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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入冬 梁国入冬早 ...

  •   梁国入冬早,秋末便有了阵阵寒意。
      天空中的白云凝滞在半空,不像是往日软绵绵如棉絮,似是被冻住了,在那方空中定格下来。寒风吹得肆意,过了许久才搬动那块云。屋内与屋外显然不同,屋外的寒冷衬得室内愈加温暖,火炉里烧着炭块,泛着微弱的红光,香炉里也点着不知名的香,淡淡的清香萦绕在整个屋子。
      年长的妇人拿着檀木梳子替少女梳头,少女十四岁,倾城的容貌还未长开,更甚的是纯真的稚气,身后的妇人穿着素色裙袄,温柔得看着铜镜中的少女。
      赵羡看着铜镜,并未看她自己,而是看着铜镜里的姑姑赵映莲。
      赵映莲是赵相的妹妹,应同赵羡母亲差不多年龄,赵映莲早年丧夫守了寡,并未再嫁。恰好赵羡来到相府没有亲人,赵映莲也未有一儿半女,故赵羡自出生从将军府出来便由赵映莲抚养。
      “姑母,过几日会下雪吧。”
      赵羡自幼喜爱下雪天,每每下雪天赵羡便会带着青茴和院里的下人在院里的雪地里玩雪。但赵羡每年都会因为玩雪生场病,赵映莲是万万不可能再放任赵羡在雪地里玩雪的。
      赵映莲放下手中的木梳,一边为赵羡绾发,一边温声对赵羡说,“今年不准玩雪了,往年你玩雪都要生上许久病,还是不长记性。”
      赵羡明白再怎么说姑母都不会答应去雪地玩雪的请求,没再说什么,把玩着妆台上的发钗,有些失落的意思。
      赵映莲一向事事依着赵羡的心意,恐怕唯独这件事不能妥协,看赵羡失落的样子,她也于心不忍。
      突然,赵映莲想起什么似的,摸了摸赵羡柔软的头发,眼神略微感伤,“阿羡想娘亲吗?”
      赵羡知道,姑母口中的“母亲”是指将军府中的她的生身母亲。赵羡出生那年,宫中奉天阁一言,让“宣羡”从此消失,唯有“赵羡”。不知为何,奉天当年说赵羡生来与将军府气运相冲,不宜留在将军府抚养,于是被丞相赵呈烨要回了相府,才有了如今的相府的三小姐赵羡。
      十四年,赵羡那位生身母亲从未来看望过她,也难怪赵羡对那位母亲没有一丝感情,“为何要想?她都没来看过我,想必是早就把我忘了。”
      赵映莲却不这么认为,哪有母亲不牵挂自己的子女的,“阿羡莫要胡说,那人是你的母亲,无论如何,她都是你的母亲,她不来看望你,或许是有她的苦衷。”
      赵羡却置若罔闻,继续把玩手中的发钗,沉默了许久才有了反应,赵羡转过身抱住了赵映莲,小脸埋在赵映莲怀里,闷声说,“只要姑母疼阿羡就足够了,阿羡不需要母亲。”
      被赵羡这么一抱,赵映莲软下心来,温柔地笑了笑,“傻阿羡。”
      赵羡抬起头,冲赵映莲做了个鬼脸,咯咯笑,“姑母,阿羡才不傻,姑母待阿羡最好了。”
      不知为何,赵映莲心里油然而生一股酸涩,不知是为赵羡悲哀,还是为自己悲哀。
      在赵羡面前,赵映莲从不表现出负面情绪,一瞬便调整回来,“天逐渐凉了,姑母给阿羡做几件新裙袄好不好?”
