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面沉沦》楚君山

21、第 21 章 阿昭，你跟

　　从书房忙完小山高的文件还有邮箱里一堆不知所云的企划书，钟斯远抬手揉捏僵硬的眉心。

　　“要到致辞环节了。”石开敲门问：“请问现在去吗？”

　　钟斯远先叫他进来，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个锡纸包装，上面印着款式编号：“甜度调回去。”

　　石开看了眼工厂名字，想起来了：“不是您说太苦——”

　　钟斯远一个警告的眼神甩过去，石开立马捂嘴，老实了。

　　“东西呢？”

　　石开从口袋里小心翼翼递过去，此时的红盒加了点精致的绒花宝石作点缀，外观来看更像个用心准备的生日礼物。

　　钟斯远把它攥在手心揣兜里，出门就问：“阿昭呢？”

　　陈叔没在宴会看见人，估摸着应该还在这没走远，一行人盛着电梯去三楼。

　　靠近拐角，他听到了点谈话的声音，于是跟石开使了个眼色悄然退后。

　　——“如果你现在看着我说‘钟斯远能坚定爱你一辈子’，我就再也不来打扰。”

　　这句话不轻不重，不远不近，刚好响彻整个玄关。

　　钟斯远乌黑如剑的眉毛上挑，停在原地。

　　对此毫不知情的沈元峥还在观察沈书越的反应。

　　他的话仿佛腊月的一盆冷水泼上去，把沈书越从头到脚冻得僵硬，仿佛伫立于寒月中被吹得没有一丝温度的雕塑。

　　沈元峥喉间滚动，余光划过他时，察觉到他连指尖都在颤动。

　　压下心头涌上的不爽，无奈道：“你一直都那么清醒要强，怎么到这事上就糊涂了？我们曾经再怎么隔阂，我到底是你的亲堂哥，我会忍心害你吗？”

　　他过去，抬手轻轻把半死不活的男人抱在怀里，鼻尖嗅到那抹熟悉的清香，细细密密地萦绕着他。

　　那一刻，沈元峥闭上眼，感受一股奇异的情绪上涌，五脏六腑都泛着满足的酥麻感。

　　“如果我在你那里还有一丁点的信誉度，一周后我在老地方等你。”

　　沈元峥软声细语道：“给我一个对你好的机会，好吗？”

　　“……”

　　“阿昭。”

　　“……”

　　阿昭、阿昭，阿昭。阿昭。

　　不是说只对重要的人才说的吗？沈元峥一个不知道从哪来的堂哥也有资格叫这么亲密吗？

　　为什么抱在一起？为什么如此亲密？刚才的话又是什么意思？

　　沈书越，你为什么沉默，又究竟对我隐瞒了什么？

　　钟斯远抿嘴，紧紧攥着兜里的盒子。

　　不远处，石开察觉到他几乎静止的背影，刚想扭头跟陈叔说什么，那抹黑影又突然动了。

　　转身大步流星地撤回来，抬手把东西扔给石开，越过他径直走进电梯，冷冷扔下一句：“别跟过来。”

　　“哦哦，好的老板。”

　　电梯门关闭，钟斯远下颚发紧，盯着电梯门模糊的倒影，剑眉抽动。

　　外面。石开茫然地抬眼去看陈叔，而陈叔仍波澜不惊，若有所思地凝视着窗外沉闷的天空。

　　“你们怎么在这？”
　　沈书越从长廊出来，扶着墙面，一脸莫名奇妙地看着他们。

　　“啊！”石开吓了一跳，跟捧着烫手山芋似的连忙塞给他：“这个，我我我我也不是很清楚，总之是老板很早之前就让我备好的礼礼礼礼物，听说……挺珍贵的。”

　　最后一句咬字加重，似乎在暗示什么。

　　没听懂他的暗示，沈书越抱着盒子：“谢谢。不过蛋糕就不用切了，我有点累，想去休息。”

