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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李亭七 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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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一上了半年,班上开始有传言,说会有一个留学生转到我们班上。
我们的学校在一个小镇的边缘,即使S市是国际都市,也很难理解为什么他会到我们的小镇。
据说他从法国回来的----不是美国或者英国这样的、大家都知道的国家,而是一个我之前都没听说过的地方。好像女生们都很喜欢那里的样子。我开始对那个转学生有些羡慕,他还没出现,就已经赢得了大家的注意,在我,这样的情况是不可想象的----尽管我的座位是在班级的正中间。
初一下学期开学那天,他迟到了半天,可是这样他却更加地让大家期待,我也不例外。在那个时候,我对他的期待仿佛成了我与班级其他人不那么格格不入的标志,因而有些小兴奋,对他也就多了一层朦胧的感激。然后林蒙出现,成了整个班级的焦点。
他很可爱,白白的脸,干净的新衣服,总是很少话,就连自我介绍,都只是必要的一句“我是林蒙,很高兴认识大家”。
我偷偷地看了他一眼,后来又觉得大家都在看他,没必要不好意思,所以就正大光明地看,结果并没有像想象中的那样和他对视。
老师把我的位置给了他,把我放到了最后的空位上。
那时的我,怀着一种膜拜的心情,拎起了自己的书包,小心地不让他看见我的窘迫,又想逃又不敢逃地到了我的新位置上。
我尽量掩饰地趴在桌子上,看着他的背影,用一种几乎于偷窥的心情,在心里,把他封上了我的神坛。同时,又为自己的渺小怯懦而感到悲哀。
下课的时候,他周围总是有意无意地有很多人,男生女生。我也想走出自己的位置,走到他的斜前方,甚至是面前,我的要求不高,我只想再看他正面一眼。但是我是怯懦的,我是自卑的,我没有勇气。我的座位在教室最后面,要走到他那里,太远、太远。甚至偶尔在走廊上擦身而过,我都会下意识地缩肩,连抬一下头都不敢。
怪只怪我只见了他一眼,就将他封上了神坛。如果那时,我对他的心情不是敬畏,兴许我还能本着无知和无畏,能够在后来的日子里,多看他几下。他根本不会在乎我的眼神,他也许根本就不会留意到我的偷看,可是那时,我就是害怕,生怕被他发现。怪只怪那时的我那么自卑,什么都不敢。
他上课的时候,总是望着课本或者其他什么地方,一动也不动,我都会以为他在走神。每当他在走神的时候,我都会有一点点的恐慌----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许是一件事,当然也有可能是一个人。我总会自圆其说地向自己解释说,也许他是在想他的爸爸妈妈。可是我还是不能排除那么一个可能: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他在思念的人。
直到有一天,老师似乎也发现了他的走神,将他抽起来,问了他一个问题。我简直要窒息了,一是害怕他答不上,害怕他在我心里的形象被毁灭,二是害怕那种可能被证实。
然而,他答上了。
他还是那个他,那个可能变得微乎其微----我掌握了一个证据,证明他上课是在认真听讲,而不是什么思念。
我开始相信其实生活什么都是好的,什么都能被改变。我开始努力。
我也想像妈妈之前幻想的那样,用优异的成绩换到学校的奖学金,可是那只是一个幻想,和现实一对比,幻想伤了我们一家的心。之前的我再怎么努力,都只能是中等。可是现在不一样了,我有了动力。
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悲剧。尽管那时的我,因为这渺小而虚无的动力拼命,但是这一次拼命,对我后来以至现在的生活,影响都是巨大的。
是的,我开始相信幸福,开始相信童话故事,开始相信努力能够改变命运。尽管我和他是两个世界的人,但是那时的我相信,只要我努力,一切都会有改变。
他也许永远都不会知道,在他的身后,在教室最不起眼、最靠近垃圾桶的一个位置上,有一颗灵魂,被他激发,开始燃烧----甚至透支了未来十年的光芒----尽管这一切都是单方面的,可我仍然很开心。
也许是我突然开了窍,初二最后一次期末考试结束,返校拿成绩单的时候,我看见黑板报上出现了我的名字。和他,还有一行的差距:第三名。我看着他在第一名的名字,计算着怎样能够当他的第二名,计算着当他的第二名需要怎样的努力。我笑了,因为那一刻,生活的卷轴正要为我打开,我甚至能从“林蒙”两个字里看见光明的未来。我低头,捏紧拳头,似乎这样就能把幸福感攥在手中。悄悄地走回座位,小心翼翼地掩埋着我对他窥视的欲望。天知道,那一刻我有多么地沉醉在自己的快乐之中。
