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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凤冠霞帔 岑迤坐在机 ...

  •   岑迤坐在机舱内,百无聊赖的滑动着手机,辗转于各个界面,等待飞机起飞。

      她没有她的微信,仅有的联系方式是古老的企鹅。但她从不发任何动态,每次也都是毫不意外的灰色头像。她无法得知她的近况,不知道她是不是女大十八变,不知道她是不是即使肠胃不好也还是喜欢吃辣,不知道她有没有遇到那个让她甘于承受甜蜜痛苦的人。她昙花一现似的出现在泛黄的旧历里,然后就消失不见了。

      知道她在加拿大念书,是在一次同学会上。饭局进行到一半,多年不见的尴尬被酒精多少侵蚀掉一些之后,大家表情才开始放松,开始闲聊工作晋升、股票房价,了解彼此近况。她喝了点酒,意识处于清醒与模糊的边缘。那边“万事通”还在喋喋不休的持续聒噪,而他口中突然出现的她的名字,让散碎的意识开始重新聚集。

      “她现在可了不得!听说读完大学之后,就出国继续深造,读MBA去了。啧啧…真是…,当初怎么没看出来她家这么有钱?听说是去什么…哦哦…对,加拿大!”语毕,满座唏嘘。

      大家都想逃出这座破败的南方小城,所以拿着高考这张通行证,纷纷奔逃去了北京、上海、深圳,但好像只有她的逃离最为成功。

      “万事通”还戴着上学时候的那副厚重眼镜,脸上的横肉被昏黄的灯光照出了纹路。岑迤知道她不能再待下去了,寻了个借口,离席回家。

      ……

      甜美高挑的空姐开始做起飞前的准备工作。提醒乘客系好安全带,在狭窄过道整理座椅上方的行李,耐心的俯身询问乘客感受,来回奔走,满足需求。

      闭塞的空气又开始让她昏昏欲睡,她强打起精神,试图找出一个能让这场短暂逃离有个后续的办法。在被通知要求关机的前几分钟,她点开了与“万事通”的微信聊天界面。

      ……

      十几个小时的漫长飞行,固定不变的坐姿让她腰酸背痛,无法伸展的双腿所带来的不适也让人心烦意乱。她从漫长的睡梦中醒来,睡眼惺忪,起身伸展双臂,才觉得酸痛不适有所缓解。然后从座椅上方拿下行李,随着人流缓慢移动。

      出了舱门,下了飞机,连扑面而来的寒冷气息都有股陌生的味道,久未品尝过温暖的脾胃也在这时候被唤醒。她不自觉的拢了拢大衣,快步向前走去。

      取完行李后,岑迤想找个地方坐下喝杯热茶,吃口热汤面。但才惊觉自己此行突然,既没有事先兑换外币,身上仅有的现金还少的可怜,又不知道在国内已经普及的移动支付方式是不是也蔓延到了这里。她认命似的在心里唾骂自己,点开手机里的地图,查找地址,走到路边拦了一辆出租,用蹩脚英文和司机交流目的地。

      司机是个留着长胡子的大胖子,试图体现外国人民的热情好客。以为她是在那所大学念书的学生,不断介绍大学周边好吃的美式早餐店。她拖着历经十几个小时的疲倦,兴致恹恹,只言片语地敷衍对答。

      知道马上就要见到她,惊慌失措大于兴奋。她不知道她还认不认得出她,她的突然来访是不是会吓到她?她万一不想见她怎么办?她在脑子里反复措辞,想找一个让彼此都不那么尴尬的开场白。

      逐渐减缓的车速和大胖子的起座离开打断了她的惊慌。这段让她既害怕又兴奋的旅途终于到达了终点。她知道打开了这扇车门,就会是一个不一样的世界,一个有她的世界。她深呼一口气,做好了面对时间和她对她的审判的准备。

      她下了车,从后备箱取出行李,站在她们学校的门口。盯着跟她想象中有很大出入的大门,发了会呆,然后哆哆嗦嗦的拿出手机。手指已经冻得失去知觉,骨节发红。打开通讯录,找到十几个小时前存好的名字,拨出了那通电话。

      不一会,一个穿着白色羽绒服的身影从远处向她跑来,在漆黑寂静的夜晚显得尤其引人注目。那道身影由远及近,模糊的轮廓渐渐变得清晰。

      即使是在寒冷漆黑的冬夜,她也还是清楚的看到了时间对她的雕琢。少女时期让人忍不住揉捏的婴儿肥消失不见了,颧骨略微凹陷,五官因瘦削变得立体。素着脸,没有化妆。

      调整光距,对焦,咔嚓!梦中那张模糊的脸终于清晰,她亲自对号入座,仿佛找到了丢失蒙尘的最后一块拼图。

      完了完了,她想。那些事先准备好的措辞统统派不上用场,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喉头微微发涩,连话都说不出。

