你想去吗？”

　　程遥愣了下才反应过来，兴奋道：“想！”

　　林汀笑了笑，带着人往篮球场去了。

　　一路上程遥叽叽喳喳问他怎么突然想打篮球，自己不认识他们会不会不太好……

　　林汀一边听，一边在心里好笑。

　　之前几次路过，总是往篮球场瞟啊瞟的，路都快走不动了。

　　林汀没告诉他，自己是专门帮他约的人和场地，费了一个礼拜的功夫，人家也没给准信，他也就没给程遥说。早上出门时还想着估计是凉了，没想到刚才一看手机，对方说有位，让他们现在就过去。

　　到了场地，对方人也不多，就四五个。

　　林汀说他不打，程遥本来还想劝，但看林汀坚持便没再说什么。

　　林汀是真的不太会，他投篮的准头太差，所以对篮球也不是很有兴趣。但他对程遥打篮球就很有兴趣了。

　　他们小学毕业以后就没了联系，学生时代的程遥，对林汀来说始终是个带着遗憾的念想。

　　他不敢深问那些年的事，怕揭了伤疤，也怕自己听了不忍。

　　他其实只想让程遥有机会和同龄人玩一下。他知道程遥在该享受青春的年纪大概都过得很辛苦，现在即便能差强人意地生活，缺失的也还是缺失。

　　程遥自己大概不在乎，但林汀就是想尽可能地帮他弥补一点，哪怕一点也好。

　　但，林汀委实没想到的是，程遥打篮球竟然这么厉害。

　　都没见他怎么热身，上了场，穿得也没人家看着“专业”，混在几个穿球服背心短裤的人里面，他这一身黑的卫衣长裤看着就有点“不着调”。

　　但一上手，其余几个人都愣了，那个和林汀同系的博士学长甚至没忍住一脑门子问号地看了场边的林汀一眼。

　　博士学长：？？？
　　林汀：……

　　林汀本来是好意，担心他们有院队里的，把程遥欺负狠了，自尊心受挫，再也不想和同龄人玩了，这才和人说了好几次。

　　“我弟有点内向，不怎么和同学一起玩，我也不大会，带不了他，你，能不能帮我和其他几个同学说说，稍微，让着他一点，就当放松玩一会儿，回头我请你们吃饭。”

　　这下好，翻车翻大了……

　　程遥在一群红白球衣的人里边特别显眼，他速度很快，动作敏捷，还不太按套路出牌。

　　其他几个学生本来是真想让着点小朋友的，没认真拦，但也没想到他快得根本没让他们几个看清就上前一跃扣了个篮。

　　好家伙，真的好家伙，还反客为主了？！

　　程遥的面相凛然冷厉，身高又很有压迫感，唯独一双狗狗眼，一笑起来就像把冰化开了一般，还带着几分孩子气。

　　程遥在双脚着地的瞬间就看向了场边的林汀，笑得一脸灿烂，好像秋日长空里最明亮的一抹色彩。

　　林汀忍不住抬手鼓了鼓掌，用口型道：“漂亮！”

　　程遥于是笑得更好看了。

　　旁边几人：嘶——怎么有种，陪哥们儿哄女朋友内味呢？MD，都是大老爷们，怎么还能被秀到？老子是来虐人的，不是找虐的！

　　几人正色了起来，没再当玩的。

　　程遥看够了人，回过头来，脸上的笑容也一并消失了，神色凛凛，看起来竟然有几分危险。

　　程遥初中的时候，何叔怕他被人欺负了还不敢说，一有空就拉练摔打。好在程遥的运动神经确实发达，而且也不知道是能吃苦还是真不会说，练得狠了也不吱声，咬着牙，也不逃，也不喊，就红着眼睛瞪着人。

　　何叔觉得有被这带着点狠劲的小眼神激到，想起兵营里带过的那些不服输的新兵蛋子了，于是来了劲，练得更狠了……

　　后来程遥也是被练成了习惯，何叔不用催的，他自己也会锻炼，但何叔也多次警告过他，敢在外面轻易打人闹事，先废了他。

　　程遥很乖，性子也一向隐忍，在外面不怎么和人说话，就更不会起冲突。何叔在兵营里也和战友们打球放松，所以也带着程遥玩。

　　上高中的时候，程遥读的学校，没几个人在乎成绩，但他们学校的篮球队却是市里一霸，每年都能去省里争光。

　　程遥刚进校就被当时的队长相中了。队长眼光毒，也很有威严，他只在乎团队荣誉，所以把个人能力看得很重，也把队友之间的凝聚力看得很重。

　　队里的人也都是有实力也不搞事的人，外人喜欢背地里调侃他们一群“四肢发达头脑简单”，但程遥很喜欢他们。

　　一天的训练下来，话不用说几句，汗却是出了好几身。但很痛快，淋漓。

　　他不懂战术那些，所以做不了指挥，当不了队长，但他技术确实过关，也一直是主力。

　　程遥不太能记住那些个套路，几乎全凭下意识的身体反应，很多人会觉得他不按牌理出牌，但也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最开始他和队友磨合得不太好，队长就压着他天天看他们的对抗赛，再天天和他们一起打，让他形成肌肉记忆，也让他们快速默契起来。

　　那是程遥少有的，能够恣意挥洒年少意气的时光。

　　有时他会觉得，只有那些时候，自己才是真正活着的。

　　只是，那些时光汇入他这些年的挣扎中，又显得短暂而渺小，就像只得了片刻的休憩，然后就要经历漫长的风雨。

　　林汀站在场边看着，明明是一群人，但他却好像只能看见程遥，看见他跑跳，闪躲，跃起……每一次篮球入框，就兴奋又期待地找寻着自己的目光。

　　他忍不住笑了起来，想说，他看见了，一直一直都在看。

　　看他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

　　看一个本该如此，鲜衣怒马，恣意飞扬的少年。

　　在喧嚣沸腾的球场上，林汀听见了自己怦然的心跳。

　　奇怪，明明自己又没有上场，为什么心跳就好像剧烈运动过后一样快，一声一声，像是在叫嚣着试欲破空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