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师哥逆天改命了吗》寒毛猫

6、跳江 那身影进入

　　封尘絮醒来之后，已经是第二天傍晚。
　　他在床上缓了好久才让记忆一点点涌来。
　　他在这个世上的最后一道光没有了。
　　心口处传来钝钝的痛，他放缓了呼吸，从床上坐了起来。
　　退房时，他听见接待台的电视里传来毫无感情地播音腔，正在通报一则晚间新闻——吉峰巷老旧房拆迁时挖出一具尸体，疑是未搬走的住户。
　　血肉模糊的尸体被打了马赛克，电视机宣告了她的死亡。
　　接待台的老板砸了咂嘴，一边嗑瓜子一边评论道：“真是造孽啊！死了还要给人添麻烦，估计这块楼盘难卖咯。”
　　旁边的人附和道：“是的哦，款子也拿了，真不明白在搞什么。要是我家有拆迁房，做梦都能乐醒。”
　　没有人会记得她，没有人能理解她。
　　旁人用自己的眼光度量世间的一切，用自己的善恶评判他人的选择，对一件事不关己的事情评头论足。
　　一条鲜活的生命，与不相关的人而言，也只是饭后茶余的谈资罢了。
　　老板抬眼看见封尘絮，说：“过了退房时间了，要多加一晚的钱。”
　　封尘絮没有说话，直接多付了一晚的钱。
　　老板倒是很意外，以前也有人退房迟了，他想趁机多捞一笔，却总捞不成，没想到这次来了个冤大头，立马喜笑颜开。
　　封尘絮伸手问老板要□□。
　　老板吐了个瓜子皮，摆了摆手：“没有哦。”
　　封尘絮冷笑一声：“打印机坏了？”
　　老板顺水推舟，也不抬眼，将堆在桌子上的瓜子皮一下子推到了地上：“嗯嗯，坏了，不好意思哈。”
　　封尘絮点点头，倒是没有坚持，走了。
　　老板笑嘻嘻地说了句“欢迎下次光临”。
　　出门后，封尘絮反手掏出手机，给税务局打了个举报电话。
　　老板做梦也不会想到，他以为的“冤大头”让他接收到了一笔巨额罚款。

