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语者》果无期

35、羽族 他需要的

　　从夜影的住处到俄尼里伊的住处只隔着一片草坪和一条人工河，当他踏出房门的时候，阴郁多时的天空终于降下了细雨，他加快了步子，向着河对岸走去。

　　想起之前的幻景，他忽然觉得心中不是滋味，那些早已埋藏在记忆深处的场景在一次浮上心头，震撼着他的世界。

　　无论母亲也好，莫赛尔也好，卡殊米也好，都是他生命中重要的人，曾经为他指引过方向，令他一度产生依赖感。

　　有那么一瞬间，他是感动的，哪怕明知这一切都只是虚幻。

　　梦太久了，早该醒来。

　　他需要的不是过去，而是将来。

　　被夺走的，他会夺回来，夺不回来的，他要让那些夺走的人付出代价！

　　时间是生命积累的过程，而力量，说到底，只是一种手段罢了。

　　密集的雨淋湿他的斗篷，淅淅沥沥的敲打地面，漾起一轮轮的水纹，地面升腾起氤氲的雾气，将远处的净致融化成模糊的背景。他走上湿滑台阶，刚想要敲门，忽然想起方才加娜说过俄尼里伊至今昏迷不醒，又将敲门的动作换成了开门。

　　金属把手被人从外拧动，打开房门，阴冷潮湿的空气立刻一拥而入，将室内轻质的纸张和窗帘带动飞舞起来，夜影连忙进屋关好了门，以免影响俄尼里伊的休养。

　　他轻手轻脚想要走近床头，这时，忽然传来一阵咳嗽声：“是……夜影吗？”

　　夜影稍一愣怔便回过神来：“是我。你已经醒了？你的女人刚才冲到我的住处像个泼妇似的大喊大叫，我的脸皮险些被她按上手印。”

　　“是吗？真是抱歉了，爱迪菲亚性子急，还请你多包涵。”他的声音沙哑而疲惫，夜影随手拉过一把近处椅子，脱下外套往椅背上一搭，与他相视而坐。

　　因为天气原因，屋内的视线有些昏暗，但这并不妨碍两人的交谈。

　　“这倒没什么，我还不至于因为这点小事和她计较。”夜影抖了抖身上附着的雨水：“你看起来很不好，我的来意一是道歉，没想到一个法术却经你也连累进去，二来其实是想问一下当时的事，那到底是怎么回事？阵眼为什么消失了？”

　　俄尼里伊的脸色很憔悴，但是精神却很好。

　　“道歉倒是不必，因为这件事令我看到了魔法复兴的希望，所以，我应该感谢你才对。”回忆起早间的魔法阵灼目的光芒，俄尼里伊忽然变得神采飞扬起来：“阵眼消失的原因是那栋训练室内失效的魔法阵忽然恢复功用，法术效果增强，再加上你自身的原因，使得事情变得复杂起来，幻境应该是在那个时候被硬生生的掐断和外界的联系，阵眼也是在那个时候消失的。”

　　“魔法阵回复功用？你之前不是说魔法阵一旦失效就无法挽救的吗？”夜影停下动作，诧异道。

　　“是的，我最开始也是这么以为的。魔法阵与吟唱魔法在本质上是相同的，它们都是借用了主神的力量，现在，虽然不知道为什么，魔法阵的的确确一度恢复了效用并且一直维持到法术结束才自行黯淡。”

　　“我看到了，魔法复兴的希望……”俄尼里伊闭上眼睛一只手轻轻地放在了胸口处，他用虔诚的声音感谢神之馈赠：“神，并没有抛弃他的仆人，我相信，魔法之光，终会重新照亮大陆。”

　　夜影只是笑笑，并没有答话，他对宗教不感兴趣，倒是听说俄尼里伊仍旧保持着每个星期去教堂聆听教诲的习惯。

　　“影，那是什么？”

　　“什么？”夜影靠在椅背上，漫不经心地问。

　　“在脱离幻境的那一刻，魔法阵的光芒陡然大增，撕裂了乌云，一道光芒从天而降，直达魔法阵中心——你的身上。那会儿动静闹的太大，惊动了很多人。”俄尼里伊犹豫一番终于不确定的问起这件事来：“我当时……也许是因为阵法太过刺眼的原因……不过……”

　　他忽然变得更加不确定起来：“我看到火光中的你化为一把燃烧着火焰的剑，我看到四两枚火焰的翼，从剑身上舒展开直到占满整个大厅。”

