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满道》曹翙翙

3、第三章 三天之后罗

　　三天之后罗小婷来学校了。虽然她本来就不怎么活泼，但是柳青青还是在她身上发现了一种衰败的气味，淡淡的，却还是散了出来。看到她这样，大家都默契地没问她什么。柳青青想安慰她，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想开点？你的人生还长？不不，这些都太苍白了。罗小婷现在还来学校，这说明至少这个星期，也许是这个学期，她还是能上课的。但是以后呢？高考呢？她参加吗？她去读大学吗？她会……她会生小孩吗？柳青青想到这个，突然不寒而栗，甚至生出了一种想呕的冲动。大家都知道她学习多努力，大家都知道她多想考上大学。

　　“小婷，你……”柳青青想说点什么，她顿了顿，左手从抽屉里拿出语法通霸，推到柳青青桌上，“这是我上次说的，你先拿去对着写吧，放学再还给我。”

　　“谢谢你，青青。”罗小婷的声音有些发抖，柳青青偏过头。

　　然后她看见了罗小婷的表情，那是一种想要哭，又强行忍住的表情，不是受到善意之后的委屈，而是带有绝望，至少有那么一点点。那张土黄的面孔。架着红色长方形镜框的面孔。久久不见甘霖的大地层层龟裂开来。这深深刺痛了柳青青。这让她莫名产生了一种羞愧，虽然她也不知道这从何而来，但是她确实感到了，而且这让她不敢看罗小婷了，她有点害怕面对她。两个人就一直沉默着到下晚自习。

　　“今天……真的谢谢你，青青。”罗小婷背着书包，站在过道上，而柳青青在座位上收拾书包。
　　柳青青抬起头看着她。她们俩只隔了一个罗小婷的座位的距离，但却是如此遥远，直直把她们割裂开。十六七岁的婚姻将要带走十六七岁的罗小婷，也许她即将离开有学校的世界。一个如此向下的世界缓缓展现在柳青青眼前。

　　柳青青感觉自己没有办法入睡。她不是不知道有些女孩子还没成年就嫁人了，而且不算少。她老家就有，隔壁村一个女孩子念完初中就嫁人了，嫁到另一个村。十五岁的年纪，她自己还是个孩子，也许一年，也许两年，不到二十岁，她就要有一个孩子。但罗小婷为什么让她心里如此不是滋味？她也不是很明白。罗小婷整个人充满着泥土的气息，她头发枯黄，皮肤土黄，脸很尖，但柳青青看得出来，那是瘦得，校服有点褪色，长州中学的印字几乎看不清了，戴着一副现在已经很难看到年轻人戴的红色长方形框眼镜，她的书包是褪色的黑。可是她在镜片后的眼睛是那么亮，像干裂土地上突然出现的溪流。她那么努力，那么认真，结果也回报她了——她成绩稳定，最高成绩考到过长州中学年级第九，这意味着她能通过高考进入双一流高校。她天生就不属于那个世界。

　　柳青青还是想给罗小婷发个消息，她好像从没这么希望有谁留在学校。删除键按了又按，最后才发出去：小婷，你会继续读书吧？

　　聊天页面迟迟没有动静，柳青青有点失落。既然睡不着，那干脆起来写点题目。她掀开被子起来，翻语法通霸的时候，她看见一张纸夹在里面。是罗小婷对着语法通霸做的答案。密密麻麻，黑色的是解答，红色的是纠正，蓝色的是批注和反思。柳青青对着这张纸看了很久，久到几乎要把罗小婷的字迹刻在脑子里。

　　我比不上她。

　　“叮。”手机屏幕亮起来了。已经快到十二点半了。

　　是罗小婷的回复：会的，我一定要上大学。

　　这句话给了柳青青定心丸了似的，她放下手机，决定上床睡觉了。

　　时间平静地流着，直到有一天。那是快放寒假了，腊月的某一天周一。那天下午放学的时候，几个男人带着一个男孩子趁着开校门放不晚自习的学生出去的时候，闯进了高二（2）班。当时班上零零星星散着几个没去吃饭的同学，那几个男的在班上环视一圈，然后直直冲向罗小婷。罗小婷还在座位上过一遍上节课的内容，然后就发现她的二叔，三叔，堂大伯和她上初一的弟弟气势汹汹地来了。

　　留在班上的几个同学没听懂那几个男子的方言，那话和市里的方言还不太一样，只能听懂零星几个词，大概是“逃跑”，“没去”,“钱”，“生气”之类的，最后他们把她抓走了——罗小婷太瘦小，她弟弟站在她旁边就和座山似的。没有哭叫，没有吵架，她就那样走了，在他们的眼睛下，她好像无处可逃。

　　然后她再来了一次学校，由她三个叔叔陪同着。她没上课，只是收拾走了东西，去了一趟办公室，然后她就从柳青青的世界消失了。

　　她走得那么干净，那么安静，好像那一句“我一定要上大学”只是柳青青的幻想。

　　直到高考完了，柳青青不论在哪都没再见过她，她的头像一直是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