      对待赵羡,赵映莲一向极为上心,赵羡的衣裙大多是赵映莲亲手一针一线缝制的,但每年都有一件特殊的,上面会绣一个“羡”字。
      赵羡习惯了赵映莲对她的好,有时甚至想,要是姑母是她的母亲就好了,“好呀!姑母做的新衣裳我最喜欢了。”
      屋子里掺杂着香气暖暖的,就像姑母的怀抱,姑母永远是能让赵羡感受到温暖的人。
      赵羡性子跳脱,心思从未在读书上,在教书先生那挨了不少骂,即使经常被教书先生训斥,也死活改正不了,毕竟是姑娘家,赵映莲在读书这方面不严格要求她。
      昨日赵羡又被教书先生训斥了,教书先生气不过,于是罚赵羡抄《女诫》二十遍。
      赵羡手中拿着毛锥,眼睛却被窗外的斑鸠,褐色的小斑鸠在光秃的草木上不知啄着什么,煞是可爱。
      门口传来了一阵脚步声,赵羡也许是没注意到,看那小斑鸠看得入神。
      “阿羡,先生罚你抄写的写完了?”
      来人是赵朗,赵呈是相府大公子,是大夫人所出,如今已十七,是赵羡在相府最亲近的兄长,赵朗性子温和,是个十足的读书人,满身的书卷气实在让赵羡佩服。
      赵羡这才收回了看向窗外的视线,看向赵朗,嗔怪道,“大兄!连你也取笑我!”
      赵朗深知他这三妹妹的脾性,即使抄这《女诫》百遍千遍也是白费功夫,拿起桌案上抄完一遍的宣纸看,这字简直就是鬼画符,仔细看也看不出几个能让人看懂的字,赵朗无奈地笑了笑,“阿羡的字…甚美。”
      但凡聪明点的人都知道这话中的意思,偏偏赵羡不知,还以为赵朗是真的在夸自己,“是吧,阿羡也这么觉得,要不阿兄帮我抄十张吧。”
      赵朗被她气笑了,他堂堂七尺男儿,赵羡居然让自己帮忙抄《女诫》,“可这是《女诫》,大概对我们男儿并无用处。”
      这个道理赵羡也知晓,可是赵羡不喜欢这本书,很不喜欢。
      赵羡撑着香腮,趴在桌案上,不由得抱怨,“曹大夫写的这书真是好,但我不喜欢,很不喜欢啊……”
      对于赵羡来说,她并不算厌恶这相府宅院,或许只是她生来就不属于这里,她不喜欢读书,不爱做女红,不爱束缚她的一切。
      到底什么是她所向往的呢?大抵连赵羡自己都想不通,正反不是如今这样的。
      赵呈一时竟无言以对, “既然阿羡不愿意读,那便不读了。”
      不知赵羡又在想什么,她突然一脸笑意地看着赵朗,赵朗也不知为何,竟心虚得别过脸。
      “阿兄以后娶了嫂嫂会令嫂嫂会这些书吗?”
      赵朗一心放在读书上,从未考虑到这件事,鲜少地红了脸。赵羡看他窘迫的样子便没再继续为难,只觉得无趣。
      “大兄,你过几日陪阿羡玩雪好不好?”
      赵朗没想到她会提出这种要求,怕她生病,于是借其他事推脱了,“我这几日课业落下了许多,恐怕不能陪你了,你千万别独自去雪地里,万一……”
      话还未说完就被赵羡打断了,赵羡赌气似得把脸别到另一旁,闷闷说,“阿兄别说了,阿兄还是去读书吧,好让我一人清静。”
      屋子里的窗户还未关紧,冷空气从细缝中肆意地窜进屋内,赵朗走到窗前,关紧了窗户,温声道,“阿羡要顾着自己的身子,等你身子好了,阿兄便带阿羡去玩,好不好?”
      赵羡仍是不为所动,赵仕只得回了自己的院子。
      那天,赵朗回了自己的院子,果真替赵羡抄了十张,最难的不是抄写…而是模仿赵羡“甚美”的字,这着实花了赵朗好大的功夫。
      赵羡想,大兄真是个小古板!
      过了几日,天是愈发凉了。
      赵羡盼啊盼,还是没下雪。
      院子里的树秃得只剩下黑色的枝,这原本是什么树呢,赵羡不知道。
      赵羡曾经想,要是在院子里种上几株桃树就好了,到了每年春天还能有香甜的果子吃。
      想着,赵羡便觉得腹中空落落的,“青茴!”
