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面沉沦》楚君山

24、第 24 章 “我也从来

　　那场雪下完天气逐渐升温回暖。

　　近些天，沈书越经常对着日历发呆，虽说每天就那么几件事。给日子画圈计数，细细算着哪天是哪天，然后根据以前的习惯打开电脑学习。

　　石开偶然撞见了还以为他是闲得无聊，提议给他弄来点稀罕的古籍解解闷啥的，通通被沈书越婉拒。

　　他道：“我学的是大三的内容，等以后哪天能去上学了也不至于落下他们太多。”

　　“啊，这样啊。”石开傻傻挠头，再也没敢提过这事。

　　天暖和了，庄园也跟着热闹起来。

　　这天，沈书越半个身子钻柜子里埋头苦找黄老三的玩具，客厅那颗毛球不见了，他记得这里还有个备份来的……

　　“哎吴小姐冷静啊吴小姐！您若是想玩可以去郊区那栋别墅，啊实在不行老宅也行啊……”
　　“起开，再敢拦老娘就不客气了！”
　　“吴小姐您别为难我们啊。”
　　“里边有人吗？出来，让我看看能让钟斯远金屋藏娇的美人长什么样！”

　　“……”

　　找到了！

　　沈书越抓着毛球灰头土脸地退出来，大门突然打开，惊得他一个激灵，手里的毛球噔噔两声弹走，顺着离开的方向一骨碌滚到一双古驰高跟鞋旁边。

　　吴思音一身香奈儿svip特推款，手挎爱马仕birkin三拼三色蜥蜴皮包包，姿态娇蛮地朝门口一站。

　　看见他，微微勾下点价值六位数的墨镜。

　　石开立马转身：“小少爷好！这位是……呃、吴思音吴小姐，她初来乍到不认识路我这就把她带走哈哈哈哈——”

　　“起开吧你！”

　　吴思音甩包拍开他，踩着锃亮的高跟鞋进去，嫌弃地摘掉墨镜往茶几一扔：“怎么是个男人，浪费老娘今天这身打扮。”

　　沈书越：“……”

　　石开跟陈叔由衷一点头，自个儿悄悄溜了。

　　沈书越拍拍身上的土，坐在另一侧：“吴小姐好。”

　　“好？还行吧。你就是谢景杭嘴里说的那个，钟斯远的宝贝心肝儿？确实长了一张好脸，难怪钟斯远舍不得你出去。”吴思音不屑嗤笑，语气倨傲。

　　“是误会，我只是借住在这里，过段时间就走了。”沈书越道。

　　“你叫什么？”

　　“沈书越。”

　　“哦，沈先生，”吴思音笑吟吟地看着他：“你觉得我是聋了还是瞎了，信你这套说辞？这半山庄园放在整个缙洲都是数一数二的豪华，但是在你来之前，这儿连个人影都没有，你告诉我你是借住？”

　　沈书越眨眼：“那吴小姐今天来是要赶我走吗？”

　　吴思音姣好的唇形淡然一笑：“作为钟家未来的女主人，我想我应该有这个权利。不过呢，我这个人向来心胸宽容，你可以继续留在这里，只是以后不能跑到我面前晃悠。”

　　“女主人……”沈书越仔细咀嚼这三个字：“钟先生喜欢您吗？”

　　只是询问，而落在她耳中那就是挑衅。她笑道：“你傻不傻啊，豪门之间讲究什么情啊爱啊的，你觉得他爱你？他爱你他娶我？娶我能给他带来更大的利益和助力，而我们吴家多了个权势滔天的女婿和后路，共惠共利……也许以后会发展出感情说不定？”

　　沈书越不说话了。

　　她盯着始终安静的那人，规规矩矩地坐在离她最远的位置，傻得天真。她也忍不住开始好奇，钟斯远到底看中他哪儿了呢？

　　陈叔捡起门口的毛球过来，抽出茶几里的湿纸巾细细擦拭他脸上不小心蹭的灰印子，把洗干净的毛球塞他手里。

　　“待会午餐就好了，少爷离开前特意叮嘱做的都是你爱吃的，而且少爷说今天不忙，可以回来陪你一起吃饭。”陈叔细声说道。

　　沈书越抬头：“我中午想睡觉。”

