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光片羽》宫朝辞阙

5、新身份 新身份

　　“好消息！好消息！”隔壁摹画室的小刘咋咋呼呼地闯进裱画室，大声地说：“经国家文物局和大英博物馆协调，大英博物馆答应归还部分中国文物，其中就有《女史箴图》唐代摹本，我们有眼福啦！”
　　“什么？”沈兼素抬起头，听到这个好消息，原本喜怒不形于色的他脸上也不禁露出了一丝欣喜。
　　《女史箴图》，东晋顾恺之所创作的绢本设色绘画作品，具有极高的观赏价值。可惜原作失传，现在仅存唐代摹本，经历八国联军侵华后被掠走，现存于大英博物馆。如今终于回到祖国，怎么不令人欣喜呢？
　　“这事终于成了，我还以为在我的有生之年看不到这副画回国了呢。”徐国为叹道。
　　“快别这么说，徐老，您可是我们裱画室的顶梁柱，要长命百岁的！”小刘慌忙说。
　　“能活到这个岁数，生死早就看淡啦。”徐国为挥挥手，不以为意道。
　　归还的这几件文物将于三天后送至考古研究院，经办理手续后方由故宫博物院接收。作为裱画室的成员，徐老和沈兼素都会去。
　　三天后，他们如约来到考古研究院准备接收文物。
　　怀着激动的心情，沈兼素看着工作人员慢慢掀开保护纸，露出了女史箴图的真容——
　　一黑熊突然窜出，冯婕妤挺身护住汉元帝；
　　班婕妤拒绝与汉成帝同辇，以防汉成帝贪恋女色以误朝政；
　　......
　　画中人物神态各异，喜怒哀乐活灵活现，想来摹本已是如此，真迹又将是何等地惊艳。
　　“可惜啊，由于大英博物馆保存不当，将其拦腰截为两段，还有掉渣的现象，不然这幅画一定比故宫博物院里那幅宋代摹本还要精妙几分。”一个熟悉的声音在沈兼素背后响起。沈兼素一怔，转头便对上了许季书的笑眼。
　　此时此刻，他不想追究许季书为何出现在这里，他的脑海中始终盘旋着一句话：这人怎么阴魂不散的？
　　许季书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无奈地耸了耸肩：“虽然我也很惊讶，不过——”他指了指别在衣襟上的胸牌，沈兼素定睛一看，上面写着“许季书 考古发掘研究员”
　　“重新认识一下吧，沈先生。”许季书笑道：“许季书，考古发掘研究员，兼北大考古系老师。”
　　“嗯，幸会。”沈兼素道。
　　这两个职位，若是旁人，可能也只顾得上一个，而许季书却能做到两者兼得。惊讶的同时，他也对眼前这个人产生了一丝好奇。这个人，或许并没有他之前想的那样不堪。想到这，他对许季书的敌意兀地减少了几分。
　　检查无误后，两个机构进行了简单的交接，便运送至故宫博物院准备参展。
　　国宝回归乃是国家大事，《女史箴图》的回归更是直接冲上了热搜第一，许多人翘首以盼这副画的展出以大饱眼福，热度迟迟不下。西三所的人们也很高兴，不仅是因为国宝回归，还为中国有这么多人仍对文物持有极高的关注而感到欣慰。
　　直到突然有一天，沈兼素如往常那般走进裱画室，发现实习生们都聚在一起兴奋地讨论着什么。看到他进来，其中一个女生便把手机递到他面前：“沈老师，您看看这个。”
　　他定睛一看，屏幕上展示的是一个名为“顾恺之原作《女史箴图》现世”的帖子，底下一众网友正激烈地讨论着。了解过《女史箴图》的人都知道，顾恺之的《女史箴图》因年代久远，原作已佚，如今仅剩存于故宫博物院的宋代摹本，以及刚刚回国的唐代摹本。这个帖子的内容是从推特上截下来的，而发布这条推特的是个英国人。他声称自己是一个古董收藏家，喜好收藏各类古董珍品。尤其是对中国的文物有着极大的兴趣。不久前，他收到一个陌生人的消息，这个人由于着急用钱便想要出手一幅祖传的画作。他看了一眼，居然是《女史箴图》！不过，世上画作千千万，弄虚作假占一半。这幅画是真是假还未可知。于是，他便将这幅画的图片发至网上，请求帮忙鉴定这幅画的真假。沈兼素仔细看了看那张照片，惊讶地发现这幅画无论是笔触，色彩调和都与顾恺之极为相似。若真是真的......
　　“季妍。”他说道：“徐师傅在哪，你去把他找来。”
　　被叫到的那个实习生立刻应了一声，出了门。
　　沈兼素神情严肃，同时又按奈不住内心的激动——若是真的，那么这即将成为一件举国同庆的大事，顾恺之的原作本就存世稀少，如果能再收回一件......