      青茴年龄与赵羡一般大,是赵映莲给她的丫鬟。
      “青茴,你给我做些吃食过来。”
      青茴性子极乖,做事也伶俐,立马就去了相府厨房。
      过了许久,赵羡见青茴还未回来有些着急了,正收拾好准备去找青茴,却见青茴哭着回来了,小脸皱起来,委屈极了。
      赵羡待青茴就如同妹妹一样,见青茴哭得一塌糊涂心里自然心疼,“好青茴,你告诉我怎么了。”一边说着一边用丝帕给青茴擦泪,在外人看来,准看不出是主仆关系。
      青茴缓过气来,还打着哭嗝,“小姐!二小姐气势汹汹地把我幸苦做好的桂花糕抢走了…小姐…对不起…青茴没能给小姐带回来桂花糕。”
      赵玫是相府二小姐,是二房夫人顾蔷所出,赵羡听了这事也不恼火,赵玫性子一向张扬,从不把她放眼里,更别提青茴了。今日把桂花糕抢走这种幼稚事情,估计也只有赵玫干得出。
      看青茴为了这点小事哭成这样,竟笑了出来,她的青茴也还是个小姑娘呢,“好啦,青茴最乖了,别哭了。”
      见自家小姐对自己这么好,青茴倒是哭得更厉害了,用衣袖在脸上胡乱地擦泪,眼泪却怎么也止不住。
      赵羡见她哭个不停,佯装生气的样子,“青茴,我都说了不准哭了。”
      青茴忍住泪意,立马止住了眼泪,一双眼睛水汪汪的,满眼是她的小姐。青茴从不惹小姐生气,也绝不惹小姐生气。
      其实对于赵玫,赵羡是不大反感的,甚至有点喜欢她,喜欢惹她生气。每次赵羡惹恼了赵玫,赵玫就气得像个炸毛的草包,因为赵玫就从未吵赢过赵羡。赵玫知道青茴是软性子,今天成功欺负了青茴,估计尾巴得翘一整天。
      赵羡想了想,还是吩咐青茴另外又做了一份桂花糕,然后送给了赵玫。青茴十分不解,但还是照做了。
      赵羡觉得在这偌大的相府中,赵玫虽脾气差了点,却也是为数不多的真性情之人,赵羡是在是对她厌恶不起来。
      此时,二夫人院内。
      顾蔷被她这女儿气得不轻,她觉得女儿太小家子气,竟连赵羡的桂花糕都抢,气得脸青一阵紫一阵的。赵玫或许是随了顾蔷的性子,事事都爱掺合,事事爱张扬,可无论如何顾蔷是有心眼的人,万事即使不满却也不会做得太过分太刻意。
      偏偏赵玫是个木头脑袋,实在是蠢。
      顾蔷指着赵玫,无奈又恼火,“赵玫!你看看今日你又干了些什么!堂堂相府二小姐沦落到抢妹妹的吃食!在外人眼里岂不是笑话?”
      赵玫听着顾蔷的话,不仅没有意识到自身的错处,反而越发不服气,“女儿是她赵羡的二姐,妹妹让吃食给姐姐又有何过分的,又怎会是笑话,我看是娘您多心了。”
      听了赵玫的话,顾蔷一口气差点堵在心口,她这女儿实在是不懂事,叹了口气,“那是你从赵羡手中抢过来的,虽事小,但损害的是你的名声,且不说外人如何看你,要是被你父亲看到了一定会对你不满,你父亲一想最宠赵羡,连你大姐姐赵苓也敌不过赵羡,你为何便要得罪她啊……”
      在相府,赵羡虽不是赵相所出,却最受赵相疼爱,顾蔷有这层顾虑也是在情理之中。
      顾蔷本以为赵玫听了她苦口婆心的话会稍有醒悟,奈何赵玫蠢笨,根本不在意这些。
      反正赵玫不在意是否得到父亲的疼爱,疼爱能当桂花糕一样吃嘛!显然不能,那她要哪些又有何用?
