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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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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婆婆平静应下。
待小丫鬟离开后,拿牙签剔出牙缝的瓜子皮,“呸”一声。
“什么东西,也配老婆子我亲手伺候他。”
这是指花房那位,大小姐把乞丐带回来后,不能带入后宅,暂时把他安置在前后院交接处的花房。
花婆子满脸嫌弃,骂骂咧咧,却偷偷拿眼角窥视方不盈。
方不盈无奈,放下手里的白菜叶,拍拍手,重新系上围身。
“交给我吧,我闲来无事,您正好指导指导我。”
花婆婆满意了,她伸了个懒腰,从躺椅上起身。
“既如此,老婆子就指点你一二。”
在花婆婆指导下,方不盈成功还原出味道八九成像的梨花酥酪。
这是贵族饮子,她往年在乡下别说吃过,连见都没见过。
方不盈把梨花酥酪装进饭盒,想了想,又放进去两个早晨剩下的菇肉包子。
她听小锁描述过那小乞丐,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大夫过来诊治时,气息微弱到大夫差点以为这是具死尸。
都是穷苦人家出身,方不盈对他的遭遇感同身受,要不是有这份手艺,她如今不知在哪旮沓待着。
她提着饭盒,脚步轻盈出了小院,沿着小道前往花房。
路上途经一处小花园,隆冬已散,暮春将至,枝丫抽出新绿,红艳艳的腊梅迎着冷风悄然舒展花蕊,不远处廊桥上,还坠着新年簇新的大红灯笼。
方不盈提着饭盒,手有些冷,把袖口抽出一截,垫在手心,木质提手就没那么冰凉了。
花房位于前后院交界处,地处偏远,平时无人问津,只有两个守花养花的老奴住在这里。
方不盈按照小锁提示,踏进专属花房的小院,寻觅到左边第三间屋子,花房密不透风,窗户很低,外面罩着草毡,屋子里暗沉沉的,走入房间,仿佛一下由青天白日进入昏暗傍晚。
立在门口,隐约瞧见不远处炕上躺着个模糊人影,花房靠生火炕保持屋内温度,但显然,这间屋子没人生火炕,她刚进来一会儿,就觉得身上刺骨的凉。
“那个,你醒着吗?”
她小心翼翼出声。
炕上人影没动,不知道是没听见,还是不能动。
方不盈想了想,提着饭盒慢慢往里走。
眼睛逐渐适应室内昏暗,她打量这间屋子,家办很简陋,只有火炕和一个矮桌,连个凳子都没有。
她循着方向摸到矮桌,把饭盒放上去,不经意回头,却被床上支棱起头的黑影吓一跳。
躺着的人不知何时醒了,脑袋转向她的方向,屋内昏暗,看不清他脸庞,只瞧见乱糟糟的头发胡乱遮在他脸上。
披散的发缝中,那双眼睛尤为明亮,好似一柄开刃的利剑,眸光尖锐,锋利,钉在你身上。
方不盈踉跄后退两步,面上浮现惊吓。
“你……”
她勉强稳住七上八下的心,语气尽量平和。
“你醒了,大小姐派我来给你送两份吃食。”
话音落下,黑影却没有动,脑袋仍朝向她的方向,要不是知道这是个人,还以为是个泥塑雕像。
方不盈被他盯得芒刺在背,后脊梁汗毛竖起,她咽了口唾沫,不知晓这是什么情况。
只能佯装镇定,稳当却迅速把酥酪和包子从饭盒中拿出来,口中解释道。
“这是梨花酥酪,还有两个包子,都是刚出锅的,还热乎着。”
手上着急,饭盒盖子被她不小心扫到地上,发出“砰”的一声响。
她明显看到人影随之颤了下,单手想缓慢撑起身子,却不知是不是身上力气不足,艰难挪动片刻又摔了回去。
她蹲下身拾起盖子,不知怎的,心情反倒镇定下来。
从她角度,能看到他身上披着薄被,露出后背一角,仍可见身上鞭痕,褴褛被鞭子抽打得裂开,底下肌肤皮开肉绽。
方不盈站起身,将盖子严丝合缝盖回去。
她挎起饭盒,抬脚准备离开。
脑中不自觉晃动那人血肉模糊的伤口,浸满殷红的黏糊糊的血水,以及干裂惨白的嘴唇。
屋子很空旷,只有一张矮桌,矮桌上铺满灰尘和蜘蛛网,连壶冰水都没有。
她叹了口气,到底停下脚步。
折回去,双手扶着矮桌,对床上黑影道。
