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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微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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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跑车驶离,巷子里回到了空无一人的寂静状态。
不一会儿,小巷子里瞬间阴风大作,连空气都像是冷了几分,似乎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争先恐后地往小巷子的深处涌去。
一个黑猫双眼闪着绿幽幽的光,嘶哑着“喵呜”了一声,窜进了房间里不见了。
巷子里唯一的路灯闪了几下终于灭了,倒是和刚才困住肥肉男的幻阵如出一辙。
封尘絮走到巷子最里处的一个门洞里,上了平房的二楼。
“十五的月亮,照在家乡,照在边关。宁静的夜晚,你也思念,我也思念。”
一楼老屋里,和他同住的婆婆正在唱歌。
然而封尘絮只觉得眼前愈发模糊,终于只剩一片黑暗。
耳边已经开始出现各种人的嚎叫声,尖利的,嘶哑的,哭泣的,生气的。
万鬼齐哭,亡魂俱泣,天地震颤。
这是每一次反噬之时都会出现的状态。逐渐,他会五感尽失,只余全身上下传来的痛楚。
他狠狠摇了摇头,脚下虚浮,一个不留神便撞翻了二楼走廊上摆的花盆。
“哐当”一声,花盆从二楼摔了下去,碎在地上,惊起了一声嘶哑的猫叫。
“阿絮回来了啊?怎么啦?”老婆婆不再唱歌,担忧的声音从一楼的老屋里传来,正要开门。
封尘絮从耳边的各种声音终于分辨出了老婆婆的声音。他深吸了一口气,稳住颤抖的声音,回了一句:“阿婆,我没事,您先休息吧。”
一开口,他便觉得自己嗓子干哑得厉害,几近失声。
这么……快么?
但他也无暇顾及老婆婆有没有听见,几乎是拖着自己进了房间,在反锁上门的一刹那,便发出一声闷哼,任由自己重重倒在了地上。
冷汗早已打湿了衣衫,他苍白而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抓着地面,却得不到丝毫缓解。
小巷子里的阴风似乎全部都涌到了封尘絮这里。五脏六腑的灼烧感逐渐退去,连痛苦都不再明显,只余极致的阴冷。
明明是夏天,却如坠冰窟。
封尘絮将自己蜷成一团,觉得自己在阴冷的潮水中上下浮沉,周围有无数恶灵尖叫着扑上来,把自己撕裂。
五感尽失,他只能在黑暗中昏昏沉沉之中煎熬着。
要不,就这么死去吧。
死去了,对拥有这般人生的他来说,何尝不是一种解脱。
在他的脖子前,一枚不规则的玉石吊坠忽闪着,散发着微弱的光。
不知过了多久,等封尘絮再次得以睁眼之时,天光已然大亮。他依旧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只觉浑身骨缝关节都酸胀到不行。
但好在这次反噬已经过去,也并没有要了他的命。
一时间,封尘絮不知道能活下来,是好事还是坏事。
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一个苍老却充满慈祥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阿絮,起床了吗?昨晚起风,婆婆给你熬了热粥,起床了来喝啊。
“哎,一会儿就来。”
封尘絮应了一声,鼻头突然感觉有点酸。
他依旧躺在地上,却伸开掌心去碰了碰从窗外洒进来的阳光,感受一丝丝的暖意回转过四肢百骸,消除了身上的酸痛感。
有这束微光,或许,活着也未尝不是一件坏事。
封尘絮起来冲了个热水澡,换了件干净的白T,三步并两步下了楼。
“婆婆!”封尘絮笑吟吟地站在老屋门口,阳光打在他的侧脸上,终于也让人发现,面前的人卸下防备与伪装,也不过是个孩子。
老婆婆早已站在门口,看见他头发也不擦,还湿湿沥沥地往下躺着水,不禁数落到:“哎急什么,来,坐这,婆婆帮你把头发擦擦。”
封尘絮比婆婆高了快一个头,见婆婆伸直了手要搭在他的肩上让他坐下,他便也顺从地坐了下来。
婆婆站在封尘絮的身后,拿了条干净的白毛巾,细心地把他头上额上的水珠擦去。
擦着擦着,封尘絮似乎感觉到有水滴滴在了脖颈里,忽然想起来什么,急忙回头看了眼。
“您……怎么了?”
婆婆也转过身去,拿洗到褪色的衣袖擦了擦眼睛,解释道:“没事儿,眼睛里进了点沙子。来,擦得差不多了,来喝粥吧。”
屋里的陈设很简单。一张单人床,一张老式桌子,和一个柜子。
坐在桌前,封尘絮的眼神落在柜子上的那张微微发黄的母子二人的合影上,复又看着面前给他盛粥的婆婆的背影,柔声道:“婆婆,您是不是想念您的孩子了?”