班主任对我的进步表示了鼓励,按照班规,我还得到了五十块钱的奖金。我把钱夹进了语文书里,试试从侧面能不能看出有钱,然后收进书包。五十块钱,妈妈应该会很高兴。
可是那一刻,我却开始惆怅。似乎是五十块钱,将我满满的幸福变得不见。
返校会结束,我照样被同学要求替他做清洁。值日生里也有他的名字,可是我知道他从来不做,因为会有很多人愿意替他的,而我连替他的勇气都没。
我替着一个人的名字,就像一个女生替着他的名字一样。假装是我和他在一起。
到目前为止来看,故事会就这样结束。当然,不排除一个插曲----一段于主角而言是插曲,于路人丙却是高潮的剧情。
就是那天,我带着书包里的奖金,盯着脚尖,往家里走。却有一种直觉,叫平时不怎么抬头的我,往前看了一眼----他从教导处出来。
我看着,跟着,想多迈一步靠近,却又害怕亵渎。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往遥远的地方去,只要再拐一个弯,就是校门----害怕和恐慌同时涌上来,我伸出手,想要抓住他,却只听见他的脚步声,一声一声地打在我的心坎。
“林……林蒙……”
即使是在今天,我也很难相信,我居然叫住了他。
而后他转身,我逆着光,他就在我的眼前,竟成了神的剪影一般。
只是那时我还太年轻,不懂那个剪影背后所蕴藏的预言。
他问了我什么,我也胡乱答了。最终的结果,居然是我和他一起吃饭----我不知道是我吃了熊心豹子胆邀请的他,还是他一时好意,总之我们一起到了馄饨铺子,面对面坐着。
我紧张,当我满头大汗地放下筷子时,他依旧优雅地在吃,哪怕那只是一碗馄饨。我想对他说话,可是依旧害怕----直到那时,我才明白,我的害怕不是针对他,而是怕他对我没有好印象。手心里有一些异样的感觉,好像有些东西,从我的手掌往心里钻,弄得我又痛又窘迫。我使劲儿地搓手,好像这样就能把那感觉冲淡。而这一搓手,我的境况就更加窘迫。
他放下筷子那一刻,我的大脑瞬间空白。我鬼使神差地站起来,鬼迷心窍地对他说了声“谢谢”,而他则是迟疑了半刻,回了句“不用”。
然后就是他往左边,去向镇上最好的小区,我向右,回到我们在镇子另一头的家。
我不敢看他的背影,心中默念着以后一定还能再看见----当时的天真,只是因为我还不懂命运的多舛。
这几乎就是故事结局的缩影。
我为我的胆小付出了代价,直到两个月以后我才重新看见他。可是我当时如果问他“暑假能不能和你一起玩”,我也就不会陷入那么深的思念。
后来,出乎意料的是,结局虽然和剧本里的一样,但是晚了三年。
我因为成绩优秀,被保送到区里最好的中学,而原本预定出国的他,也到了那里。
只不过是让相同的剧情再延长三年,可是到最后他离开的时候,我已经被掏空得只剩躯干。
在我领到预录通知书那一刻,我相信这世界上一定有红雨存在。
我和他是两个世界的人。
不管我怎么努力,阶级上的差异已经注定了不同的命运。我最高能混都国内的知名学府,甚至还带奖学金,而他轻轻松松地,就离开了这块土地,甚至都没留下一声叹息。
他永远不会知道有那么一个人,为了他改变了一切:改变了原有的轨迹,改变了生活的重心,可是依旧只能靠近他一点点。曾经我以为我和他的差距只有一行,可是到后来才知道,一切都是我自以为是的假象。
我期冀着他会有一个欢送会什么的,那样也许我能再见他一次,可是什么都没有。就像他来的时候,到处有流言,说他要去法国,说他要回到他父亲身边,还说他是私生子……可是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能听他们说。然后,就是活在回忆中。
因为拿了全额奖学金,不用为学费担心的爸妈回了乡下。我从大三开始实习,到如今,已经快要两年。
想起他,或者像这样把过去的事情从里到外回忆一遍,我也不奇怪。在过去的十年里,我对他的感情从来没有变过,甚至都不曾淡。我也曾害怕这样的自己不能顺利地成家立业,可是我又哪里来的闲钱去找心理医生?据说我这样的人,官方叫做同性恋。
而这样的日子,不过才十年。
我站在麦当劳门口,我承认肚子饿却不进去的我很寒酸。可是承认又有什么影响呢?我已经渐渐地学会隐藏自卑,然后心安理得地省钱----也许有一天,他落魄地出现在我面前,那样,我就有钱养活他了----当然,这只是幻想,与现实一对比,幻想只能伤我的心。
也许是想东想西,想得有些累了,笼罩着我的自卑又开始有点蔓延的迹象。我突然间不是很想自己煮面,我很想吃一碗馄饨,假装他在我对面。热气腾腾地,多加些辣椒粉,那样我就可以推脱说很辣,而不是我想哭。
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悲剧。可惜的是,我居然成了独幕剧的主角。
当我真正坐到了馄饨店里,我既想笑又想哭----他怎么可能会明白,他轻易地就左右了我的一生,而他,却在很远很远的地方,逍遥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