　　“嗷嗷，可以可以！哦对了，其他人的礼物都已经放在您书房了哈！”

　　沈书越回到书房，悄悄关上门。

　　疲惫地靠着门板，下意识摸口袋却掏了个空，于是，厚重的无力感便再次袭来。

　　瞳孔涣散无神，整个人深深被深不见底的迷茫笼罩。

　　谁能告诉他，他现在该怎么办？

　　听信沈元峥的吗？可逃走之后钟家真的会当做什么也没发生就此罢手吗？失去钟斯远的庇护，沈家甘愿放过他吗？而现在的沈元峥于他而言，又有几分可信度呢？

　　换句话说，这世上除了他自己，别人的话又能信多少呢？

　　他站在被半边昏暗吞噬的房间，光亮与黑暗被分割成两块，随着城市苍穹华灯初上，幽蓝色的冷光映亮他半张脸。

　　口袋里的手指仿佛感触到了什么，在眼前摊开——

　　一枚古董怀表静静地躺在黑色卡扣上面，安详光润。

　　-

　　赶着冬天的尾巴，深城还是没有下雪。这天甚至出现了反常的升温，沉闷的都市没有丝毫生气，仿佛悄然等待春天的和煦微光。

　　不知道从哪来的风在脚边吹叶打了个旋儿就停了。

　　这些天钟斯远很忙，每天早出晚归，躺床上刚睡两小时便被催命似的电话叫走。沈书越有次提议他直接睡在公司或附近的公寓，这样起码不用浪费时间。

　　钟斯远却表现出很烦躁的样子，搂着他让他好好睡觉。

　　沈书越从滚热的怀里钻出来，趴在床头小声问：“您现在是不是很辛苦？会觉得……还是以前好吗？”

　　“什么？”钟斯远下巴冒出星星点点的胡茬，精致程度大不如从前，两个字从干涩沙哑的喉咙震出来。

　　他睁着眼，眼底红血丝宛若攀岩的藤蔓，即便困到眼皮打架，仍然在等他问完问题。

　　沈书越垂眼，又钻回去，在他怀里蜷缩个舒服的姿势。

　　“没什么。”

　　这下轮到钟斯远毫无困意了，把他挖出来：“你真要出门吗？”

　　沈书越闭着眼，嘟囔：“半小时就回来啦，没事的。”

　　“那我——”话到嘴边，突然又顺着喉管滑下去，重新抱着他，“那我等你回来。”

　　出门的那天天气黑压压一片，半空飘着雨雾，冷风萧索，吹到身上跟刮肉似的疼。

　　长到脚脖的棉服里面又加了一层，沈书越瞧见平常密闭的大门打开一侧，露出白色欧陆GT的车厢。

　　按他的要求，这回出门只配个司机，钟斯远不放心的亲自来送他。

　　抬手揉揉他的脑袋，道：“有事打电话，知道吗？”

　　沈书越点点头，转身跑到车里落下车窗跟他挥手。

　　欧陆ＧＴ一脚油门踩到底，在湿漉漉的庄园留下一道残影，驰骋在通向CBD的公路。

　　眺望那抹白色的车影在淡青色的雾霭中模糊成点。

　　钟斯远收敛起神色，高挺深邃的眉眼再次蒙上曾不可名状的情绪，石开被他骤然冷下的脸吓得心里一个哆嗦，视线中，那张硬朗的侧脸在薄雾中透着肃杀的冷意。

　　钟斯远凉透的眼皮下垂，道：“把所有事情推掉。我要在家等他回来。”