      她其实在心底里知道,言语在她面前根本起不了作用。不管她说什么,她都会识别出她貌似冷静坚强下的伪装,她比任何人都要了解她。

      还好是她先开的口。

      “天啊,听到你的声音的时候我都不敢相信是你!怎么这个时候来?都这么晚了。“她眼底青紫,脸色苍白,唯有眼睛因兴奋发着光。说起话来叽叽喳喳,跟以前一样。

      “对了,你吃饭了吗?饿不饿?这个季节简直冷的像要冻死人一样!“ 她边搓手边抱怨道。

      “还没……” 我显然做不到像她那般自然热络,可明明是我冒失跑来找的她。

      “我的公寓离这不远,去我家吧,你需要吃点东西。到这边来,别的没学会,就学会了一身厨艺。“ 她开玩笑似地说道,边挽起我的手边带我往前走。

      “还好最近是期末,大家都呆在图书馆复习,要不然往常这个时候,我早睡了,肯定会错过你的电话。对了,你都不知道,国外的期末考试周简直是惨无人道……”

      她的叽叽喳喳缓解了我的心慌,终于感受到被熟悉感所包围的心安。明明是在异国他乡的寒冷冬季,可时光仿佛倒流回到了那个南方小城的酷暑,那些下了课后的晚自习,她还是跟现在一样,挽着她的手,抱怨没完没了的模拟考,期待下周会上的新电影,漫步在回家的路上,昏暗灯光把影子拖得狭长。

      跨越几千公里的遥远距离,飘洋过海,舍弃一切,好像就是为了这份久违的熟悉感。

      “还没来的时候不是没有幻想过,可来了之后才发现这根本就不是我想象中的样子。东西又难吃,还总是那几样。周边都空旷的很,像个大农村一样,晚上都不敢出门……嗯?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啊?” 她侧过头来望她。

      “嗯?……有啊” 我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低声说道。

      “你还是跟以前一样,正跟你说着话呢,就发起了呆,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她嘴角微翘,好像也陷入了某种回忆之中。

      “哎,快到了。看到没,前边那栋砌着红砖的房子就是了” 她拉着她,小跑过去。

      穿过黑铁门,一直上到5楼。略显沉重的行李箱让她站在门口微微喘气,等她拿钥匙出来开门。

      进屋之后,她快速跑到客厅打开了暖气,然后脱下外套,进厨房烧水煮茶。

      我放下行李,开始打量四周。沙发上丢了几件毛衣外套,一只干瘪的黑色书包和一只小挎包安静地被放置在沙发另一角。木色茶几上摆着成堆的书和资料,打开的笔记本电脑还没来得及关上,闪烁着微光。圆盘木碟上还剩下一半没吃完的蛋糕。阳台外半人高的绿植没精打采地耷拉着,好像在控诉所缺乏的悉心照料。

      “时间太晚了,我先给你煮点面垫垫肚子吧,等天亮了再带你去吃好吃的。我们学校旁边有一家特别正宗的美式早餐,我反正是吃腻了,但你好不容易来一次,一定要去尝尝!“

      “好,麻烦了,谢谢。“ 她听闻,笑了笑,转身继续忙碌。

      我们都对她的生活进行了错误的预判。以为她离开了那座南方小城,从此就会焕然一新,在另一个陌生国度里变得熠熠生辉。时间和距离让我们变得盲目,让我们无法避免的隔着一层朦胧的薄雾去猜测彼此的未来。却忘了不管是在地球的这一端还是那一端,生活都同样残忍。不过是吃饭穿衣,人间冷暖。

      我既庆幸自己来找了她,又后悔贸然出现,打扰了她的生活。

      不一会儿,她端着玻璃碗,快速的从厨房里跑出来。

      “啊,好烫!好烫!“

      “你慢一点!“

      “嘿嘿,没事!面煮好了,快吃吧。”

      她诙谐地朝我挤了挤眼。

      餐桌上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番茄鸡蛋面,嫩绿的葱花均匀的扑撒在表面,略微泛着油气的汤底还在微微晃荡。不断上升的氤氲热气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温馨,连带着黑夜好像都有了温度。

      她又转身回到厨房,出来的时候手里拿了两杯茶,其中一杯递给了我。

      “你先吃着,我还有一篇论文要赶,明早就要交。哦,对了,吃完了把碗放在餐桌上就行,不用管。“ 她一边说着,一边端着茶,向客厅走去。

      她在茶几前盘腿坐下,拿笔挽了个发簪,戴上黑框眼镜,盯着电脑,手指开始游移,不再说话。

      我拉开椅子坐下,安静的吃着面。除了我偶尔的吸溜声和她手指敲击键盘的声音,黑夜再次变得沉默。

      没有了她的叽叽喳喳,这种陌生空间里的沉默变得难以忍受,只剩下鲜美温暖的汤汁聊慰人心。落寞和温暖在体内形成的强大反差刺激了敏感的神经,我好像被一股巨大的幸福感所包围,可随之而来的,还有比这股力量更强大的寂寥和歉意。