婆婆的背影僵了僵,转身走到桌边坐了下来,看着那张照片,似乎有些出神:“是啊,小雨出国的那年不过十七八岁。如今一晃,都三十年了。”
“那您为什么不跟他一起去国外生活?”封尘絮用手捂着粥碗,感受热气从手心里传来的感觉。
即使是在夏天,他还是如此贪恋温暖的东西。
婆婆叹了口气,坐在了封尘絮对面:“二十年前,我其实去过,但只待了一周我就待不下去了。我这一把年纪了,到了国外,语言也不通,啥也不会,上次还差点走丢了。”
婆婆似乎想起来什么有趣的事情,笑了起来,皱纹将她的眼睛埋没。
她四处环顾着这个屋子和院子,道:“我在这生活了一辈子,看着小雨一点点长大,看着我老伴儿去世,看着小雨出国,看着这个地方从一片村子建设成如今的城市,舍不得走啦。”
封尘絮看着婆婆充满回忆的眼神,埋下的却是哀伤。
生她养她的地方,却也是至亲之人一个个离开她的地方。
最终,也只剩了她一个。
封尘絮低头看了看碗中的粥,轻声道:“婆婆,谢谢你。”
封尘絮其实大概能猜出来。他来这边住也不过几个月,这片区的老房子纳入新城建设,过不了多久就要拆,原住民基本也都搬空了。
他来吉峰巷的目的,就是因为这里可以远离人群,减少许多和他人的接触。
当然,还没有房租。
他本就居无定所,住哪里都无所谓。他的梦想,就是攒够钱买一艘船,去一个荒无人烟的小岛,然后孤老一生。
结果,他没想到,这片区还有一个怎么都不肯走的老婆婆,虽说拿到了一大笔拆迁款,却直接打给了在国外的儿子。
她说,她都半截入土了,留这么多钱也无处花,就在故土待到最后。
封尘絮不想因为自己连累老婆婆,刚住过来的时候特意离她远远地,甚至还想着换个地方。后来老婆婆一个劲儿地要封尘絮留下,对他体贴照顾。
旁人对他越好,他就越害怕,害怕哪一天这个人就突然因为自己遭受厄运。
老婆婆说才不管他满口的“不祥之人”,只告诉他,想让她陪陪她,就像儿子一样,给他留个念想也好。
封尘絮最终还是答应了。
也正是老婆婆的温暖,让他再一次感受到,他的人生或许还是值得继续的。
“婆婆,我来收拾吧。”封尘絮起身将喝完的碗摞好,正要端进厨房,却被婆婆拦下:“唉没事没事,我来收拾就行。”
无意之中,封尘絮的指尖接触到了婆婆的手,眼前瞬间闪过了一系列的画面。
“啪”一声,碗滑落在了地上。
一地碎瓷。
“啊呀,我怎么这么不小心。”婆婆的自责的声音似乎很飘渺,很遥远,又很近。
封尘絮的瞳孔紧缩,觉得浑身血液似乎都往脑门上涌。他茫然地看着婆婆慢慢地蹲了下来,收拾地上的瓷片,甚至忘记了第一时间上去帮忙。
就在此时,巷子里传来一阵脚步声。
“谁呀?”婆婆停下手中的动作,便见一群人不客气地冲了进来。为首的一人指着婆婆怒道:“就是她!这个老不死的,天天喊她搬都不搬。”
后面一人穿着polo衫加黑西裤,腰间一条皮带,差点都要绷不住鼓出来的啤酒肚。
他用带着大金表的手按下了那人指着婆婆的手,不轻不重地斥责了一句:“不要对老人家无礼。”
语罢,他慢条斯理地道:“婆婆您好!听得见吧?我是新城建设部的,我们这片的工程明天就要开工了,您今天必须搬走,听明白了吗?”
婆婆见又是这帮人,老熟客了,也不硬抗,笑吟吟地道:“好好,我马上搬,马上搬。”
“这老东西每次来每次都这么说,就是不搬,领导,今天必须把她东西都扔出来!哎……疼疼疼!”
那人的手又开始指着老婆婆,结果被另一只不知道哪来的手一拉一掰,整个手腕直接被反扭了过来,疼得他龇牙咧嘴。
封尘絮一手制着他,一眼扫过去,冷冷地道:“尊老爱幼,你妈没教过你么?”
“啊啊来人啊,打人了!钉子户还有理了!”
那领导的面色也不太好了,笑嘻嘻的脸放了放,说:“你是她儿子?君子动口不动手,按规定办事,我们也没办法。拆迁款你们也拿到了,还要怎么样?”