　　可是于他而言，等待早就褪掉了期待的色彩，变得黑白僵硬，仿佛一把黑漆漆的制式枪枪口，在心惊胆战中瞄准太阳穴，等待审判的降临。

　　－

　　在司机灼热的视线中，沈书越踏进了那家糖果店。

　　他早是那里的熟客了，老板见了他立马热情迎到屋里，二人走进深处拐了两个弯，推开直通顶楼的隐秘楼道。

　　“往上走第一间房就是。”说完，老板便退到门外。

　　他看了眼陈旧的楼梯，随手找了两个塑料袋套脚上爬楼。

　　楼上是家茶馆。

　　沈元峥坐在壁炉旁品茶，早已恭候多时。

　　他打量了一遍沈书越，道：“我刚才就听到声音了，你套塑料袋干嘛？”

　　“楼道太脏了。”沈书越弯腰摘掉塑料放一边：“我踩一脚泥印子回去会被怀疑。”

　　沈元峥笑道：“还挺聪明。”

　　沈书越直接过去坐下，开门见山：“快点说，我只有十分钟时间。”

　　“不急，还有人等你。”沈元峥放下茶碟。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见隔间的推拉门框站着个长相英俊的男人，抱臂侧椅，情绪不高。

　　“杜怀？！”

　　沈书越讶然，在他不可置信的注视中杜怀一步步走来，冷笑道：“怎么，看见我很失望？”

　　那道滚热的胸膛几乎贴上他的鼻尖，发出酥麻的震感：“还是你觉得自己足够硬气，不需要我插手你的事，再把我推开？”

　　“我只是……”

　　“行了！你别吓着他了，说正事吧。”沈元峥过去一把推开他，顶着对方十分不爽的视线，道：“离开庄园的路线我已经规划好了，只是还需要保证几点。”

　　杜怀双手环胸，冷傲道：“我爸那边联系过钟天宏的助理，得到钟天宏本人的保证，只要他离开钟斯远，钟家可以当什么也没发生。”

　　沈元峥不是很放心：“只是保证吗？”

　　“废话！不然我把他本人请过来啊？”杜怀翻了个白眼，不耐烦道：“你也把沈书越看得太重了，钟天宏跟钟斯远再怎么不对付人家到底是亲父子，以后实际掌权人还是钟斯远的，一个沈书越跑就跑呗，顶多装模作样找几天就算了！”

　　沈元峥认可地点点头：“你就不能小点声吗？”

　　杜怀别过脸，小声骂道：“艹、”

　　不再管他，沈元峥语气迟疑：“既然钟天宏这边没问题，书越你呢？”

　　于是，二人纷纷望向一旁沉默的沈书越，沈元峥面露紧张：“走还是留，今天我们只听你的。”

　　沈书越站在桌边，注视着茶杯碧波荡漾的水纹，倒着他优美的脖颈与苍青色的脸色，细薄的皮肤裹着浅显的青筋脉络，随着呼吸而起伏跳动。

　　半晌，他毫无表情道：“在决定欺骗他的那天，我就做好了离开的准备。钟斯远不论跟谁结婚，是否订婚我都不在乎，因为留在他身边不是我的目的。”

　　杜怀满脸不屑，又是一声冷嗤。沈元峥则悄悄松了口气：“书越，我为你的清醒感到庆幸。”

　　沈书越缓了口气，无力的手指已悄然抓紧，脊背笔直：“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到头来只会自遭祸殃。沈元峥教会我的这个道理，我到现在都记得，所以我根本不会留恋你们任何人！”

　　窗外烟雨飘渺，天穹依旧压抑沉闷，静得只有壁炉噼里啪啦迸发火星跳动的声响。

　　沈元峥抿嘴，陆陆续续地吸进一口气，眼底悄然泛红。

　　手机的那头，幽幽传出没有起伏的语调，字字朝钟斯远耳朵里钻：“是否订婚我都不在乎，因为留在他身边不是我的目的……”

　　钟斯远低头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地盯着冒着荧光的窃听器，五官逐渐因抑制悲痛而逐渐扭曲！

　　或许仍觉得不可置信，他伸手往后调，传来的仍是那句冷漠的话语。

　　“……根本不会留恋你们任何人！”

　　他捏着窃听器的手骤然攥紧，抬手朝地板狠狠一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