      但赵玫不想与顾蔷浪费口舌,于是匆匆敷衍了顾蔷,回到了自己屋内。

      赵玫舒舒服服地回到了自己屋内,让丫鬟桂香拿来了方才从青茴手中抢来的桂花糕。
      然而,顾蔷方才训她的话她是一点没记在心里,拿起桂花糕舒心地吃了起来。
      莫名其妙,赵玫总觉得从赵羡手中抢来的桂花糕要香甜一点,越吃越舒心。
      赵玫吃得正得劲,忽然听到敲门声,“进来。”
      令赵玫想不到的是,来者竟然是赵羡的丫鬟青茴。
      青茴压了一肚子气,可是她此次来是受赵羡吩咐来送东西的,即使再替不服气,也不能给自家小姐招来仇恨。
      青茴恭敬地给赵玫行了礼,然后把手中装有桂花糕的食盒递给了桂香,“二小姐,三小姐怕您那些不够吃,又让奴给您再做了一盒,奴还有杂事要干,先退下了。”
      眼看青茴快要走出去,赵玫不禁脸红得发烫,却还是极力做出一副娇纵的样子,傲娇的紧。
      赵玫喊住了青茴,“看在三妹妹如此有心的份上,我就收下了…顺便…替我谢谢你家小姐。”
      青茴愣住了,二小姐虽还是如往常一般不客气,但为何又感觉有些…和善?罢了罢了,只是错觉罢了。
      青茴走后,赵玫让桂香把食盒呈了上来,盒中的桂花糕散发着淡淡的的桂花香气,淡黄的桂花糕在赵玫眼里着实可爱。
      可是这桂花糕如此多,一定是吃不掉的,除非她吃撑破了肚子。
      可要是送给母亲,势必是火上浇油,母亲一定会更加恼火,说她不懂事这类话。
      眼看身旁还有一个桂香,桂香,桂香,给桂香一个。
      赵玫从食盒里拿出一个桂花糕递给桂香,“拿去吧。”
      桂香也不推脱,接过桂花糕。
      赵玫看着桂香手中的桂花糕送入口中,不知为何,不由得意,“我就说赵羡那的桂花糕不错吧,是不是?”
      桂花糕淡淡的清香弥漫在屋子里,屋子里不由得暖了许多。

      平日里赵映莲极少允许赵羡出相府,不知是为了什么事,这日,赵映莲竟主动带着赵羡出了相府。
      赵映莲怕赵羡身子受不了寒冷,于是给赵羡多披了件衣裳,上了马车后才暖和了些。
      马车缓缓驶着,这时天空中落下了片片雪花,雪花在空中乱舞,可赵羡非但没有为雪花的降临而欢喜,心中还如一团乱麻一般,好似在暗示着她什么。
      赵羡心下正乱,也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停了下来,在一个清冷的客栈门口。
      “姑母,您带我来这地方做什么?”
      客栈门口冷冷清清的,几乎没有任何过路的人,赵羡撑着油纸伞,眼前除了这客栈就只有白茫茫一片。
      赵映莲微笑着,却不难看出神色的感伤,还有一丝慌乱,“阿羡,你进去吧。”
      赵羡看向那客栈大门,心中疑惑,“姑母不随我一同进去吗?”
      一起进去?赵映莲没有这个底气,也并非是没有勇气去面对屋内之人,而是没有底气看赵羡见过屋内之人的反映。
      赵映莲无奈摇了摇头,慈爱地说,“这…还是阿羡自己去才好,姑母在外面等阿羡,阿羡快进去吧。”
      大雪仍是肆意汹涌,赵羡有些担心地望着赵映莲,“外面冷,姑母先到马车上去吧,我这就进去。”
      赵映莲应了她,上了马车。
      赵羡转过身,缓缓朝客栈里走去。
      赵映莲拨开马车上的帘子看向赵羡渐远的背影,此刻,她的心情复杂。
      阿羡啊,别怪姑母。
      客栈虽偏僻了些,却丝毫不破旧,处处都是被人仔细打理过的。一个下人看到赵羡进了客栈便恭敬地引她到一间屋子里去了,“小姐,到了。”
      赵羡微微点了头,示意她退下。
      赵羡此时心里如海浪一般翻涌,总有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力量牵扯她的心。
      她深深呼了一口气,推开了屋子的门。
      屋子里点着香,混杂着木质香,连带着空气都朦胧,本是有安神的功效,可赵羡心却跳得更烈。
      雕花木桌旁坐了一个穿着端庄又略显华贵的妇人,与赵映莲一般大。
      那妇人抬眸看到赵羡的一瞬,眸子里瞬间涌出了泪水。
      赵羡看着妇人,妇人忽然的泪水让赵羡无措,“您好。”
      妇人缓缓站起身,走向赵羡,每一步都走地沉重,抬起手抚了抚赵羡的脸颊,她的手有些颤抖,很凉。
      妇人的举动让赵羡觉得既陌生又熟悉,竟产生了一丝依恋,但赵羡是清醒的,不禁往后退了一步,“您是谁,我姑母让我来见您,您有什么事要来找我?”
