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语者》果无期

7、法神

　　墨绿色的草甸铺满大地，雨下得更密集了。阴冷的风拨开层层的草叶，绿浪翻滚层层叠叠。

　　因为失去了坐骑，夜影不得不步行走出这片无垠的草甸。

　　荒无人烟的平原，因为雨的原因变得泥泞起来，沼泽被细雨掩盖，一不小心便会深陷其中，难以自拔。

　　因为下雨的关系，加娜的翅膀也成了摆设，无精打采的垂在身后，还好加娜并不像人类的娇小姐一般挑剔任性，阴冷的雨打在她的身上薄薄的翅膀黏在一起，精灵女子的身体在寒风中显得愈加纤细。这让身为男人的夜影多多少少有了些许歉意。

　　夜影在空间戒指里找了一阵，取出一件卡殊米放进去的黑色斗篷披在了她的身上，干燥的斗篷瞬间将阴冷的雨丝隔绝起来。

　　“关于老师的事情，很抱歉，将你牵扯进来。还有，谢谢你。”夜影有些不自在的说道。七年来这还是他第一次跟除了卡殊米以外的女性接触这么长的时间，在此之前，他接触更多的是丛林里的魔兽和草药。

　　加娜微微点头，戴上兜帽，沉默的跟上夜影的脚步，宽大的斗篷将她的身体整个罩住，甚至连脸部都没在了阴影里。

　　呼啸的风吹过茫茫的草原，这是一个新的开始。过去已经死亡，悲痛、迷惘尽数无用，该做的事还是要做，该报的仇还是要报，回忆只是回忆，沉迷于回忆是弱者才会做的事情，而强者，一向立志于玩弄未来。玩弄所有人的未来。

　　◇

　　直到日已西沉，夜影才拖着疲累的脚步来到了帕森尼克，雨细细洒洒的雨落满肩头，路上行人匆匆，生怕被淋湿衣服。

　　“到了。”夜影刚刚停下脚步，还没回过头便觉得身后的加娜整个人撞了上来。夜影反射性的回身一把揽住她，精灵女子的身体像是脱了线似的瘫倒在他的身上，长时间的步行终于将她累晕了……

　　“喂！喂！”夜影无可奈何的揽住她的腰，女精灵的身体很轻，却凉的像是冰窖。

　　“累了你就说么，我又不急着赶路！”

　　“丁玲……”门上的风铃发出清脆的低鸣，旅店的小伙计连忙放下手中的账本，转到前台来招呼客人。

　　“哦，没想到这么晚了还有客人！尊贵的先生，请问您需要什么服务？”

　　“要两间干净的屋子。”夜影随口说道，他看了看怀里发烧的精灵，停了一会，又改口：“算了，还是一间吧！”

　　“好的，请跟我来！”小伙计提了灯，上了二楼，夜影深吸了一口气，为她掖紧了衣服，这才跟了上去。

　　与此同时，远在利亚国和北部奥斯汀帝国接壤处的特权地区——卡巴托神殿，一场关系着未来法师命运的会议正在紧张进行着。

　　“……众所周知，自从魔法使用范围的大面积缩水，法师数量骤减，许多国家已经停止了对法师们的经费补贴，大多数法师失去了生活来源，不得不放弃自己的本职，转而从政或者经商。当然，也有一些干脆投身了新兴职业——咒师的行列。”年轻的法师侃侃而谈，黑色的法师袍拖在地上，领口处已经洗得有些掉色，有些地方，甚至还打着不太显眼的补丁。

　　“现在，就连法神陛下都无法正常使用低等级的魔法，只有包括高级法术末日浩劫，禁咒等大魔导师才能使用的高等级魔法还能使用。”说到这里，他在心底叹了口气，深褐色的短发滑落下来：“不仅如此，跟以前相比，这些高等级的魔法的威力也大不如前，前一段时间法神陛下施展禁咒神之审判，它的威力甚至还不如中级符咒末日浩劫，这说明，魔法的力量在一天天失效，虽然‘魔法已经消亡’这句流传甚广的话是谣言，但是长此以往，总有一天法师还是会消亡的！”

　　圆桌下的法师们面面相觑，一些离的较远些的法师们窃窃私语起来，整个会场弥漫着压抑沉闷的气息。

　　“陛下，您怎样看？”一位年迈的魔导师恭敬地望向大殿上首——法神陛下的方向。

　　众位法师像是受到感染似的，停下了交流，以虔诚和期盼的目光望向他们精神的领袖。

　　金色的座椅上是一位须发斑白的老者，深刻的皱纹印在他的脸上，手上，脖子上，值得庆幸的是，虽然已经将近两百岁，他的神志仍然很清明。

　　他抬起手，虚按了下，整个大殿瞬间静了下来，众人的视线汇聚在他的身上，渴望得到一个满意的答案，他们希望，这位主掌魔法时代近一百年的大人物能够带领众多不甘失败的法师们走出困境。