封尘絮冷笑一声,道:“不怎么样,就是看不顺眼某些嘴里不干净的人。”
说完,他手上的力量又增了几分,直到婆婆在旁边拍了拍他,柔声道:“好了阿絮。”
封尘絮这才剜了那人一眼,松了手。
“我们今天就搬走,也请你们不要再来惹麻烦。”
“哼,惹麻烦的是你们吧?!”那人倒吸着冷气,捂住自己的手腕,不忘嘴里继续放点狠话,但看到封尘絮的眼神就立马怂了,往领导后面稍微站了站。
那领导又挂上了点笑容,假笑两声,领着人走了。
“如果还不搬走,明天工程一旦开始,死伤不计,后果自负。”他远远甩了一句,窝着火气走了。
闻言,封尘絮握在身侧的手紧了紧。
他刚才遇见的,便是婆婆的未来。
在小院子中,婆婆独自一人,眯着眼睛,坐在摇椅上,安详地仰头看着晒进院子里的太阳,丝毫不顾不远处推土机的轰鸣。
“十五的月亮,照在家乡,照在边关。宁静的夜晚,你也思念,我也思念。”
婆婆喃喃地唱着歌,遥望着天边,不知道在思念着远方的谁。
下一瞬间,这个孤独的身影便被从天而降的石土泥块淹没。
他绝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他表情如常,对婆婆笑了笑:“婆婆,刚才没被吓到吧?”
婆婆笑着摆了摆手:“哎,没事,你没来的时候,他们就找我好多次了,早就不怕咯。”
封尘絮蹲了下来,紧紧握住了婆婆的手。
掌心的纹路膈着他,刮得有些生疼。
他不自觉地握得紧了点,抬头看着婆婆,柔声道:“婆婆,我们走吧?一起搬走,我带你去住好地方。”
婆婆却还是执拗地摇了摇头,说:“没事儿,我一把老骨头了,他们要炸就炸吧,我就在这个地方待着,哪也不去啦。”
封尘絮摇了摇头,说:“您不还是要等您儿子吗?怎么能在这一直待着呢?”
婆婆却笑了笑说:“就是要在这里等着,才能等到小雨呀。不然,这些年变化这么大,他回来都找不到地方了,怎么办?”
封尘絮叹了口气,站起身,道:“那好,您不走,我也不走了。”
听到这话,婆婆却慌了:“傻孩子,你可不能留这,你还有大好年华呢。”
封尘絮轻轻抱住了婆婆,将头轻轻靠在婆婆鬓白的脑袋旁,道:“我自幼父母去的早,还欠了一屁股债,若不是您,我早就不想活了。您就像母亲一样,您到哪儿我就到哪儿。”
终于,婆婆叹了口气,妥协道:“好吧,那我就跟你走。”
封尘絮把婆婆暂且安顿在了旅馆里,之后便一刻也不停地出去寻找新的住处。
害怕婆婆走丢,他还特地叮嘱婆婆暂时呆在房间里等他回来,有什么事就和前台说。
但他本就身无长物,一时之间却也难以找到合适的地方,在外面转了一整天才披了一身风尘地回来了。
他想了想,又跟前台多要了一间房。
同往常一样,他帮婆婆从原有的宿命中逃脱出来,将会遭到反噬。反噬一般会在原来的死亡时间过后慢慢开始,所以最快便在明早。为了不吓到婆婆,他还是决定单独留一间房,并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
他先回到原来的房间,见婆婆还没睡,便走过来蹲在婆婆床头,轻声道:“婆婆,明天一早我就出去继续找房子,不用找我哦,等我回来。饭的话我让前台送。您想溜达也可以,不要走远了哦。”
她点了点头,握了握封尘絮的手,道:“辛苦你了。”
封尘絮却摇了摇头说了句没事,将薄被替婆婆掖好,转身正要离开。
“哎——”婆婆叫住了封尘絮:“桌上给你凉了一杯水,喝了吧,跑了一天也该累了。”
封尘絮停住脚步,笑着应了一句,想也没想便喝了下去。
“慢点喝,别呛着。”婆婆的声音传来,
入口的水温不凉不热,正正好。
他喝完,放下水杯,突然看见婆婆一脸慈爱地看着他,眼中似乎有泪光在闪烁。
那一瞬间,他的全身悚然一震,突然反应过来什么。
可已经迟了。
他觉得眼前一片眩晕,不由得晃了晃身子,一手撑住了门板。
“对不起,阿絮。你一定替婆婆好好活着——”
“不要——”他喊了一句,觉得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实际上只发出了一丝喑哑的声音。
封尘絮的眼前开始眩晕,困意不断袭来,身体也不受控制地顺着门板软了下去。
婆婆走到他面前,轻轻地托住了他的后脑勺。
封尘絮只觉得意识逐渐消沉,却仍然挣扎着摇头。
闭上眼的一瞬,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凉凉的,落在了他的脸颊,留下一道痕迹。
婆婆满脸泪水,怜爱地看着封尘絮。她用尽力气将他搬到床上,替他脱去鞋袜,盖好被子。
最后,她在床边默默坐了一会儿,细细回忆着在院子里的一点一滴。
当她的老伴儿和孩子陪在她身边的时候。
她就这么坐了一夜,说了一夜。
终于,等天微微开始亮的时候,她站起身,不回头地走了。
手里唯一拿着的,是一瓶用了几颗的安眠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