      听赵羡的语气里尽是疏离,妇人眼里有着显而易见的失落,妇人又紧紧握着赵羡的手,她的眼泪滴落在赵羡的手背,泪水的温度不由地灼烧着赵羡的心,“阿羡…我的阿羡,我是娘亲,我是娘亲啊。”
      将军夫人林毓婉是赵羡的身生母亲。
      娘亲吗?赵羡从来没想过第一次与娘亲相见会是什么情形。
      听了林毓婉的话,赵羡仿佛浑身的血液都被冻住,立即缩回了被林毓婉紧握的手。林毓婉的手悬在半空,道不尽凄楚。
      赵羡的声音有些本能地哽咽,她实在难以把眼前这个陌生的妇人当作娘亲来看待,“林夫人,如今我已是相府三小姐,我有姑母照顾,姑母待我很好,就像…就像我娘亲一样,林夫人找我有什么事吗?”
      一声林夫人,叫林毓婉彻底失去了希望,她不配做阿羡的母亲啊。本想再牵一牵赵羡的手,却连一点信心都不见了。
      十余年来,林毓婉未曾堂堂正正地看过自己的女儿,赵羡的反应林毓婉或许早就料到,只是到了这时候还是难以接受,“阿羡,娘…只是来看看你。”
      赵羡说不触动是假的,但心灵深处一个声音叫她千万不能心软,林毓婉把它交给相府,又不来看望她时,林毓婉心软过吗?
      赵羡不敢想。
      “既然你看到我了,我就先走了。”
      抛下简单的一句话,赵羡便转身出了屋子,决绝没有半点留恋。
      留恋什么呢?早就没有什么可留恋的了啊。
      林毓婉望着赵羡在逐渐消失的身影,从没感到如此无助过,是她自己错了,错的是她啊。
      她以后就没有女儿了,也从来没有过,是她自己不配。
      出了客栈,赵羡并没有上马车,而是吩咐马夫先送赵映莲回相府,自己独自走回去。
      伞丢在了客栈里,赵羡没有撑伞,连雪花也感受到了她的情绪,温柔了些,不像来时那么肆意。
      雪地里,赵羡一个人走着,她的睫毛上有一粒粒晶莹的冰珠,披风上也是一片片极小的洁白的小冰花。
      走累了,找一处石阶坐下来,赵羡垂着头,眼泪模糊了视线,泪水滴落在雪花上,热烈地灼烧着。
      从雪地里挖出一团雪,发泄似地往远处扔,却像扔中了什么东西,沉重的一声。赵羡胡乱地拭去了脸颊上的泪水,强撑着抬起头,眼睛哭得红红的,像只收了委屈的小兔子。
      那团雪落在了闻人弈身上。
      闻人弈穿着一件浅青色披风,洁白的雪打在那浅青色披风倒是不显得违和,他就站在不远处,看着无意把雪扔在他身上的小姑娘,他心底好奇,明明被雪打到的是他,她却是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样。
      赵羡有些无措,站起来,理了理衣裙,鼓起勇气朝闻人弈走去,走进了才看清眼前公子的面容,仿若是画本中的仙,宛若天上月,她从没见过有谁容貌能比得过眼前之人。
      但她此时却再无心欣赏他的容貌,心中满是歉意,“公子,对…对不起。”
      赵羡的眼睛仍是泛红,眼眶还是含着泪,闻人弈本就没有恼火,听了她的道歉自然是宽和接受,“无碍。”
      闻人弈看着她垂着的双眸,他的眼睛里像装着寂静的星,耀眼又沉暗。
      眼看着天色渐渐变暗,赵羡又没有带伞,而她的脸色已泛白,闻人弈把手中的油纸伞递给了赵羡,赵羡有些诧异,但还是收下了,她抬头看这伞,伞也是浅青色的,与他的衣裳一样。
      和他很配,伞。
      闻人弈见她收了油纸伞就转身准备上马车,不料却被身后之人喊住了,“公子!”