“你不方便挪动,我帮你把矮桌搬过去,酥酪解渴饱腹,你趁热抓紧喝了吧。”
矮桌并不重,她一个人就能搬动,把矮桌跟火炕并住,这样他伸手就能够得着矮桌上的东西。
许是听出她话里好意,黑影安静匍匐在床上,只那双锐利的眼睛紧紧锁定她,随着她的动作逡巡游动。
她靠近时,能听到他粗重的喘息声,他身子蛰伏地很低,隐隐拱成弯弓状,叫人联想到雪地里埋伏在暗处眼露凶光的猞猁。
方不盈悄无声息后退两步,与他拉开距离。
退到安全距离后,明显感觉到他身上竖起的尖刺缓慢收敛,但视线仍旧死死盯着她。
方不盈撂下一句“你慢慢吃,我先走了”,提起饭盒碎步走出房屋。
走出十余步远,她停驻脚步,偷偷回头。
屋子里人影好似正捧起那份梨花酥酪吃得狼吞虎咽。
她轻轻扬起一抹笑意。
笑容刚有个痕迹,就感觉“刷”的一下,一道明锐目光刺到她身上,刺得人密密麻麻泛起鸡皮疙瘩。
方不盈一个咯噔,急忙转身就走,跨出院门时还被绊了下,险些摔倒。
她稳住身子,三两下窜出花房院子。
直至跑到之前路过的小花园,才松口气,扶住膝盖大口喘息。
这个人一定很危险。
她心下浮起这个念头,还有些诧异。
听小锁描述,那只是个普通乞丐,怎么会有这么惊人的气势。
就连曾经偶然瞥过一眼的大老爷,都不曾让她感觉到这般心惊肉跳的气势。
尤其那双眼睛,跟他对视时,仿佛下一刻他就会变幻成野兽扑过来。
她常听花婆子提起,外面讨生活不容易,乞丐和贱民更不容易,有时候必须泼出命咬出血才能挣出一条活路。
许是因为这个吧,这小乞丐也确实不容易。
她没再多想,原地缓了会,直起身准备原路返回凤仪院。
一转头,差点跟来人撞个满怀。
方不盈连忙请罪:“奴婢没长眼……”
一只手搀扶起她,轻佻浪荡的嗓音响起。
“小盈儿,你没撞疼吧?”
听到这道嗓音,眉间闪过厌恶,方不盈轻轻侧身,躲避他的搀扶。
“谢过二公子,奴婢没有事,奴婢先走了。”
“哎?”郑高成拦住她去路,寒冷的天儿,展开扇子故作风雅,朝她笑得轻浮,“小盈儿,上次我同你说的事,你考虑如何了?”
方不盈眉眼清秀,肌肤莹白如雪,通身有一股风中扑簌簌落英的清冷温婉感,人群中气质分外引人灼目。
正是这份突出的气质,吸引了郑高成的目光,叫见识诸多美人的他发誓把方不盈纳入房中。
上次他拦住她,说愿意给她赎身,纳入房中为良妾。
不说方不盈打算赎身出府,她在郑府后宅三年,见识太多视同草芥肆意凌辱的妾室,她宁愿出家都不会与人为妾。
她端端正正拒绝。
“二公子抬爱了,奴婢身份卑贱,蒲柳之姿,配不上二公子。”
郑高成色眯眯的眼神落在她身上,眼神在她身上滑动,好似一条黏腻恶心的毒蛇。
“本公子说你配得上,你就配得上,小盈儿只要你跟了本公子,保管你享受不尽的荣华富贵。”
方不盈强忍住不适,冷下声音。
“奴婢位卑目光浅,只想靠手艺攒份傍身钱,其余不敢奢望。”
“若二公子没有其他事,奴婢就先告退了。”
言罢,她不欲多做纠缠,转身准备离开。
郑高成阴沉着脸,猛地收起扇子,背后唤她。
“方盈,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本公子再问你一遍,你当真不愿意?”
方不盈没有回头,硬邦邦吐出几个字。
“奴婢不愿。”
“好,很好。”
身后人咬牙切齿,重重踩地,怒气冲冲离开,脚步声逐渐远去了。
方不盈呼了口气。
还好她是大小姐院中的人,二公子不敢强硬逼迫她。
这位二公子是二房的人,生来不学无术,骄奢淫逸,府中被他糟蹋的丫鬟不下十数,被活活逼死的亦有数人。
她们这些丫鬟对他深恶痛绝,见到他就远远避开,上次方不盈就是没来得及避开,被他看入眼中,自此开始死乞白赖地纠缠。
方不盈叹口气,二公子一向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不知他后面会耍什么阴招。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只希望早点攒够赎身钱,离开郑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