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下山 ...

  •   镜月宣
      褪去玄衣、床榻之上柳如烟昏迷不醒。

      “药师,我师姐伤势如何?”

      那人蹙着眉头、摇了摇头,“不容乐观、伤及丹田,前途尽毁、勉强保全性命。”修炼者死伤是常事,药师不像大夫,药师不会有所顾虑、皆是有话直说。

      当然如若剑在脖颈就算是药师也是会尽量委婉的。

      传来轻咳声,罗轻舟奔向床边。
      “师姐你醒了。”二人相对,只罗轻舟泪涟涟。

      柳如烟脸颊苍白如纸、像是要驾鹤西去了。
      “别哭了,世事本就无常。”柳如烟想抬手为她拭泪,但身体像是破了洞的旧布袋,灵力外泄、力气全失。

      柳如烟不再是那般冷冰冰,只是罗轻舟突然情愿柳如烟继续冷着、平安就好。

      她知那于千仞不是什么善茬,但也实在料想不到竟是只疯狗,连两门和睦都不顾及了,早知如此当时就拦着她不准她应战了。

      “你这只金制桃花簪,与你不太相称。”又是剧烈的咳嗽声、她脸颊泛起病态的嫣红。

      “你不喜,我不带便是了。你还带着伤,关心这种不打紧的作甚。”罗轻舟胡乱地摘下簪子、云鬓微散。

      柳如烟偏侧着头、不再看她,眼角微红、一览无余。

      终于不是只罗轻舟一人泪涔涔。

      她无惧死亡,就算那人不顾情谊,她也能面色如常;偏偏对着满脸关切、眼中含泪的少女,她像是被一只无形大手扼住喉咙、呼吸一窒。明明是预料之中的结果,原来眼泪是抑制不住的。

      人竟能割舍性命、却也眷恋温情。只是温情还未维持多久。

      “醒了。”那人止步于近床琴桌、拨弄着琴弦,身上已无血污。

      那双大手消失了、她又恢复如常,堪堪蹦出一句生硬的“是,不辱使命”。

      他还是低头拨弦、不去看她,“你”

      “回荆州。”三字截断了他。

      他猛地抬头、望向她,琴声急切、纱幔飘飞。
      “你且修养,明日启程。”仍然语气平淡、恍若琴声不出自他手。

      他顿了顿、若有所思地觑了一眼一旁的罗轻舟,“轻舟你出来罢”双手后背。

      手已离琴、琴声未停;人已去,余音绕耳。

      罗轻舟眼睫微颤、如有所思,未再多言。
      “我想回荆州去。”柳如烟病怏怏伸手轻轻点了点她捏着衾被的手。

      罗轻舟像是被唤回来似的、又像是被烫着了,手下的劲松了松。像是有根见不着的丝线接着罗轻舟和门外的那人,原来是那根线烫着两人的手。

      她眼神闪烁、虽未多言。

      柳如烟了然、然后朝她摆摆手,“别叫他等着。”

      镜月轩冷清了下来,桃花簪也走了。
      她仰面、瞧着这架顶雕镂花鸟山河,她思绪也绵延起来。
      那桃花簪衬不衬她呢,它薄情寡义、权柄熏心,它会待她很好吧、她知道它会的。

      她如今被伤及金丹不过一介残躯,就算金丹完好也不见得更好过。
      不该是自己想的,索性就不去想了,还是冷冷清清就好。

      厚泽苑
      “为何如此莽撞。”千重雪强压抑着怒气,“你可知你此举会滋生多少事端。”

      “此举我自有打算,你不必多问。”一改之前神色轻狂,面色瑞泽、透怪异之感。

      “你可知他会借着此事做文章,为何非得予人口实、又为何非在此时?”一连三问、如连珠炮。

      “剑走偏锋,再说她未必是偏,还有这是他授意的。”

      连珠炮遇水哑火,只是这愁绪还缠着他眉头,总觉得此事不妥当。

      于千仞不欲与他虚与委蛇,出言谢客。
      面上泛起诡异的红、金丹在两重焰火炙烤下夹缝求生,他身形晃了晃又稳住。

      听闻身后有脚步声缓缓靠近,他以为是千重雪去而复返,转身、欲意讥讽。

      来者一身黑袍,“狼狈至此,就连那废物的徒弟徒弟都奈何不得。”