　　“那吃完再睡。”
　　陈叔朝她稍微欠身：“吴小姐，实在抱歉，没有提前预定的话我们这里无法准备客茶，可以用现有的代替吗？”

　　吴思音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这位头发花白的老管家。

　　沈书越手指微动，提醒陈叔：“我书房里有一盒没开封的孔雀青饼，你拆一饼泡给吴小姐吧。”

　　“好的。”

　　等他走远，吴思音彻底冷下脸，“你是在我面前彰显你的宠爱吗？”

　　“您误会了，我是故意支开陈叔的。”沈书越顿了顿，认真道：“我是想请您帮我一个忙。”

　　话题突然拐到这上面，吴思音觉得他莫名其妙：“你耍我呢？”

　　沈书越看着她：“帮我离开这里。”

　　吴思音脸色微变，身体前倾，坐直了，开始认真打量起眼前这个长相俊美的男人。

　　思忖片刻，她道：“掺手别人的事是会遭报应的，我不可能为了你得罪任何人。”

　　“……好。”沈书越露出个浅笑，看不出任何被拒绝的焦急与愤怒，起身，准备送客。

　　吴思音拎着包和墨镜，越过他时脚步停留，端详他那张毫无瑕疵的脸廓欲言又止：“你可真奇怪。”

　　“有吗？”

　　“我以为你会生气赶我走。”这样她起码颐指气使的时候还有点底气，“看来你并不喜欢钟斯远，是为了利用他弄钱吗？想要多少我可以给。”

　　沈书越抬起眼。

　　这次她看清了，那眼神根本不是平静，而是伤感与乏力，更准确点来说，更趋近于一种游走死亡边缘的释怀与丁点微不可查的眷恋。

　　……眷恋？

　　沈书越的语气非常沉稳：“吴小姐，不是所有人都像您一样出生便坐拥万贯家财，我们普通人能过上平静的日子就已经是奢求了。当您连明天的太阳都不能保证见到的时候，那所谓爱恨幸福，一切都显得不过如此。”

　　他太普通平庸了，凭自己半工半读考上重点大学已经用尽了全力，兜兜转转这么一圈，他也只是想顺利拿到毕业证书，然后找到一份安稳的工作过上安稳的生活，仅此而已。

　　奈何他的运气比别人差了那么一点点，总是在唾手可得的前夕急转直下，事情莫名发展到更糟糕的境地。

　　吴思音坐着那辆白色大奔离开的，在后视镜一闪而过，只留下道模糊的残影。

　　司机飞速瞄了好几眼，试探道：“那个好像是——”

　　“不用管。”

　　暗冥冥的车厢里，钟斯远双腿交叠，指尖一下下敲着表盘，眼见庄园的大门愈靠愈近。

　　下了车，他径直走向别墅，傍晚的暮色爬上地板，被钟斯远踩着进来。

　　“沈书越呢？”

　　陈叔还保持着端茶的动作，闻言惊觉，道：“在卧室，说没胃口等会再吃饭。”

　　钟斯远冷脸瞥向在门口探头探脑的石开：“滚进来！”

　　石开缩着脖子，傻笑道：“那可是吴小姐，我已经很大力度的去拦了，而且她让我开门，我也不敢啊……下次保证不会了！”

　　钟斯远收回视线：“明天我会说她的。”

　　他脱掉浸透寒意的大衣，踩着旋转楼梯上楼，摸到门把时轻喘一口气，推开就看见床头坐着个人影。

　　走进一看，是沈书越捏着他送的怀表在发呆。

　　钟斯远眼睛倏地亮了，连忙过去抱住他，下巴抵着暖烘烘的肩膀，撇脸狠狠亲了一口脸颊软肉。

　　“喜欢？我再送你几个，想要什么样的？我再找名匠重新给你打一个吧，嗯？”

