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也想把孟相拉下神坛》江鹤渡

18、发现 书吏轻

　　书吏轻轻推开沉重的木门，侧身恭请宁嗣入内。

　　只见孟安溥正立于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之后，手执朱笔，似在批阅公文。

　　听到声响，她抬眸望来，见到宁嗣，眼中掠过一丝清晰的讶异。

　　她立刻放下笔，绕过书案，便要依礼下拜。

　　“陛下……”

　　“不必多礼。”宁嗣快步上前，虚扶了一下，阻止了她的动作。

　　随着她的靠近，一股极淡的、被清苦药气味，若有似无地飘入宁嗣的鼻尖。

　　两人此刻距离甚近，宁嗣甚至能看清孟安溥官袍领口处细致的刺绣纹路，以及她略显苍白的脸色。

　　方才火奴的话语再次回响在耳边，那句“手腕上还有一道可怖的疤”如同针尖般刺着她的心。

　　书吏悄然退下并掩上房门的细微声响，火奴在外间等候，室内一时静默。

　　宁嗣深吸一口气，转身在房内的迎客椅上坐下。

　　宁嗣垂在袖中的手微微蜷紧，目光落在孟安溥沉静的面容上，终于鼓足勇气开口，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微颤：“方才在寝殿……是朕失态了。”

　　她顿了顿，艰难地组织着语言，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笨拙的诚恳：“朕并非有意对你……让你受惊了，朕……向你道歉。”

　　这番话似乎完全出乎孟安溥的意料。

　　孟安溥还站在原地，她微微一怔，抬眸看向宁嗣，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眼眸中，清晰地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化为更深沉的探究。

　　孟安溥似乎从未想过，陛下会亲自前来，只为对她一个臣子道歉，她内心感慨陛下品格修行的愈发好了。

　　短暂的沉默后，孟安溥微微垂下眼帘，声音依旧平稳，却比往常柔和了些许：“陛下言重了。臣从未怨闷陛下言行，只忧心陛下龙体是否还安康？”

　　她的反应越是得体，反而让宁嗣愈加难耐心中那份不堪的想法。

　　宁嗣答道：“我没事，可能是最近膳房美味颇多，食过量了，你来的时候还有些晕晕的。”

　　她迎视着宁嗣，唇角甚至牵起一丝极淡的、试图安抚的弧度：“美味虽好，但还是要浅尝辄止，以免给身子造成负担。”

　　烛火跳跃，在孟安溥略显苍白的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让她那份平静显得有些脆弱。

　　宁嗣没有移开目光，依旧静静地注视着孟安溥：“好，朕知道了。”

　　孟安溥在那目光下，袖中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你离我近点。”宁嗣打断她，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孟安溥微微一怔，眸光微闪，终是依言靠近。

　　宁嗣的视线牢牢锁住她近在咫尺的脸庞，以及那截从宽大衣袖中露出的、若隐若现的白色绷带。

　　“你的手，怎么回事？”宁嗣问，目光如炬。

　　孟安溥下意识地想将手往后缩，却被宁嗣冰凉的手指轻轻扣住了。

　　那触碰让孟安溥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

　　“不小心……被文书划伤了。”孟安溥试图解释，声音却比平日干涩。

　　“文书？”宁嗣心看着这绷带愈发沉了，“什么样的文书，能划出需要包裹如此严实的伤口？孟安溥，你当朕是三岁孩童吗？”

　　她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愠怒，还有连她自己都未曾深思的……担忧。

　　孟安溥垂下眼帘，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眸中翻涌的情绪。

　　她知道，瞒不住了。

　　以宁嗣的聪慧，既然起了疑心，稍加查便能知晓。

　　由自己亲口说，或许……更好。

　　殿内陷入一片沉寂，只有烛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良久，孟安溥终于抬起眼，目光复杂地看向宁嗣，声音低沉而平静：“殿下所中之毒，名‘沙蝎吻’，诡谲异常，非寻常药石可解。西域神医萨比言……需纯阴之血为引，稀释剧毒。”

　　她顿了顿，感受到手腕上那冰凉指尖的微颤，继续道：“当时情况危急，殿下命悬一线，臣别无他选。”

　　“所以……”宁嗣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沙哑，“你就用了你的血来救我？”

　　“是。”孟安溥答得干脆，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用了少许，并无大碍。萨比已及时为臣包扎，殿下不必挂心。”

　　“并无大碍？”宁嗣重复着她的话，目光从她苍白的脸，移到那隐在袖中的手腕，胸口一阵剧烈的起伏，牵动了还未完全平复的内息，引起一阵低咳。

　　宁嗣看向孟安溥时，眼神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恼怒，还有心疼。

　　“孟安溥！”她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个名字，“谁准你如此行险。谁准你用自己的血来换我的命？”

　　她越说越激动，气息也愈发不稳。

　　“殿下息怒。”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动摇的坚定，“在当时的情形下，这是唯一能救殿下性命的方法。臣之身躯，若能换得殿下安康，便是值得。”

　　殿内再次陷入沉默，这一次，气氛却与先前截然不同。一种微妙而紧绷的情绪在两人之间蔓延。

　　半晌，宁嗣才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般，颓然向后靠去，闭上了眼睛，声音疲惫而沙哑：“你的恩情要朕怎么还？”

　　孟安溥心中无声地叹了口气：“陛下无需在意。”

　　这句话更是让宁嗣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闷闷地发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