      闻人弈转身,只见赵羡仍是站在一片雪白的看着这方向。
      赵羡撑着油纸伞站在不远处,手指紧握着伞柄,犹豫着说,“公子…可否捎我一程。”
      眼前的姑娘双眼水灵灵的,或许是方才哭过的缘故,闻人弈不由自主得别过视线。
      既然赵羡已提出请求,见赵羡不是无礼之辈,闻人便允了。
      二人陆续上了马车,面对着面,气氛竟如此尴尬。
      这是赵羡第一次主动提出坐陌生男子的马车,她抠搜着还带着白色雪沫的衣袖,这是她紧张时才会有的小动作。
      良久,闻人弈才问,“姑娘家在何处,好先送姑娘回去。”
      那个素未谋面母亲突然的出现让赵羡脑子很乱,赵羡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显然,赵羡没有听到他问的话。
      闻人弈极耐心,见赵羡没有反应,于是温和地问,“姑娘?”
      这回,赵羡被他喊回了神,有些疑惑地看着他,“嗯?”
      见她心不在焉的模样,闻人弈也不恼,再问了一遍,“姑娘家住何处?”
      赵羡也如实回答,“相府。”
      闻人弈神色仍是温和,或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何心底会有一丝雀跃,“赵相赵呈烨之女?”
      赵羡有些不明所以,点了点头,在他面前,她似乎没有半点防备之心。
      无意间督见赵羡的袖口,有一个刺绣的“羡”字,字体清秀,虽小但精致,可以看出刺绣之人的心细。
      但闻人弈并未多言,只是在心中记住了,她名赵羡。
      到相府的路程并不远,眼看已经到了相府。
      赵羡才下了马车便见赵呈烨、赵映莲在相府大门等她。
      赵呈烨平日里要处理的事物繁杂,很少时间陪伴子女。看到赵相的一刹那,赵羡眼里突然有了光,急忙奔过去,“爹爹!”
      虽然赵羡不是赵呈烨的亲女儿,但赵呈烨却待她最好,赵羡自然也十分体贴赵相。赵呈烨看到赵羡完好回来,心里吊着的一颗大石终于落了地,“阿羡平安回来就好,平安回来就好,我和你姑母都担心得狠。”
      赵羡笑着对他们说,“阿羡这不没事了嘛,您看!”说着,赵羡转了一圈。
      赵呈烨看女儿活泼俏皮的样子才放下心来。突然间,赵呈烨注意到了眼前的马车—东霖郡王府的马车。
      赵呈烨与东霖郡王关系算是密切,赵呈烨暗地里也是一向偏向于东霖郡王这一帮派,见是东霖郡王的马车送赵羡回来,赵呈烨不由地舒心,赵呈烨对东霖郡王稍作一礼以表示谢意,“此次多谢东霖郡王送犬女回相府,郡王是否下车要光临寒舍。”
      闻人弈并不傻,这只是个客套话,自然不会当真。于是马车内传来一如既往温和的声音,“多谢丞相盛情相邀,但天色已晚,今日留下未必迟了些,下次再来也未尝不可。”
      他的话说得委婉,气氛也不至于尴尬。
      赵呈烨对闻人弈多了一份赏识,二人寒暄过后,闻人弈便离开了。
      不知为何,看着渐远的马车,赵羡心里满满的失落。
      她希望再见一次他,哪怕一次也可以,哪怕远远看一眼也行。
      少年时的惊鸿一瞥总是让人欢喜,那是她一眼就会喜欢上的人啊。
      或许,还有一件事可以安慰她,他的伞还丢在了她这边,赵羡看向手中浅青色油纸伞的眼神不紧的柔和下来。
      回了相府,赵羡并没有回到自己的院子,而是被赵相喊去了书房。
      赵相面露难色,如今,他遇到了一个棘手的问题。
      赵羡极少见父亲露出这类神情,也想替父亲分担,“爹爹,发生什么事了?”
