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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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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好晚上没有发热。
歇息一日后,方不盈重新上值。
花婆子跟她一道准备早膳,手上忙活不停,嘴里絮叨她。
“小姐都说让你多歇息两日,怎么才一日就回来了,你这丫头,别这么死性子,连偷懒都不会。”
方不盈笑笑,手腕巧劲翻转,跟翻花绳似的,面团在她手下压扁揉长,逐渐变得光滑。
“已经没什么事了,我不愿让婆婆一个人劳累,早些过来帮忙,也能减轻几分您的负担。”
花婆子被哄得唇角翘起,翻她一个白眼。
“就知道哄老婆子开心,老婆子跟厨房打了一辈子交道,甭说只是伺候大小姐一个,再来两个人,老婆子也忙活得开。”
方不盈好声好气道:“是,您老游刃有余,稳坐泰山,我有许多不周到之处,幸好有您指点照顾,我才能少走许多弯路。”
厨房里热火朝天,切菜的“笃笃笃”声响个不停,铜锅里炖着老母鸡菌菇汤,汤汁呈现羊奶般的乳白色。
两人闲话功夫,小锁掀帘子进来。
她搓着手嘴里直“斯哈”,疾步到炉膛跟前蹲下身,恨不得把两只冻僵的手塞进烧得正旺的火堆里。
“好冷,这鬼天气,过几日定然还要下雪。”
她抱怨两句,兴致勃勃跟她们提起这两日的新鲜事。
“你们猜,我昨日见到了谁。”
方不盈和花婆子不知,厨娘虽然体面,但等闲很少进大小姐房间。
小锁平时做一些擦拭衣柜花瓶的活儿,反倒比她们更清楚大小姐的动向。
小锁也不跟她们卖关子,直接说:“我见到了大夫人身边的刁妈妈。”
刁妈妈是大夫人身边一等一的体面人,是随大夫人陪嫁过来的陪房,前两年已经被大夫人放了奴籍,小儿子还追随大少爷读书考科举。
花婆子愕然问:“大小姐找刁妈妈给谁做媒?”
除此外,刁妈妈还是一位红娘。
身边有点地位的大丫鬟大管事,外头身份清白的秀才良民,统统在她拉红线范围内。
倒不是想不到其他事,但大小姐一个闺阁女子,能有什么事找刁妈妈。
如果真有什么解决不了的,直接找大夫人或者大少爷都比找刁妈妈更方便有效。
小锁眨眨眼,神秘道:“咱们小姐这些时日,脑子里除了花房那位还有谁。”
这下,连方不盈都惊讶了。
“小乞丐?小姐想给小乞丐拉红线?”
这太荒唐了。
大小姐是清贵书香世家的长房嫡长女,自幼锦衣玉食含金钥匙长大,将来是板上钉钉的三皇子妃,道士给她看相,都要称赞一句人中龙凤贵不可言,普通不受宠的公主见了她都不敢摆公主架子。
她不跟其他贵女竞相追逐簪花,不烧着绫罗绸缎玩,不把珍贵玉石当弹珠打……反倒要给一个普普通通的乞丐做媒。
这怎么看怎么荒诞。
小锁也不太懂,不过她自有自己的解释。
“小姐许是玩腻摔古玩打下人骂其他贵女的戏码了,想换个戏码玩玩,比如说左右一个平凡小乞丐的人生?”
方不盈和花婆子听完沉默了。
别说,这个解释还真有一些可信性。
只是,方不盈私心里,想到大小姐这些时日的转变,总觉得大小姐不是那般狂妄任性的性子了。
无论大小姐有何打算,总归与她们没什么干系。
她们都没太放在心上,大小姐就算真给小乞丐说媒,也不会打厨娘的主意。
都动用刁妈妈了,想来不是随便给小乞丐指个媒。
可能是外面清白良家子。
最次也是身边贴身大丫鬟。
忙活一上午,方不盈腰酸背疼,揉着肩膀走到长凳边缘坐下。
下午就没什么事了,她可以早些回去歇息。
不过在回去之前,她要去一趟大厨房,方才大厨房来人,说二夫人想吃铁锅焖炖了,铁锅焖炖用到面饼,大厨房觉得她做的面筋道口感好,拜托她揉一份面送过去。
从大厨房出来,方不盈没有直接回小院,脚下拐弯去了花房。
这两日没上值,她都是拜托小锁给花房送饭。
大厨房和花房距离不远,她顺道过去看看。
花房仍旧是老样子,她过去时碰见守着花房的老奴。
老奴认得她,知道她是府上最金贵的大小姐院中的厨娘,连忙笑得满脸褶子,点头哈腰地问好。
方不盈客套回礼,熟门熟路来到左数第三间房。
青天白日,她可不会怕,先敲了敲门,没听见回应,直接推开了门。
门内却空无一人。
火炕上被子胡乱堆着,矮桌还在原来位置,上面整整齐齐摆着两根蜡烛,其中一根蜡烛已经燃烧一半。
方不盈有些惊讶,扭头问花房老奴。
“里面的人呢?”