　　可是，他面色忽地一沉。这个英国人将求助发布网上，只字未提买卖之事，显然是不想出手这件藏品。若国家文物局前去交涉，也不知道能不能成功......
　　徐老将这件事报到上面，上面的领导显然也很重视这件事，已经着手联系那位发帖的英国人了。不出沈兼素的预料，那位英国人只同意文物局前来鉴定，却不愿出手这件珍品。
　　“开什么玩笑，白给你做鉴定然后看着你把画作拿走？真以为我们这么好欺负吗？” 会议室里，摹画室的小吴拍桌而起，愤愤不平道。
　　“快坐下，院长还在呢。”同事赶忙拉了他一把，他这才不情不愿地坐了回去。
　　“怎么办啊院长，我们不能放弃这幅画啊。”又有人说道。
　　院长坐着一动不动，双手交叠拄着下巴，眉头紧蹙，也在思考这个难题。
　　就在这时，沈兼素突然开口了：“院长。”他说。“我有个提议，不知可不可用。”
　　国家文物局向那位英国收藏家提出可以帮忙免费鉴定，但有个条件：若要鉴定，则需要将画作运送回中国，用专业的仪器进行分析。那位收藏家考虑到这副画本就为中国人所画，鉴定必然也更有权威性，再三犹豫之下只得答应。国家文物局立刻着手派人去英国护送这件文物。
　　巧的是，这批人里就有沈兼素和许季书。
　　当这份名单出来的时候，沈兼素简直已经见怪不怪了。他甚至还有些好奇，这样一个人如此频繁地闯入他平淡的生活里，不知道会掀起怎样的波澜。
　　此刻的裱画室里热闹非凡。
　　“为什么我们要给他免费做鉴定啊，上面为什么会同意这样无理的要求？”一个实习生愤愤不平。
　　“啧，要不平时怎么老说你傻”另一个实习生给了他一个栗爆：“看不出来吗，这是缓兵之计啊，照我们故宫老师傅的经验，还不是一眼就能辨认这副画的真假，用得着带回国？”
　　“那怎么——”
　　“若这副画是真的，那等将这副画运回国，再与那个英国人私下商讨，在自己国家局势也好控制。”
　　“妙啊！”实习生恍然大悟，兴奋地一拍手：“这主意谁想出来的，真他娘的是个天才！”
　　“我想出来的，有什么问题吗？”一个冷冰冰的声音传了出来。屋里人顿时噤若寒蝉。那个实习生听到这个声音，略带僵硬地转过头，看到了徐老和沈兼素正从门口走进来。
　　“哎呀，素素，别吓唬他们了。”徐老笑道。接着，他转头对着那群实习生，脸上的表情突然少见地严肃起来：“这个计划是国家机密，不可外泄。自己心里清楚就好，不用摆在明面上说。”
　　实习生们点头如捣蒜，随即作鸟兽散。
　　“素素啊。”徐国为道：“这次你可帮了大忙了。”
　　“突然想到罢了，能帮上忙就行，我也希望《仕女箴图》原作能尽快回国。”沈兼素道。
　　徐国为笑了笑，拍拍他的肩膀:“好，那你这几天好好休息，准备一下行李，过几天我们就走。”
　　北京某私立医院。
　　单人病房里。
　　“季书啊，你工作也挺忙，不用老来陪我，我在这挺好的。”一个瘦小的女人躺在床上，心疼地望着一旁的儿子说道。
　　指节分明的手握着水果刀，苹果皮如瀑般垂下，不一会，他手里拿着一个削完的苹果，而垃圾桶里的苹果皮皮却连贯未断。他切下一块苹果，放进了女人的嘴里，堵住了她的念念叨叨。
　　“没事妈，最近学校课少，所以来多陪陪您。”许季书温柔地说道。
　　女人无神地望着天花板，她双眼凹陷，脸上也有了岁月的痕迹。她戴着一顶帽子，但帽檐处却无发丝垂落。
　　“是我拖累你了，季书，妈妈对不起你。”许久，她叹了口气。
　　“怎么会呢，您别瞎想，等您好了我带您去旅游，您不是一直想去法国吗？”
　　“是啊，但——”一阵手机铃声突然响起，打断了女人的话语。许季书掏出手机看了看来电提示，眸光一沉，跟母亲打了个招呼，起身离开了病房。
　　“喂，什么事？”他语气冰冷，与刚刚和母亲说话的温柔模样截然不同。
　　“钱收到了吧。”对面的声音沙哑，变声器将他的声音变得雌雄莫辨，更添一丝鬼魅。
　　“嗯。”他站在走廊尽头的阴影里，靠在墙上，垂着头，脸上的表情分辨不清。
　　“把握好机会，等你的好消息。”
　　电话戛然而止。
　　许季书望着由亮转黑的屏幕发了会呆，才后知后觉地直起身子，走进洒满阳光的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