      “对不起。“

      蓄谋已久,势如破竹的这么一句需要在特殊场合下使用的礼貌性用语此时显得好像并不礼貌。细小突兀,透露着意料之外却又情理之中的尴尬情意。

      对不起我的突然疏离,对不起我的懦弱和卑劣,对不起我想把你占为己有的自私,对不起我把对自己的失望发泄到了你的身上,对不起因为那些见不得光的矫情思绪而放开了你的手,对不起在你需要我的时候没有在你身边,对不起连一个道歉的理由都没法堂堂正正的对你说出口。

      我听到轻柔却有重量的三个字从自己嘴里飘出来,惊觉于自己把这份大家有默契搁置的共识猛然摆到台面上。这个从见面起就被有意避讳的话题就这么被突然间抛了出来,像一颗被人有意远掷的小石子,固执的打破了沉寂湖面的平静。

      我下意识的想要寻找某个支点,把握住些什么,才能掩饰那股强大的不安。于是双手紧握住依然滚烫的茶杯,感受着从手掌心一直传递到身体的暖意,没有看她。可又因为这刻意的视线偏离,对她的一举一动又越发敏感。

      她游移的手指停了下来,好像并没有被这突如其来的道歉吓到,没有询问原由,也没有转过头来看我。只是盯着闪着亮光的屏幕,微微发了会儿愣。然后用不同于往常时候的活泼声线,轻轻地说:“没关系的,我都知道。”

      我知道她一定知道的,我也知道她也一定会原谅我的。但直到这一刻,听到她亲口释放出的救赎,埋藏多年的痛苦和愧疚久经跋涉,带着对滋润雨露的向往,才终于归家。

      最后一道心里防线被突破,眼泪如决堤的洪水,溃不成军。

      她站起身向我走来,轻轻抚摸我的脸颊,拭去泪水。然后牵起我的手,带我向卧室走去。

      我们和衣一起躺下,她并没有开灯。明亮的月光从窗户里泻进来,照在柔软的白色床单上。

      眼泪依然在无意识的止不住的流淌,身体好像也收到了感召,忍不住的发颤。她就这么静静地躺在我身边,占据着床沿的一丁点儿位置,一只手搂抱着我,一只手轻柔的一遍遍抚摸我的头发。就像以前的无数次一样,用她的宽容抚慰着我。

      大哭之后的能量释放总是让人觉得疲倦。我躺在她怀里,眼皮沉重,就这么和她一起陷入无边界的深层睡眠,盼望着永远不再醒来。

      直到听到外面街道传来的刺耳鸣笛,意识才从混沌黑暗中苏醒。我困难的睁开惺忪双眼,瞥向窗外。远处天际泛着白光,楼下街道有轻微人声,她保持着同样的姿势,像小动物一样地蜷缩着,双眼紧闭,侧颜平静,身体有节奏的呼吸律动。

      我坐在床上,静静地看着她。

      就这样吧,这场不合时宜的疯狂是时候该结束了。我这么想着。

      仅仅因为一场梦境,跋山涉水,远渡重洋,任性又固执地从城市牢狱逃离,就是想自私地从她这里讨一个结果,寻一个期限。而她用一碗寒冷冬夜的热汤面和一场带有抚慰性质的共眠就这样四两拨千斤的,轻而易举的给出了回答。

      我轻声下床,蹑手蹑脚地走出卧室,打开放在客厅的行李箱,拿出那套凤冠霞帔,随后转身回房,把它放在离她不远的床头柜上。远处金红朝霞渲染了白布,黑夜终将过去,取而代之的是难得的冬日暖阳。我伸出手轻轻抚摸着柔软蔻红的布料,感受着刺绣部分在手掌下的细微凸起摩擦。金黄暖光如细线般从窗外的斜上方投下,照在那顶巨大华贵的凤冠上,反射出的刺眼亮光就像初见它时一样,让人不自觉微眯打量。

      除了那句略显敷衍似的对不起,我想说的还有很多。

      我想说,你有没有爱人不重要,你的爱人是男孩子还是女孩子不重要,你是选择继续留在这个像枫叶般暖红的国家还是回到那个被梅雨笼罩的南方小城不重要,你是依然固执地选择即使看不到来路也还是奋力起舞地燃烧还是向我一样懦弱地朝生活低头妥协不重要。这些所有的一切,在你的宽容面前,统统都不重要了。

      那些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不重要,就让它替我说吧。

      你一定懂的,对吧?

      我走出卧室,坐到沙发上,定了一张回程的机票,终究是没有吃到那家经典的美式早餐。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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