      讥讽还哽在喉口,他用力吞咽着、克制着,克制着昏厥和冲动,狠狠地盯着眼前人。

      那人无视他眼神,反而上前、顺势拍打他的脸,虽然力道不重,然挑衅有余。

      剑拔弩张,不过虽然于千仞拳头攥紧、眼中尽是屈辱,却未轻举妄动。

      见他青筋暴起,那人嗤笑出声,然后攥着他的领口将一黑色药丸抵上他的唇、指腹触及他的齿,他像是他手下的恶犬。

      那人留下一句,“保你不死。”就消失原地。

      于千仞瘫倒在地,喘着气如大梦一场、大汗淋漓,眼神中的屈辱却未消减半分,于是乎他合上双眼,不知所思。

      尊严近乎是奢侈品,但它又是廉价的。
      他感觉有些累了,那些疯狂、歇斯底里快燃尽了他的魂魄,但仇恨还深深扎根于他的记忆里,仇恨是他生的信念,驱使着他去不择手段、去燃尽自己最后的一缕魂魄。

      云顶宗
      柳如烟面色苍白依旧,由于腹部伤口她直不起身子、略显得佝偻。罗轻舟小心地搀扶着她,这是她一再坚持来的。

      柳如烟漠然地看着罗云城跟千重雪虚与委蛇。

      罗云熙还是一如既往不动声色,只是那微小、近乎可以忽略的唇角上扬还是没逃过柳如烟的眼睛。
      难得见他笑,柳如烟有些晃神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又觉得事情的发展总是猝不及防、又及其荒谬。
      这一刻的柳如烟只有罗轻舟能懂。

      柳如烟幼年时父母成了仇家刀下亡魂、为罗父所救顺势拜于他门下,其中很多细节她至今都未能厘清,或许除了罗父再无人能述清。

      虽是养于罗父门下,只是罗父醉心于修炼,罗母至多就是管其温饱、旁的就不会过问,实则是罗云熙一直尽心在看顾她、带她修炼,只是这份恩情也终究不过在短短时光里就消磨殆尽了。

      乘灵舟,于梁州至荆州不过一个时辰。
      柳如烟盘膝闭目休养生息,丹田已是残破不堪像是一座远郊摇摇欲坠的破庙、所剩无几的灵力还再向外散去。

      但是她的内心却前所未有的宁静,那些纷杂的念头也像是这四散的灵力弃她而去,那些她曾经苦苦寻觅的她也不想再去过问。

      不过却偶尔会心里闪现一个人的身影,有些想他、想见他。

      罗轻舟也出言打扰,只是默默地在她一旁打坐修炼,不过她却不平静、反而像是频频起涟漪的湖面。只是这湖水不算太深,打坐时眉头紧锁、一看就知有心事。

      有些事她实在是想不清楚,两门切磋已久师姐是剑修不通阵法压根就不会掺和两门切磋。再者于千仞疯是出了名的但这么不知分寸还是头一回,难道背后有人授意?

      如果是千重雪指使,可是千重雪又图谋什么呢,百害而无一利啊。

      她本就不擅长心计,如今心里烦躁极了、乱成一团,再无心思修炼。

      她猛地睁眼、无意向旁望去,瞥见师兄望着师姐——那个眼神很复杂。那个眼神让罗轻舟联想到了晦涩的古籍,虽然她有些读不懂但她能感知到了师兄稍纵即逝的歉意。

      师兄的歉意是她再熟悉不过了的,近年师兄忙于修炼和门内大小事务,总是疏于她、时常爽约,而次次他都会带些珍奇的灵宝、灵药来给她做赔礼。

      那时的他就是这样的,但却有些不同。

      她想到这几年平白横在他们三人之间的隔阂,师姐为何会和她与师兄离了心。
      她又想到师姐那句不辱使命,心中隐隐有些猜测。

      罗轻舟本是不会弯弯绕绕、自幼就是直来直去的人,但是她这次却没有莽撞地去质问罗云熙。她默不作声、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他,这次她不要去听、她要自己去看。

      荆州千绝门
      “轻舟,我先去处理门内积压着的事务。”罗云熙像个世家公子温润如玉、轻轻揉了揉她的头,

      “那桃花簪是不喜吗,为何这几日都不见你戴?”