      赵相叹了口气,略微头疼,“东宫想要纳我相府的一个小姐。”
      纳,不同于娶。
      纳,意为纳妾;娶,才为娶妻。
      赵羡不由害怕,试探性地问赵相,“那爹爹想送谁给东宫呢?”
      东宫这明摆着想要打压牵制相府,相府原本就是投靠与东宫为敌的东霖郡王,如今东宫闹这一出,着实让赵相为难。
      二女儿赵玫性子骄躁,定是不能送入东宫,若是送入东宫一定会捅出许多篓子,到时候遭殃的就不是她赵玫一人了,而是整个相府。可赵呈烨不忍心把赵羡送入东宫,况且赵羡的婚事不是他相府可以轻易决定的。
      那就只剩嫡小姐—赵苓。
      “那就…你嫡姐赵苓吧。”
      赵苓性子稳重,她去东宫赵呈烨最放心,指不定还能传回来一些东宫机密,也不是不无益处。
      赵羡虽与这大姐赵苓不亲近,但在赵羡眼中,赵苓确实是最为端庄稳重的一个。赵苓规规矩矩得过了这十余年,却没想到她这份规矩使得她落入更黑暗的深渊。
      毕竟是自己的大女儿,赵呈烨到底是不忍心,“派人先去告知大小姐……好让她自己想想。”
      如今局势紧张,赵羡连自己都顾不上,更不可能痴傻得去为她所谓的嫡姐做什么。
      想到作为一个女子,自己的婚事却做不了主,赵羡不由得叹气。
      爹爹当真是狠心。
      “爹爹,若是无事,阿羡便先退下了。”
      赵相正好还有事务要处理,就让赵羡回去。
      如今赵相与东霖郡王是同一派,派女儿去东宫的事还是要慎重,东宫恐怕早知道相府与东霖郡王私下的交情,如今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此时大夫人院中。
      大夫人娄锦秋和赵仕、赵苓兄妹已经知晓了东宫这厢事。
      娄锦秋平日里都是一副端庄优雅的姿态,如今听了这件事是一点坐不住了。
      娄锦秋一股气涌上心头,不敢相信赵呈烨竟忍心把赵苓送入东宫做妾。
      她女儿可是相府嫡大小姐,竟沦到做侍妾的地步,若是她的苓儿进了东宫,一辈子就毁了!
      “什么!不可能!他怎么狠得下心…狠得下心让苓儿去那种地方!”
      赵朗和赵苓站在一旁默不作声。
      作为赵苓的同胞兄长,赵朗自然是不忍心,可不忍心又有何用呢,要是去惹恼了父亲,说不定妹妹的境遇还不如现在。
      而赵苓似乎根本不在意这件事,看不出有任何情绪。
      看到赵仕赵苓都没有什么反应,娄锦秋愈发恼火,“怎么生养了你们两个蠢笨的!真真是要气死我!有时候我看那赵羡比你们聪颖……诶?为什么赵呈烨不让那赵羡去呢!一定是那个野丫头在他面前说了什么!对!一定是!”
      说着,娄锦秋就气势汹汹准备带人去赵羡院中。
      这时,沉默的赵苓却拦住了娄锦秋。
      “母亲,您不必如此,女儿愿意去。”
      赵苓愿意去,不仅是为了自己。
      娄锦秋听闻了赵苓的话急得流下了泪,她紧扣着赵苓的肩膀,“赵苓!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赵苓固然不愿去东宫,可这是父亲的选择,无论如何是不可能改变的,反抗又有何用呢。
      “母亲,女儿愿意去,父亲既然做下这个选择,也一定是深思熟虑过的,您要是现在去找赵羡,一定会让父亲厌烦,倒不如顺从父亲的选择。”
      也许这些话点醒了娄锦秋,娄锦秋停下了脚步,她瘫坐在木椅上,眼中尽是血丝,深深地呼了一口气迫使自己冷静下来,“天意弄人啊,我的苓儿怎么如此命苦呢。”
      赵朗看不得这场景,先出了院子,好让她们二人好好谈谈,此时屋内只剩下了娄锦秋和赵苓。
      赵苓跪了下来,重重得磕头,拉着娄锦秋的手,眼泪终于低落下来,“母亲,是女儿不孝。”
      娄锦秋看着懂事的女儿,更是不忍心,“苓儿啊……我的苓儿往后该怎么办。”
      一想到自己宠着护着的孩子往后要去那人不人鬼不鬼的地方,便满心不忍。
      那是个吃人的地儿啊!