　　夜影的心底猛地一紧。

　　“你看错了吧。”他若无其事的笑笑：“哪有你说的这么玄，或者是那个魔法阵把环境扩大，连你也受了影响。”

　　“不，我确定不是的。”俄尼里伊的面容变得更加苍白，虽然已经过去一天了但说起那时的事，他认识记忆犹新。

　　“夜影，我一开始从奥古斯塔院长那里知道你的时候就知道你跟别人不同，你从入学之初，精神力和魔力就比其他人强大，不要急着皱眉，我是一名法师，在精神力和魔力感知判断上自有一套。还有，你还记得那次，你、我布赖恩三个进入郊外森林里猎取魔晶的事情吗？你那是有意掩饰使用符咒的动作，可是布赖恩他却在无意间跟我说起了你之前对付一群人马族的时候，使用的符咒颜色是绿色的。一开始我并没有接触过咒术，所以并不知道那有什么不同，相比当时的状况，就连那个与你同行的小咒师都没有注意到这些吧？利亚所有院校教授的制符方法都是统一的，可是，你却不同。还有加娜，精灵是否食用魔晶这一点我并不清楚，但是我却能肯定，没有一个精灵可以看穿精神法术在别人的意识海中制造的幻境！”

　　“你想说什么？”夜影的脸色逐渐变冷。

　　“请不要紧张。”俄尼里伊重重的叹了口气：“我对你的来历、目的、实力没有任何兴趣，我只是想知道那是什么！我在你来之前绘制了类似的魔法阵，但是这次魔法阵并没有恢复功用。”他从床沿里拿出一块水晶板，上面绘制者方精致的魔法阵，正是在法师界最常见最普通的用于帮助法师集中精力的魔法阵，同样也是当时训练室的地板上绘制的那副魔法阵，可是上面并没有出现象征着魔法有效的莹白色光芒。

　　“魔法的恢复对我很重要，如果能够换回魔法的复兴，我会不惜任何代价。”俄尼里伊的脸色因为激动而变得红润起来：“影，我不在乎别人的冷眼独自一人来到利亚求学，就是为了挽救消逝的魔法，而现在，我在你的身上看到了希望，所以，请你无论如何都要帮我。”

　　“我说过了，你看错了。”夜影毫不犹豫打断他的话，起身就走。

　　“你知道吗？就在那把剑出现的时候，我的意识海，崩溃了。”俄尼里伊的声音很平静。

　　精神类法术之所以没有多少法师主修，一是因为魔力的持续消耗，二，就是因为法术失败的后果太严重，精神类法术如若失败往往会遭遇强大的反噬，这种反噬力量严重时可以直接撕碎施法者的意识海。

　　意识海，是人的神精中枢，一旦崩溃，便意味着死亡。

　　夜影的脚步猛地一顿。

　　“那一瞬间，我已经死了，可是我现在还活着，我想，也许是那把剑救了我。”他的声音依然平静，似乎死亡于他来说不过是一件再随意不过的事情。“死亡的那一瞬间，我的脑子里有许多念头，我想到下午还有一节咒术课，想到所剩不多的金币，想到爱迪菲亚，想到艾伦法师、奥古斯塔院长……但是我唯一遗憾的，是我终其一生都没能揭开魔法失效的秘密。”

　　“天可见怜，我活了下来，感谢主神赐予的光明，我会珍惜剩下的每一天，用我的生命来探索魔法的奥秘。”他神色从容，好似已经看透了生命的本质。

　　“我只是想，用我的生命来捍卫魔法的尊严，我不想法师成为历史的笑话。”

　　这一席话情深意切不卑不亢，就算是不相干的人听了，也会为他的勇气和信念而感慨万千。

　　夜影的眉头舒了又紧，最后重重的吐了口气。

　　“其实，告诉你，对你也没什么帮助。我是羽族之后，那把剑，本非人间之物，那是主神赐予我父的基路伯火焰之剑，是凝聚了天火和神力的剑，别说是你，就连我，现在也不知道那剑的下落。还有之前，关于我的火系天赋，也是拜我父所赐。你把心思放在寻找外物帮助魔法恢复身上，还不如多研究一下魔力的使用方式上面，说不定还能有所发现。”

