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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梦境 第二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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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返回宫中的车驾上。
沉重的宫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将山野的疏阔与梅林的清寂一并关在了外面。车驾内熏着暖香,铺设绵软,与昨日覆雪的天然石凳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宁嗣先一步上了车,端坐于软垫上,宽大的袖袍下,手指轻轻拢着一束白梅。那是她清晨特意遣人从梅林崖畔采来的,花瓣上还带着未晞的露气,冰绡般脆弱,幽香在暖融融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冽。
车帘一动,孟安溥弯腰走了进来,带着一身车外的清冷寒气。她刚在宁嗣对面坐定,还未开口,便见宁嗣将手从袖中伸出,递过来一束白梅。
花束不大,用素色的丝带松松系着,一如昨日枝头所见,玉洁冰清。
孟安溥明显一怔,目光从那一捧莹白落回到宁嗣含着浅笑的脸上,随即,眼底浮现出一丝清晰的无奈。她并未立刻去接,只是微微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纵容:“陛下……这又是何必。”
宁嗣执拗地举着花,唇角弯起的弧度里藏着几分狡黠:“昨日你赠我一枝,今日我还你一束,礼尚往来,孟卿难道要拒之不受?”
孟安溥看着她,眼前的女帝此刻褪去了朝堂上的威仪,倒像是得了心爱之物急于与人分享的少女。她终是伸手接过,动作间极为小心,生怕碰伤了娇嫩的花瓣。那无奈之下,深藏着的,是一种更为复杂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温柔。
“臣不是这个意思。”她将花束轻轻横置于膝上,指尖拂过花瓣,语气温和,“只是这山野之花,离了根茎,移入宫闱,只怕……徒增感怀。”
车厢微微摇晃着,驶过宫内的青石御道。透过细密的竹帘缝隙,可见朱墙高耸,将天空切割成规整的方块。
宁嗣踏入书房,连日朝务带来的疲惫尚未消散,目光却被多宝阁上的一件异物锁住。
那是一尊女陶俑,风格与宫中珍宝迥异,通体赭褐,衣裙简朴,唯有那张脸精雕细琢。最绝的是那双微微上挑的眼睛,竟塑得活灵活现,仿佛真能流转眸光,无声地凝望着他。
“来人。”宁嗣出声唤道。
内侍监应声而入,垂手恭立:“陛下有何吩咐?”
宁嗣觉得这人面熟:“你不是乐舞坊的内饰主管吗?”
内侍监答道:“少傅念奴才护驾有功,呈请金贵妃,前些时日把奴才调到陛下殿中了。”
“这东西,”宁嗣点了点头,又指了指陶俑,“从何而来?”
“回陛下,此乃安国公西南征战所得,原欲在庆功宴上进献,奈何当日遇袭一事便耽搁了,这几日才送入宫中,奴才先放到书房中来了,本想等您回宫之后再做定夺。”
宁嗣端详着陶俑灵动的眉眼,唇角微扬:“倒是有趣,留下吧。”
一旁火奴察言观色,立刻道:“陛下若喜欢,大可派内侍监去寻访工匠,再烧制几只,供陛下赏玩?”
宁嗣心情颇佳,颔首:“准了。”
“不知陛下想要何种样式?是与这女俑相类,还是瑞兽、童子模样?”内侍监忙开口问道。
宁嗣被问住了,沉吟片刻,只道:“好看的。”
内侍监面露难色,这标准实在模糊,只得硬着头皮追问:“陛下恕罪,奴才愚钝,不知……何为‘好看’?还请陛下明示。”
何为好看?
宁嗣沉默,背着手,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张清隽面容——总是带着几分克制疏离,唯有讲解经义时,眼眸会微微发亮。
她想起一双修长的手,讲题时靠近而来的若有若无的墨香与药草冷冽气息。
宁嗣并不觉得那是逾矩的,是危险的,只是隐隐觉得不可为外人道。
然而此刻,对着这尊触动心弦的陶俑,在那个关于“好看”的诘问下,那份被压抑良久的情愫,竟寻到了一个荒诞的出口。
宁嗣看向内侍监,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确定:“孟少傅那样的。”
内侍监猛地抬头,眼中是无法掩饰的惊骇,但他迅速低下头,声音竭力维持平稳:“……是。奴才明白了。定会寻最好的工匠,仔细揣摩孟大人的风仪。”
“去吧。”宁嗣挥了挥手。
火奴和内侍监躬身,一同退下,轻轻掩上了房门。
书房内重归寂静。
宁嗣独自立于架前,开始处理起堆积几日的政务。
窗外月色清冷,宫墙沉默。
陶俑被送来已是半月之后的事。
宁嗣刚下完朝,正有些慵懒地倚在窗下的短榻上翻着一卷闲书。
门外传来细微的脚步声,內侍小心翼翼的通报:“陛下,您前儿吩咐烧制的陶俑送来了。”
宁嗣闻言,立刻坐直了身子,眼中闪过一丝期待:“快拿进来。”
两名小内侍低着头,捧着一个锦盒,步履轻缓地走了进来。为首的内侍监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恭敬笑容,轻轻将锦盒放在榻前的矮几上,然后小心地打开盒盖。
锦盒内的明黄色软缎上,并排躺着一个小巧精致的彩色陶俑。陶俑不过巴掌大小,形态却栩栩如生。
一身素雅文官常服的孟安溥,手持书卷,微微侧首,仿佛正在聆听,那眉眼神情,竟有七八分神似。
宁嗣的眼睛瞬间亮了。
她伸出手,极其小心地将那个陶俑拿了起来,放在掌心细细端详。
陶土温润的触感,人物衣袂的线条,甚至书卷上隐约的刻纹,都处理得极为精细,她止不住用手指轻轻摩挲着。
“好,做得很好!”宁嗣的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喜悦,“工匠有心了,皆有赏。”
内侍监心中大喜,面上却愈发恭顺,连忙躬身谢恩:“谢陛下厚赏!能为陛下分忧,是奴才们的本分。”
他悄悄抬眼,飞快地瞥了一眼宁嗣爱不释手摩挲着陶俑的神情。
宁嗣兀自沉浸在得到心爱之物的欢喜中,将那个陶俑放在矮几上,左看右看,越看越满意。
午膳时分,得了赏赐,内侍监格外得宠起来。
内侍监指挥着宫人布菜,亲自为宁嗣布箸,状似无意地推荐道:“陛下,这是南边新进贡来的‘见手青’,最是鲜美不过。奴才听闻太妃前日品尝后,也赞其风味独特,回味悠长呢。”
“哦?太妃也说好?”宁嗣看向那盘炒得油亮、色泽诱人的菌菇。
“千真万确。”张内侍躬身道,“太妃妙赞。”
宁嗣点了点头,便多夹了几筷,又问道:“火奴怎么还没回来?”
