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身误》顾清漪

6、【曲终】

　　“砰——”的一声，殿门再次被打开，一袭紫色华服的陈铭烨出现在了门口，神色冷峻而高傲。
　　王音扭头看向他。一时间，她全明了了：沐王当初之所以救她出冷宫，完全是为了激怒皇上！而自己的父亲，才是真正的牺牲品。精明如郑翌，怎会不知沐王的谋反之心！他假意让王起以“造反”之名起兵，实则暗派精兵助他；另一面，他算准了一向好胜的沐王会主动请战，拨给他老弱残兵。可郑翌怎么会想到，沐王竟引关外戎狄相助，全歼王起之军！
　　机关算尽，一场空；真爱之人，却心不属他。
　　苏若岚挣开郑翌的束缚立起，望了一眼走至她身侧的沐王，淡淡一笑，突然素手一扬，银芒闪过，直刺向郑翌——
　　“不！”王音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本能站起一挡——
　　殷红的鲜血在空中洒出一道弧度，凄厉，痛绝。
　　一时间，所有的人，全部惊呆了。
　　苏若岚长袖中藏的那柄短剑，生生刺入的，是沐王陈铭烨的胸膛！“若岚，”陈铭烨难以置信地紧盯着眼前那个让自己魂牵梦萦的女子，嘴角缓缓溢出血丝来，“……为什么？”
　　“铭烨，”苏若岚轻咬下唇，秋水双瞳中，第一次，露出脆弱的光芒，“……你早该知，从六年前起，我已不再是原来的我。”
　　言毕，她抽剑，转身，再不去看背后轰然倒下的沐王，可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滑下面颊。
　　她再次向着郑翌跪下，身如素蝶，在风中颤栗。
　　“陛下……我恨了你六年，怨了你六年！当初明明是我与铭烨相遇在先，情投意合，若不是你以‘莫须有’的罪名诛我全家，我又怎么会被迫进宫！我也恼铭烨！他无力护我周全，却偏与我纠葛牵连。于是……陛下，”她仰脸，隔着泪眼望向郑翌，一字一句道，“我制造假象中毒，嫁祸王音，又让蔡公公放出消息给沐王，让他误以为陛下才是毒害我的人，可铭烨关心则乱，却做了件错事。如果王音真是谋害我的人，沐王怎么会放她出来？所以陛下，当你听到王音被救时，便明白了我想挑拨你与沐王的计策吧。那一晚，你是真的……恨不得我死……对吗？”
　　郑翌怔怔凝视着她，慢慢向她伸出手去：“……阿樱。”
　　“……可你没有。”大颗大颗的泪珠从苏若岚的眼中滚落，湿透了她的衣襟，“你还封我为后……为什么？郑翌，为什么你要对我这么好……为什么要感化我的恨意……”
　　郑翌固执地伸手，唤她：“……阿樱。”
　　苏若岚苦涩得绽开一抹淡笑，亦向他伸出手去：“可是到底，我还是心软了……当听到铭烨攻进京城时，那样乱的心跳出卖了自己，于是我下定决心，该是时候，为他，为你，也是为我，做一个了断……陛下……这六年来我们相互猜疑、彼此算计……若岚累了……真的累了。”
　　她的手还未触及郑翌，却蓦地滑落。身如落叶，飘倒在地。腹上，插着一把短剑。血染白衣。
　　一刹，一切，沉寂。
　　“啊——”低痛的哀嚎从祥仪殿传出，震伤了整个皇宫。
　　天地同悲，骤雨滂沱。
　　元和七年八月，皇帝郑翌驾崩，年仅二十六岁，无子嗣，天下大乱，群雄纷起争夺江山。
　　然而，谁都不会记得，那个曾奢华一时的宫殿里，如今还住着一个疯掉的女子。每当入夜时分，幽暗的殿内便会响起凄绝哀厉的歌声：“岁月望断肠，日夜思君殇。缘灭梦一场，相别永相忘。莫问此生天涯在何方，空守着，人间荒凉……”
　　一个时代的结束，一段爱恨的破灭。
　　一曲。终身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