      他们一行人去了七日,确实门内积压了一些事务需要罗云熙定夺,她此时也不知如何面对他,毫无芥蒂、笑脸迎人她做不到,但她也不想他心生疑窦、怕给师姐平添麻烦。

      “你先去处理吧,那簪子我好生收着的,这几日忙着照料师姐不想打扮太妍丽。”罗轻舟错开了眼神、不想与他对上。

      罗云熙见她两侧碎发遮眼、上前拨弄一下,后转身离开。

      背转身去时,他神色一暗。

      罗轻舟收拾好情绪,就向柳如烟走去。
      “师姐,你如今身体不适,不如我住到你院中去好照料你。”罗轻舟上前搀扶她。

      只是柳如烟肯定不会顺她心意,现如今柳如烟行走已无大碍,一个人早就成了习惯了。这围城早就砌了好些年了,城外的人想进来难,城内是不会出去的——都是时机吧,或许人都是对的只是时间出了岔子。

      “没事,我能行。”柳如烟也宽慰地拍了拍她的手,“你也好好休息吧,这些天也辛苦了。”
      罗轻舟回握着她的手、细想后又松开了,她本就是巴掌小脸、偏那双眼生得奇大将近占去了半张脸,眼边挂痣、眸含秋水。

      “回吧。”不像是之前不近人情,虽然没有缴械投降、但也软化几分。
      一步三盼,再盼不见其人。

      千绝门二院
      院中之人,就等于此。

      柳如烟见此人也无半分讶异,像是早预料他会在此处,“还有何指教。”

      那人放下手中茶盏,起身、面向柳如烟,“来了。”

      “如今丹田破损,你作何打算。”他像是清冽的流水,说出来的也像。

      看着他、听他说话,柳如烟前所未有的清醒,“所以我的性命、前途能为门派谋求什么呢,如今前途也谈不上了,那你准备拿我的命再去换些什么呢?”
      她很少和他说这么长的话,就算是二人小时候,她也不过是怯生生的扯着他的袖子半天才蹦出两三个字,之后就更别提了。

      她微抬下颚、直视着他。

      “你是半妖,至多就是金丹。”他目光是冷的、说的话也是冷的,周围的空气也冷了几分。不像是对着青梅竹马师妹说的话,像是对于微不足道的蝼蚁说的。

      她读懂了他的弦外之音,她心中却未起波澜。

      妖族以血脉为尊、半妖自是最下乘,而修士自也是视半妖如草芥。
      人族和妖族的血脉相斥、不可兼容,半妖实则就是两者在拉锯、争夺。半妖是受‘道’禁锢的,得幸或许能够修炼不过也天资有限,更多的不过就是元寿有缺的凡人。

      妖族禀赋本就难以传承若是血脉不纯就更是鸡肋,半妖与妖可谓是大相径庭。
      半妖其实除了引气入体、身受重创时会妖纹缠身,其他都与常人无异,但半妖为名门正派不耻、想拜入名门、踏破虚空不过是虚妄罢了。

      那日,柳如烟引气入体,妖纹缠身、丹田作痛。

      罗云城虽看在眼底、却不动声色。

      那时她还以为这不过是寻常修士都会经历的。
      后来出门历练,见识了更多的人、也听了更多奇闻异事,也隐隐知道半妖一事。

      然而那时埋下的隐患,竟然还会时隔多年找上她。
      难道这就是真的原因吗?

      柳如烟并未退让半步,“只是因为半妖吗?”
      心中的千般思量都只化作这一句,他说、她就信,她已填满倦意再无心计了。

      “也许是我生性凉薄。”他就站在那,白衣胜雪、眼中含冰,确实冷情。

      我还以为你又会说以大局为重,为大局牺牲。这句话柳如烟并没说出口,恩过相抵消、无需反唇相讥。
      “既然如此,恩怨两消,放我下山。”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