　　俄尼里伊原本充满期待的目光瞬间一片失落。

　　夜影打开房门，头也不回的消失在茫茫细雨中。

　　◇

　　雨并不大，但胜在密集。

　　轻柔的雨幕模糊了车水马龙，也遮住了夜影的面容。

　　他并未戴上兜帽，毛茸茸的细雨将他的黑发燃湿，晶莹的雨丝在路灯下闪闪发光。

　　雅利这座城市的建造时间并不长，只有短短一百年，当时，开国皇帝斯坦因陛下在打下了万里河山之后才发现原先的城市大都化为一片废墟。

　　雅利，是在废墟上建立的城市，废墟下，是千万英灵的枯骨。

　　历史书上的每一字话都包含着无数血与泪，然而历史同样因为过多的血与泪变得枯燥乏味。当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将历史当作可有可无的消遣予以嘲笑和讽刺的时候，那些为了理想的勇气和牺牲，终于变成了时间的笑话。

　　魔法时代持续了一千年，而忘记这个时代，只需要将历史书丢进火炉。

　　除却时间，还有什么能被人们记住？

　　风，自四面八方，从城市的一头吹向另一头。街道上，路灯亮得整整齐齐，没一盏路灯中都镶嵌着一枚自兽人战争时期遗留下的魔晶，那是英雄们的战利品。

　　在光线汇集的最中央，夜影停下了脚步，这才发现自己竟不知不觉走到了一座略显破旧的庄园前。

　　怎么会走到这里？夜影无奈的摇摇头，方才自己胡思乱想，现在根本不记得来时的路，这下可惨了。

　　正准备离开，忽然，一本厚重的书从天而降，险些砸到他的脑袋，夜影一边咒骂那个该死的乱扔东西，一边心口不一的捡起书。

　　书封上只有一个单词：制造。

　　这时，远处传来奇怪的嘶喊声，说是奇怪，那是因为说话的声音并非人类语言，而是——神语。

　　他忽然一个激灵，当时莫赛尔与神的使者说话的时候，用的似乎也是神语。

　　幸好当初自己被卡殊米逼着学习了《神语》的发音和意思，否则便要错过这场好戏了。

　　他小心翼翼的凑了过去，想要知道答案。

　　庄园很大，光线又暗，带着无声的压迫感，单只是看，都会令人觉得喘不过气来。

　　夜影裹紧了斗篷，继续前进。因为就在刚才，继承了独特血脉的他忽然间察觉到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息，那种伴随着死亡与圣洁的气息令他浑身发冷。

　　就在这附近。

　　夜影停下脚步，仔细感受着四周不同寻常之处。

　　这是一个交叉口，两条僻静的小道在这里交叉，形成一小块较为开阔的地带来，四周都是高高的墙壁，墙壁上是为了通风而留出的通风口，因为常年不见阳光，空气较为阴湿，凸凹不平的小路上甚至已经长出了薄薄的一层青苔，踩上去湿滑无比。

　　又来了，那种感觉……

　　夜影感到自己气血上涌，仿佛浑身的血液都受到这股气息的感召，从每一个神经末梢向上翻滚沸腾，最后在思想的诞生之处泛滥。视线变得模糊起来，他不得不靠在墙壁上，以防自己因为短暂的“视盲”而失去平衡。

　　“轰”的一声巨响，夜影只觉得只觉得自己的发梢被风带动，空气中烟尘四溢。

　　“不要再反抗了，你明知这毫无意义。”这声音无悲无喜，像是来自地狱又或者是天堂，明明是初夏，却顿时如深冬一般，就连那些翻滚，叫嚣着的血液也畏惧似地层层退却。

　　虽然早有准备，但视线回归的那一幕出现的画面仍令他心中一沉。

　　神话中才会出现的古老而神圣的种族——羽族，或者也可以说，是宗教中经常提到的神的使者，服役的灵，集美丽与善良于一身的天使，正在……互相残杀。

　　“咳咳咳……技不如人，我无话可说传授人类知识是错的吗？如果是这样那我无话可说，你砍下我的头颅好了！”

　　而下一个瞬间，他的声音再也无以为继，那颗美丽的头颅像熟透的果实一般骨碌碌地滚落地面。

　　紧接着，那颗头颅被人毫不怜惜的拎在手里，暗红色的液体滴滴答答汇成一湾水潭。

　　夜影猛地甩头，当视线变得清晰的时候，他只觉得浑身一阵发冷。

　　那个提着头颅的羽族，正是当年抓走父亲的天使长——杀戮天使——昔拉！

　　那位羽族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慢慢的回过头，最后与他的视线交汇，那眼神冰冷而空洞，的好似来自地狱的召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