      可赵苓不在乎。
      赵苓其实不算喜爱赵羡,但也不愿与赵羡交恶。
      况且,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如今,赵苓只希望母亲不要急性子去惹了赵羡,“母亲,您一定不要去惹赵羡,这事本就与赵羡没甚么关系,若是您惹恼了她,也只是得不偿失。”
      娄锦秋只当是赵苓心善,愈发心疼赵苓,“苓儿…你这是何苦呢。”
      赵苓看着母亲,替娄锦秋擦去了泪痕,“母亲,这件事不必在父亲面前谈了,以后,您还得是相府端庄高贵的大夫人,人人尊敬的大夫人,您还有大哥呢。”
      娄锦秋只能狠下心应了赵苓。
      娄锦秋一直不解,为何赵呈烨会对赵羡如此看重,她本就看不惯赵羡,如今对赵羡,她更是不喜。

      昨日下雪,赵羡果不其然又病了。
      这次赵羡病得急,可忙坏了院子里的人,青茴为这件事忙得焦头烂额。
      赵相得知来看望了赵羡几次,还送来了许多稀有的药草,赵玫也悄悄来看过她一次。
      赵羡侧卧在榻上,脸上无半点血色,她本就肤白,这下细看能看到细浅的血管。她额头上尽是汗水,但却感觉冷得紧,浑身像浸在了冰水中。
      赵映莲坐在榻边,用帕子替赵羡擦脸,满心的自责,早知会如此就不该带阿羡去见那人的。
      赵羡似是梦魇一般,紧锁眉头,“姑母…姑母…你不要走。”
      听着赵羡喊着自己,赵映莲控制不住流下了眼泪,连忙握紧了赵羡冰凉的双手,“姑母在呢,姑母在这,阿羡不怕。”
      赵羡长这么大,最依赖的就是赵映莲,赵映莲也最是看不得赵羡受半分罪。
      赵羡迷迷糊糊得睁开了眼,长长睫毛上还留有梦魇时的泪水。
      “姑母…我好难受,姑母,阿羡好难受。”
      赵映莲听了赵羡的话更加自责,她更加握紧赵羡的手,“是姑母害阿羡生病了,都怪姑母,都是姑母错了,姑母让阿羡收罪了。”
      赵羡难受是真的,可她也不想让姑母愧疚,于是逞强笑了笑,努力用手拭去了赵映莲眼角温热的泪水,“姑母不哭,这不能怪姑母,要怪就怪阿羡自己的身子不争气。”
      赵羡的话不仅没让赵映莲缓和心情,反而让赵映莲愈发心疼,“要是我能替阿羡受这份病痛之苦就好了。”
      看着赵映莲自责的样子,赵羡嗔怪道,“胡说!姑母一定要是健健康康的,一定能长寿,长命百岁!”
      赵羡哪里舍得赵映莲替自己生病。姑母永远是最最最好的姑母呀!
      赵映莲轻轻抱住了赵羡,让赵羡靠在自己怀里,抚摸着赵羡柔软的头发,“嗯,阿羡与姑母都要好好的。”
      赵映莲轻轻拍着赵羡的背,像哄小孩子一样,哼着温婉的小调。
      不一会,赵羡又沉睡了过去。
      赵羡做了好长的一个梦,梦里的她并不是赵羡,而是将军府的大小姐“宣羡”,她没有丞相爹爹,没有姑母,没有遇到过让她一眼便倾心的东霖郡王。
      但是,梦中的一切不是赵羡想要的。
      她希望自己永远是赵羡,这样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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