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青崖》寂泠雨

2、微雨 微雨的清明

　　微雨的清明，傍晚。
　　正是村子里人们做饭的时候，一户户人家的烟囱里飘出炊烟来，然后又很快的模糊在雨里。
　　一个少女独自站在小石桥上。她一身碧色衣衫，发饰全无，素妆素面，轻轻地哼着一首曲子，手里捧着一盏粉红的荷花式的河灯。清明的微雨勾勒出她的轮廓，模糊却又清晰。一眼看去，不由的就会让人想到——哀伤。
　　这个少女身上衣衫质地虽普通，全身上下也无半点首饰，但周身自然而然地有一种气质，淡淡地被哀伤萦绕。这种气质将她与这个村子，与她身上的衣料，与她的素妆隔离开来，让人一眼望去就能感觉到这绝不是一个普通的村姑，而是一个小姐呢。
　　这时，一个少年踏上桥来，在离她两步的地方停住，轻轻开口：“这是一首什么歌呀？”她转头，看见了这个青衫的少年。于是他又笑了一下。那一瞬间，她心里仿佛被什么一击，低低地惊呼道：“天哪！”那个少年并没有什么与众不同，只是脸上从额头到下巴有一道疤痕贯穿,然也只是浅浅的 ，并不十分可怖。他左手执了一把伞，右手托着一盏灯，却是与她的那盏一模一样的一张荷花灯。于是她蓦地就对眼前这个人产生了一丝好感。人总是这样奇怪的。而让她惊讶的是他的笑容：他的牙齿很白，那一笑无端地让人想起五月的阳光，可以在最深最深的黑暗里给人安全和温暖的感觉。
　　那笑容似乎可以感染人，于是她也微微笑了一下，不自觉的。他微笑着又重复了一遍：“那是一首什么歌呢？”“哦，是一首很老的古谣呢，没有名字的。”没来由的觉得眼前这个人非常亲切，于是雨他讲话也显得轻松，是在家说话的语调，没有她惯常在外的矜持。“是么？”他仍然微笑着，像这微雨里的太阳，灿烂而温暖，“你都淋湿了 ，不介意撑一把伞吧？”他走近一步，那把伞刚好遮住他们两个，他比他要高一些。尽管知道这样逾越了，她却并没有躲闪，两个人在同一把伞下也没有让她觉得不舒服，只觉得身边的这个少年像一个可靠的大哥哥。偶尔有风吹过，她可以嗅到他身上一股淡淡的香气，不同于一般香气的甜腻，却有一种独特的凛冽和清爽。她本是个话不多的人，也没有再开口。
　　“这个时候出来，是为了放河灯吗？”他的声音还是轻轻的，清晰而平和，像三月的风，凉但是柔和。“是呀，喏，”她托起手里的灯，“一样的。”起先他看着远处，没有明白她的意思，这时转过头来便看见她手里那盏灯笑了：“哦，真的呢。”她托着灯也在笑，仿佛很开心的样子。“那么，怎么不去放呢？”她重又扭过头去看着河水，眼神变得辽远，轻声：“因为母亲怕寂寞呀，要等到其他邓漂过来了，再把灯放下去，母亲就有伴了。”被她话语里的某种东西触动，他也不再说什么了。两个人仿佛有默契似的同时沉默了，静静地等着上游将要漂过来的河灯。
　　大约一盏茶的工夫，天又暗了些。只见上游的河水一片光亮。两人看了彼此一眼，点了点头，走下桥去。
　　那一片河灯渐渐漂近了，看得见有荷花式的 ，也有小船的，也有小碗状的，各色不一，里边却都是一截燃着的红蜡烛，千百点的火光映得河水灿烂妩媚。本是在一个偏僻的村子里 ，看着那一大片的灯火，却恍若感觉到繁华的城镇：亭台楼榭，歌舞彩灯，笙箫，人群，灯红酒绿的热闹，嘈杂而又纷乱。
　　那河边本错落地铺着些青石板，是供村妇洗衣服用的。待那些河灯漂到近处，少女便从腰上系着的小囊里掏出一块帕子来，铺在青石板上。雨虽一直下着，却并不大，她便跪下去在那帕子上。然后又掏出火折子点着了灯。她双手捧着把灯放到了那一片光华里。然后双手合十，默默地祝祷：“母亲……”他站在旁边，安静地撑着伞，心里却叹了一口气。这究竟是怎样的一个女孩子呀，他想，在这样的乡村，身上却有一种掩饰不住的小姐气质，好像非常高贵，却又会独自一人跪在这河边亲手拿着火折子点灯。若是自己不来，她也一样会跪在雨里吧。还有，她周身那种哀伤的感觉。
　　“哥哥”，一声叫喊打断了他的沉思。“呃？”他愣了一愣，才反应过来是在叫自己。“哥哥不把灯放下去吗？”她的脸上有一种如释重负的笑容。他点点头。“我来撑着伞。”他把伞递给她，点了灯，放到水里去了。
　　新放下去的两盏灯很快和所有的灯混在一起，分不出了。那些灯，一盏一盏的，都漂远去了。
　　“你要回去吗？”他拿过伞，问她。她抬头看看他：“不说点什么吗？”他摇摇头，说什么呢。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只觉得她跟刚才不太一样了。那种哀伤的感觉不那么重，仿佛被那河水和灯带走了一些，这样便让人觉得是这个年纪的女孩子了。
　　“对了，刚才叫我哥哥吗？”“是呀，难道哥哥年纪比婉儿小吗？婉儿十五了。”真是个还很天真的丫头呀，就这样报出自己的名字和年纪了。
　　“我今年十七了。”想了一下，又补充道：“我叫银鱼。”
　　“银哥哥…是为谁放灯呢？”语气里透着小心翼翼，眼神一片澄澈。
　　“我爹。”
　　仿佛是察觉到对方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她回身把铺在石板上的帕子撂到了水里。帕子很轻，一下子就被水冲走了。“婉儿要走了，银哥哥，再见啦。”说完就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