　　半天都没听到声音。

　　若是他细看的话不难发现，此刻沈书越的脸已经完全褪去了血色，宛若日照冬雪般毫无生气的惨白，连从肺里吐出的呼吸都冷若寒潭。

　　发青的指尖捏着古董翻壳，高高举起

　　——铛！

　　怀表以一个倾斜的弧度与坚硬的地板相互碰撞，发出一声干脆的清响，古董怀表瞬间在地板炸开！

　　玻璃碎片在昏暗的光线中隐约倒出钟斯远逐渐凝固的笑脸。

　　他不可置信地愣了几秒，慢慢把人推开：“你什么意思？”

　　沈书越：“留着的话，我怕你的未婚妻误会。”

　　“误会什么误会？我跟她——”钟斯远戛然而止，旋即话锋一转：“你跟沈元峥可以，轮到我这就不行了？怎么？是把我当成你的私有物了？”

　　沈书越眼睛立马红了，呼吸颤抖道：“你现在管不着我的私事。”

　　钟斯远打心底发出声冷笑：“那你也管不着我的私事，我想跟谁结婚就跟谁结婚，轮不到你在这争风吃醋！”

　　“……我知道了。”

　　沈书越起身越过他就要走，钟斯远伸手给他拦下，攥住他的胳膊朝床上一扔，余光盛着被摔碎的怀表，那一刹那——心底爆燃起名为讽刺的滔天怒火，迅速吞噬他为数不多的理智。

　　钟斯远双眼冒着几乎能化作实体的火焰，死死瞪着他：“我真是对你有点太好了，好到让你为所欲为，好到让你一直这么糟践我！！”

　　沈书越往床头缩，在他扑上来的一瞬间翻身想跑，结果被掐着后颈一把拽回来！

　　双手被结实的领带缠绕到一块，被钟斯远一只手摁在脸侧，他粗喘着气，宛若一只受伤的困兽，发出嘶哑的低吼：“我不让你出门怎么了？我不让你去上课怎么了？你把我骗的这么惨，让人看了我的笑话就想拍拍屁股一走了之？想得美，你跟沈元峥都想得美！”

　　在他暴戾的桎梏中沈书越根本动不了，只能抿着嘴一个劲躲，手腕抵着起伏剧烈的胸膛仿佛下一秒便要被烫化。

　　“你别说了……”沈书越痛苦道：“我一定会走的，我一定……会离开你！”

　　钟斯远抬起头，一缕黑发搭在高耸的眉骨，嗤笑一声，虎口扣着他的下巴：“我这边能留给你的时间不多，走？你还能走得了吗？”

　　沈书越喘气，满头冷汗，别开脸拒绝跟他交流。

　　“……”

　　“……”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明明一切本不该朝这个方向发展的。

　　钟斯远恢复理智的眼底一片清明，摸着沈书越湿漉漉的额头，起身穿上衣服出门。

　　“钟斯远……”

　　一声干哑微弱的声音叫停了他。

　　他撑着扶手，在走廊的光照中露出个挺拔的侧脸。

　　屋内一片安静。

　　不知道是否因为光线模糊而产生了错觉，他竟然看到沈书越眼角微光闪动，目光之中甚至透着微弱的不舍。

　　沈书越望着他的背影：“……你有没有爱过我？”

　　钟斯远抓着门板的手骤然发紧！喉间差点破防让某种情绪喷涌而出。

　　竭力遏制下去，反倒升腾起奇异的心态来，他总觉得有些话说出去就像曾经的自己一样，在沈书越眼里不痛不痒，甚至要被当做笑话看待。

　　事到如今他还要执迷不悟，相信这个人会善待他的真心吗？

　　那点仅剩的傲然与尊严迫使他感受不到胸口的钝痛：“你这样的人不配得到我的爱！”

　　得到回答，沈书越仰头缓缓闭上眼，发自内心庆幸：“那就好……因为我也从来没有爱过你。”

　　正如曾经他说过的，把希望寄托于别人身上会遭报应，所以他不会留恋这世上任何人。

　　也不会有人再值得他留恋了。

　　门口的黑影停滞几秒，随后奋力地甩上门！

　　窗外星光黯淡，枯枝将暗蓝色的天空分割成不规则的形状，惨白的月牙悬于枝梢，天地间，凄婉哀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