　　法神环顾四周，过了许久才说出令众人倍感苍凉的三个字。

　　“我老了……”

　　我老了，魔法时代老去了……

　　那段辉煌与睥睨正在这座建立在山顶的主神神殿一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老去，成为斑驳的遗迹。

　　法师们自命不凡将近一千年，现在，是时候退出历史的天空了……

　　大殿陷入死一般的寂静，直到一声为不可闻的抽噎从深处传来，这些见证了魔法衰败的法师们忽然像是受到传染，纷纷落泪。

　　曾经的不可一世，终于以一种不可抗拒的决绝走向了消亡！

　　“不！法师是高贵的，是神的使者！主神不灭！魔法不亡！”一位法师像是着了魔似的喃喃的念着，最后竟歇斯底里起来，他兴奋地冲出座位，拉扯着自己破旧的法师袍：“看那，快看！我是尊贵的魔法师！你们要叩拜我！祈求我的庇佑！”。

　　法神微不可闻的叹了口气，对着门口的两位法师做了个手势，他们沉默的上前，将疯掉的魔导师拉扯出去，狂热的嘶喊声穿过大点的墙壁回响不止：“主神不灭！魔法不亡！主神不灭！魔法不亡……”

　　“主神不灭！魔法不……”然后这声音忽然戛然而止，如同铁丝拉扯到极致处忽然断裂。

　　“陛下……陛下……”方才离开大殿的两位法师急匆匆的冲进来，他们的脸上还带着受惊似地惶惑：“伯金魔导师大人从阶梯上跳了下去……自杀了……”

　　刚刚静下来的大殿终于再次陷入了压抑的哭声中。

　　“哦……上帝啊，伯金……”

　　法神淡漠的点点头，他的指尖却在不停的颤抖。

　　多年来神殿共事，这些法师们早已熟稔如同亲兄弟，如今，一个刚刚还在满怀期望与他们一同探讨魔法未来的友人就这么转瞬即逝，每个与他熟识的法师都禁不住老泪纵横。

　　“陛下！”

　　忽然一个异常不满的声音在大殿中回响起来，正是方才发言的大魔法师，法神唯一的弟子，年仅23岁的俄尼里伊。

　　“俄尼里伊？”法神惊讶地望向自己的弟子，不知道他想要说些什么。

　　“你确实老了！”这掷地有声的一句话立刻让大点的气氛为之一变，法师们愤怒的望着他，想不到平日里一向温文尔雅的法师弟子竟然会说出这样大不敬的话来。

　　“您已经老了，所以禁咒什么的不要再勉强自己，明知道自己体力已经跟不上了，还非要去晚一些年轻人才会去炫耀的法术！”不理会众人的震惊和愤怒，俄尼里伊自顾自地说着：“让别人看到了，还以为魔法师们都是像您这样摇摇晃晃快要入土的样子，我们法师的面子往哪里放！”

　　众人哗然。有些急躁的法师甚至不顾仪态冲上前去抓住他的前襟想要打上一架。

　　法神似乎终于从震惊中缓过神来，连忙挥手止住了面前拉扯一团的法师们，一场可笑的闹剧这才落幕。

　　“看看你们！”法神咳了咳，扫视众人，以一种从未显露过的疲态安抚道：“我老了，比不了年轻的时候，那时候干什么都有劲，法术像是不要钱似的用，生怕别人不知道我是个法师。”

　　他的脸上露出一丝怀念的笑，场中的众人也随着他的回忆回到了自己年轻时代，法师们的脸上立时布上了一层温馨的色彩。

　　“哎，老喽！”法神锤了锤自己的膝盖，像是受了委屈似的念叨：“我都说了不行不行，还非要我用禁咒，看吧，这下丢脸丢大了……”

　　没想到一向稳重的法神陛下竟会这样小孩子似地说话，众人哭笑不得纷纷上前劝慰：“陛下一点都不老，还能再活个200年呢！”

　　与此同时，众人的心里终于诉了口气：还好还好，禁咒威力大减的原因在于法神的身体状况而非魔法的原因。

　　正当众人沉浸在回忆的时候，场中央的俄尼里伊终于松了口气，法神的目光也在这时落在了他的身上，竟隐约带着些欣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