　　“喂！走不走啊！”
　　“就是啊，傻站着干什么呢！”
　　谢无忧发现自己自信过头了。
　　他刚才还在自信满满地跟温颜打包票，下一秒踏出光门，便发现自己站在了大马路中间。周围人声鼎沸，熙熙攘攘。现代都市的霓虹灯光影交错，一片热闹。
　　很不幸，初来乍到的谢无忧正巧赶上了现代人的晚高峰。
　　他还没反应过来红绿灯的运作方式，却听得一时间鸣笛声四起，不少人伸出头冲他骂起来。
　　等他好不容易跑到人行道上了，却听见“咔嚓咔嚓”一顿快门声。
　　“哇快看！帅哥！”
　　“快点快点！我要拍视频发有朋友圈！”
　　“哇这是在拍电视剧吗？还是cosplay啊？”
　　“你不懂哇，现在很流行的啦，汉服圈的啦，不过我从没见过这么帅气的小哥哥啦。”
　　“天哪我一直男都要沦陷了……”
　　谢无忧：“……”
　　原来这身衣服在现代的凡界是这么独特吗？早知道就换身衣服了……
　　谢无忧一脸尬笑地拒绝了许多想找他合影的小姐姐小哥哥，脚步凌乱地从人堆里挤了出来，终于跑到一个僻静点的公园里，找个无监控的地方摇身一变，换了身干干净净的现代装扮，这才舒了口气。
　　但等他从树丛后面出来，刚准备回去的时候，却发现自己迷路了。
　　谢无忧只去过西郊别墅一次，还是处于昏迷状态回去的，醒来之后也忘记问位置了，果然华丽丽地找不到地方了。
　　他也还没习惯带手机，一时半会儿还不知道能不能被小白感应到。
　　不过他性子自由，如今没法回去，索性便在这个新世界里随处逛一逛，适应适应新环境。
　　此时他才发现，他来到的是个江边公园，还挺大。他沿着江边一直走，吹着夏夜凉爽的江风，看见路上有带小孩的、情侣散步的、老年人遛弯的，还有巨大的一个黑色盒子放着歌曲伴随着一群老人家群魔乱舞的，不由得爱上了这里。
　　他从前因为体质问题，饱受怨灵困扰，同时也在费尽心力用真心讨好一个人。如今，那个人已从他的心里挖出来了，他也该好好享受一下自己的生活了。
　　这公园真的很大。他走了许久，直到游人都回家了，他还是没有走完。
　　或许是有些累了，他感觉自己的头又隐隐开始疼了起来，刚想着走到前面的跨江大桥之后就折回，却在转身的时候一瞥，发现那桥上竟然静静地站了一个人。
　　现在应该已经很晚了，连跨江大桥上的车都很少，四下不知何时也只剩他自己一个人了。
　　还没等他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只见那个人并手一撑，整个人利落地翻身坐在了桥上。
　　谢无忧：“……”
　　好家伙，这是让他撞见了个要寻短见的么？
　　大桥在上，江滩在下，谢无忧远远遥望，看不清那个人的面庞。
　　对于镜灵派来说，自杀之人处理起来比较麻烦。有的人原本的命格可能是自然老死，他却想要提前结束自己的性命，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在逆行天道，死后无法像普通人那般直接进入轮回，而将遭受惩罚。而且，由于自杀之人对世界的怨气更重，死后魂灵不愿散去的情况太多，并且很可能产生聚集效应。等力量强大起来，便会开始为祸作乱。
　　谢无忧刚才一路走来，实际上也是在感应这一带的怨气程度。一般来说，水为阴，近水的地方死亡人数也会偏多，因而怨气聚集的可能性也会越大。但值得他欣慰的是，南海市这一带的江水很干净，几乎没有什么怨气，看起来百姓的幸福指数还是很高的。
　　此时他却看见一个要寻短见的。作为南海市崭新的一枚热心市民，谢无忧无法坐视不理。此时他便撸起袖子，打算上前好好劝导一番。
　　然而，走了几步，他却觉得不太对劲。那人坐在桥上还没动作，谢无忧却敏锐地察觉身边的空气冷了几分，江水也开始翻起了浪花，越来越猛烈。
　　等他再抬眼一看，只见无数怨灵怨气从四面八方而来，竟然向桥上那人涌去！
　　谢无忧暗道不好。如果自杀之时周围便有大量怨气聚集，那多半表明此人命不久矣，已是末路之兆。
　　这种情况，即使是谢无忧也无能为力。如果他贸然出手，他便会遭到为别人改命的反噬。
　　这不仅仅是镜灵派，而是整个风水道的大忌。任何逆天而行的做法都会受到严厉的惩罚，其中，为别人改命是最严重的一条。
　　一个人的命格本由天定，生辰自有造化。若是逆势而为，将损人损己。
　　就像……封尘絮那样。
　　妄想代替天道，最终也如蝼蚁一般被碾作尘泥，再难翻身。
　　谢无忧看到桥上那人站了起来。
　　黑气缭绕之中，桥上的身影再无留念，一跃而下。
　　那身影进入水中，连一丝挣扎都没有，安静极了。
　　谢无忧默默地看着，突然生出些悲哀：这是有多害怕明天，才会选择这条不归路呢？
　　连直面死亡都能做到这么决绝，为何就不能存点勇气多些希望呢？
　　泡泡咕噜咕噜，也逐渐消了下去，最终归为平寂。
　　谢无忧叹了口气，想着时间差不多了，准备着手收拾怨魂、引渡亡灵。
　　然而，他将将往前走了一步，便觉得手腕上一热，像是有什么东西拽了他一把一样。等他眼前光景再现，他发现自己整个人正直挺挺地往水里跳去。
　　谢无忧：“……什么情况？！”
　　噗通一声，谢无忧也落进了水里。

　　下一瞬间，谢无忧环抱着水里的人带起一身水，两人齐刷刷地甩在了岸边。
　　“咳咳咳……”谢无忧猝不及防，被狠狠呛了一大口水，撑着地面咳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说大兄弟啊……”谢无忧好不容易停了下来，抹了把脸上的水，正准备好好理论一番，却在看清那人的一瞬间悚然一震：“……是你？！”
　　他怎么也不会想到，这个寻短见的不是他的“大兄弟”，而是他的大师兄——封尘絮。
　　此时的封尘絮双目紧闭，面色苍白地躺在谢无忧的面前，毫无生气。

　　封尘絮从旅店里出来，最后去了一趟吉峰巷。
　　因为扒出来了尸体，吉峰巷暂且停工，并且需要接受一段时间的调查。
　　封尘絮默默在废墟上放了一朵小白花，朝他们的小院子深深鞠了一躬。
　　随后，他独自一人，来到了跨江大桥上。
　　他想，既然最后一点微光消失了，不如就让他永远地陷入黑暗之中吧。
　　如此，他也能解脱了。
　　他在桥上站了很久，眼前浮现出一个个被他克死的人。
　　他的母亲、师父、战友、婆婆……
　　他撑坐上桥，吹着江风，看着他刚来不久的这座小城。
　　他其实很喜欢这里，但可惜，他的存在只会给这座城带来更多的死亡。
　　那就这样吧。
　　他感觉周边的空气越来越冷，脑袋又开始突突地跳着，耳边隐隐传来怨灵从四面八方呼啸而来的声音。
　　每到子夜之交，就算没有帮人改命，他也会饱受怨灵折磨。
　　趁痛苦到来之前，就结束这一切吧。
　　这么想着，他站了起来。
　　望着黑黢黢的江面，他纵身一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