老奴知道小乞丐是大小姐带回来的,老实回答。
“昨天老早就没了影子,晚上倒是回来了,不过今日一大早又不见了。”
方不盈拧眉,片刻,她舒展眉梢。
小乞丐不是卖身给郑府,他有来去郑府的自由。
如果他身上伤痊愈了,安然无恙离开郑府,也是一件好事。
她挎着篮子准备离开,走了两步,低头瞧篮子里的东西。
方才去大厨房送面,王大厨感激她劳累这一趟,送给她一篮子连雾,声称这果子是外邦传入中原大地的,比不得本土果子鲜美,好歹算尝个鲜,就送了她一篮子。
方不盈想了想,提着篮子步入房间,捡了四五个果子放在矮桌上。
如果他还回来,看到这些果子,就知道是送给他的。
小乞丐身世可怜,性情如同野兽,定是遭受过太多痛苦,不得不封闭自己,抵御排斥外界刺向他的风风雨雨。
同为天涯沦落人,她忍不住心软照顾他一二。
送给老奴两枚果子,在老奴叠声感激中,提着篮子里剩下的果子,方不盈脚步沉重离开花房。
一篮子连雾不轻,不过她是厨娘,常年做厨上功夫,力气比寻常娘子大不少。
只是走着走着,有些气喘吁吁。
方不盈靠着花房院外墙,一只手按住胸口,揉皱了胸口处的衣裳。
这不对劲。
她呼哧呼哧急喘着气,感觉鼻腔中喷出得都是灼热的浊气。
心里咯噔一下,她这不像普通劳累,更像是中招被人下了药。
什么时候,哪里中的招?
她一整日都待在小厨房,仅方才去了趟大厨房。
她去时,一个小丫鬟听说她前日悲惨遭遇,递给她一块茯苓夹饼,说茯苓有安神宁心的功效,她见小丫鬟和王大厨都在食用,就放心接过来吃了。
感受已经开始昏昏沉沉的脑袋,她狠下心,狠狠咬了下舌尖。
嘴里铁腥味弥漫,舌尖的痛感让她脑袋清醒不少。
趁着这股劲儿,她扔下篮子,踉踉跄跄往小院跑去。
中途路过花园,直觉告诉她最好不要从这里走,她脚下一转,没有拐向经常去的花园,而是绕路去了另一边的亭子和水池。
其实那边距离大小姐的小院更近,只是她平时贪恋小花园风景,总是特意绕远一些,慢慢悠悠徜徉在花园里,欣赏枝头初绽放颤巍巍的腊梅,心情好像也更加明朗。
一路踉跄回到小院。
路上特意捡人多的地方走,中途再次咬了两次舌尖,此时她面色惨白,唇角氤出血迹,样貌着实看着有些吓人。
她闯进丫鬟住的四人间,此时房间内只有小锁在,小锁吓了一跳。
“小盈你怎么了?”
方不盈钳住她手腕,咬紧牙关,低声嘱咐。
“不要声张,去给我打一桶冰水。”
小锁被她发烫的掌心攥得手腕一颤,就算是傻子也看出她不对劲。
想起听说的后宅阴邪手段,小锁紧张地咽了口唾沫,慌忙点头。
“好,我这就去,你等着我,千万等着我。”
她慌张跑出去,出门时被门槛绊了下,趔趔趄趄跑走了。
没一会儿,她费力提着一大桶冰水折回房间,“咚”一声,放到地上,气喘吁吁。
“小盈,你真要泼身上吗?不如我去找医婆给你抓副药。”
方不盈摇摇头,开始脱身上衣服。
“来不及了。”
别看她此时面上能跟小锁对话,但她内里意识已经模糊不清,就连小锁和水桶也变换色彩,叠成了两团墨渍晕染成的重影。
等小锁去寻医婆,把医婆带过来,给她开好药,再等药煎好,她不知会丑陋成什么样子。
脱下外面比甲和夹袄,凉意登时侵袭薄薄一层棉衣下的肌肤。
方不盈接过小锁递过来的一盆凉水,闭上眼睛,毫不犹豫兜头泼下。
滚烫燥热被一盆凉水泼得熄灭,还未觉察出舒服,紧接着剔骨的冰凉沁入骨髓,好像一万根针扎进肌肤里,方不盈牙齿打颤,浑身控制不住打摆子。
但她没停下,继续接过第二盆凉水,颤颤巍巍从头顶浇下。
小锁捂住嘴,面露疼惜,别过眼不忍再看。
第一盆,第二盆,第三盆……
直至这一大桶冰水消耗殆尽,方不盈已经浑身湿透,嘴唇冻成了青紫色,身子晃晃悠悠随时会晕倒。
小锁上前扶住她,小声抽噎。
“够了,小盈,再泼下去你会被冻死的。”
方不盈吐出一口气,虚弱地牵出一个笑,嗓音无力。
“差不多了,这股燥热褪去了,恐怕要劳烦你去给我抓副伤寒方子。”
小锁抹去脸上泪花,把她搀扶到床头休息,严严实实给她盖好被子。
看她还冻得牙齿“咯咯”作响,又把自个那床被子抱过来盖到她身上,拾掇好这一切,才扭身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