内侍监机灵应道:“想必是代您请安,太妃思您心切,多嘱咐了她几句,耽误了些时间。”
那菌菇入口滑嫩,鲜香异常,确实与她平日吃的菇类不同。
用罢午膳,宁嗣觉得有些困倦,便移驾至寝殿午休。许是得了心爱的陶俑心情愉悦,又或许是那“见手青”确实有些安神的作用,她躺在龙床上,很快便沉沉睡去。
渐渐地,宁嗣感觉身下的床榻变得有些不同,触感不再是柔软的锦被,而像是……微凉的、光滑的石板?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自己并非在熟悉的寝宫,而是置身于一片迷蒙的白雾之中。
雾气浓稠,流动缓慢,遮蔽了视线。
寝殿的安稳感渐渐消融,宁嗣发现置身于一叶扁舟之中。
舟身随波轻晃,周遭是漫无边际、浓得化不开的白雾,水声潺湲,空灵得不真切。
空气里弥漫着水汽与一种清冷又陌生的花香。
她心中慌乱起来,却看见船头有一道熟悉的身影——孟安溥。
只见孟安溥一袭青衣,执桨闲坐,身姿融入这片迷蒙山水,仿佛本就该在此处。
“少傅?”宁嗣试探着唤道,声音在雾中显得有些飘忽。
孟安溥闻声回头,唇角噙着一抹宁嗣从未见过的、松弛而温柔的笑意,眸色也比平日深邃些许。
“陛下醒了?”她语声低缓,带着说不上来的柔和,“此间景致,可还入眼?”
宁嗣环顾四周,只有茫茫雾霭与墨色水波,偶有流光如鱼儿跃出水面,带起一圈圈七彩涟漪。她老实摇头:“除了雾,什么也瞧不真切。”
“雾里看花,水中望月,别有一番韵味。”孟安溥轻轻拨动船桨,小舟平滑地向前,“陛下不觉得,远离尘嚣,唯有此刻,最是安宁么?”
宁嗣渐渐放松下来,倚着船沿,伸手去拨弄微凉的湖水,看着指尖荡开的波纹出神。
小舟悠悠,驶入一片更浓的雾中,四周静谧得只能听到彼此清浅的呼吸和水流的呢喃。
就在这时,孟安溥忽然放下船桨。
舟身因这动作轻轻一晃。
宁嗣下意识抬头,却见孟安溥俯身靠近。
距离瞬间被拉得极近。宁嗣能清晰地看到对方低垂的眼睫,挺秀的鼻梁,以及那双倒映着迷蒙水光、显得格外幽深的眼眸。
她甚至能感受到对方身上传来的、不同于平日清冽竹墨香的一丝暖意,混合着水雾的微潮。
宁嗣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呼吸屏住。
太近了……
这远超了君臣、师生应有的界限。
她想后退,身体却僵住,仿佛被那双眼眸蛊惑。
“陛下,”孟安溥的声音压得极低,像羽毛拂过心尖,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磁性与……危险的气息。
她伸出手,并未触碰宁嗣,只是轻轻拂过她的鬓边,拈下一片不知何时落在发丝间的、泛着微光的虚幻花瓣。
“有落花。”
那指尖仿佛带着电流,掠过之处,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宁嗣脸颊瞬间烧了起来,连耳根都红透。
孟安溥却没有立刻退开,她的目光依旧凝在宁嗣脸上,带着一种专注的、近乎审视的温柔,缓缓下移,掠过她因惊愕而微张的唇瓣。
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张力,暧昧得令人窒息。宁嗣只觉得头脑昏沉,周遭的雾气似乎更浓了,缠绕着她,让她无力思考,只能被动地沉溺在这突如其来的亲近与凝视之中。
“少傅……”她无意识地喃喃,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微颤。
然而,就在这意乱情迷的顶点,就在两人的唇瓣即将触碰的刹那——
宁嗣猛地惊醒,从龙床上弹坐起来,胸口剧烈起伏,额上沁出细密的冷汗。
织金帐幔,雕花穹顶,熟悉的寝殿气息……
方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竟是一场幻梦。
可那感觉太过真实,孟安溥靠近时的温热呼吸,那双摄人心魄的眼眸,还有自己那几乎要跃出胸膛的心跳……
一切都清晰得可怕。
她抬手抚上自己滚烫的脸颊,梦中那悸动与羞耻感依旧强烈地残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