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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无妄 赌局已成 ...

  •   仲夏的樟树绿得漫不经心,午后无风,只有日头大事挥霍地高照着羌州城。

      一月前的市舶使兼知州还是自己的好友王叙文,而如今他因朝廷的新法改革被牵连,远调他州任团练使。

      更糟心的是,新任知州居然是死对头的亲叔父。

      “官人,赏口饭吃吧……”一个小乞儿挡住了他的去路。“行行好吧,官人……”

      景容正心烦意乱,闻言低下头有些不悦地打量着那小乞儿——是个身形瘦弱的小囝,粗布褐衣上打满了补丁,脚踩双底快磨平的草鞋。

      他幼时就是这样被宁方晏捡回道观的。他一阵喉咙发干,只愣了几秒便解开荷包倒了些碎银,掂量约莫半两,交到那孩子手中。

      “靠人施舍并非长久之计,找个正经营生才是实在。”

      乞儿满脸惊喜地点点头,也不知这话是否入了耳便匆匆跑走了。

      景容刚走出半里路,才觉得腰间有些空。低头一看,果然发现自己的璜玉没了踪影。他愣住,不禁觉得好笑。自己也算是在名利场摸爬滚打许多年,如今居然还着了一个毛头小子的道。

      回程走了数百步,却听巷子传来阵阵尖厉的呼叫声。景容忍不住往里瞧了一眼,却发现地上死死护着胸口的乞儿有些眼熟。小囝的眼角已经被擦破了皮,血淋淋的样子十分骇人。

      璜玉应该还在那个小乞儿手里,落到那些贼人手中就不好办了。

      “我已报官了,识趣的赶紧滚。”

      那两个青年闻言便凶神恶煞地转头看向巷子转角的景容,似乎被眼前俊挺直秀白衣玉立的年轻郎君所惊,二人对视一眼,笑容愈发掩饰不住。

      二人抄着手里的棍子缓缓逼近景容,“怎么,小郎君也想给大爷弄点钱花?”

      “当真是目无王法。”景容蹙眉退了半步。

      其中高个的男子仍步步紧闭,不屑地淬了一口,咬牙切齿道,“王法!那些狗官榨干了我们的钱,你怎么不说他们目无王法!你们这种渣滓,也配和我们讲王法。”

      “和他废什么话,赶紧绑了,”矮个的壮汉又朝景容上下打量了番,“说不定能换个好价钱。”

      景容往四周扫了一圈,这巷道竟然空无一人,于是又退了一步,心念道,难道今天中宵不在?

      “小郎君在等谁呢?官差的脚程可没那么快。”两个贼人见状愈发起劲。

      就在二人离景容不足一丈时,一道欣长的身影不偏不倚地落在景容前。那二人还没看清来者,便被一脚结结实实地踢出几丈开外。

      “退后。”

      来人一身皮质玄绀窄袖劲装,腰束暗纹绣带,眼神泠洌,望之生畏。身上唯一的亮色便属那条殷红的发带,高高束起青丝。身后的景容却没瞧见他的眼神,只见瓦间漏下的天光投在他深邃的眉弓上,落下一层阴影,还有额角被汗打湿的几缕碎发。

      没过多久,方才还气焰嚣张的二人便跪地求饶,嘴里嘟囔着爷爷爷爷的,哭喊着再不敢了。

      许中宵连一个眼神都不愿多给,只道了声滚。

      景容一直觉得中宵这样的高手留下来给自己当暗卫十分大材小用,以他的能力在江湖必有一席之地,便是从戎出征,前途亦不可限量。

      “为何不乘车?”许中宵的脸上瞧不见任何情绪。

      景容失笑,走向巷子尽头的小乞儿,“想一个人走走。”

      小乞儿被打得起不了身,仍然紧紧抱着藏在胸前的布袋。眼神逐渐涣散间,却看见方才才的白衣恩公,顿时以为自个已经离了魂儿,吓得半死。

      景容蹲下身本是想伸出手扶,可看到满身的尘土混着粘稠的血迹似乎又后悔了,伸了一半的手停在半空。

      景容有重度洁癖。

      许中宵看到这一幕时正站在他身后,看热闹似的赌他会不会出手扶。看到景容悻悻收回了手,他不自觉勾了勾唇角。

      “恩公……”小乞儿有气无力地唤着。

      景容与乞儿对视那霎,竟恍了神,目光多了些许的晦暗不明。“活下去,才能拿到一切你想要的。”

      “唔……”小乞儿努力地不让眼睛闭上,回答声微弱地几乎听不见。

      走出巷子他便看到了自己家的马车,正要上车却听后面一道低冽的声音叫住自己。

      “卮言。”许中宵抱着了昏迷的乞儿跟了上来,摊开手心,里面正是刚才自己丢的璜玉坠子。

      “路上掉的。”事实是一个窃贼趁景容不备顺走的,那人被许中宵打了一顿然后自己交出了玉佩。许中宵深知这块玉佩对景容有多重要,也不想让他更加闹心。

      日暮时分,景宅。

      回府时下起了雨,空气中混着草木的潮湿气息,景容觉得有些闷热,便打开了窗。

      “疯病又发作了!”李熙是景氏茶园创立之初景容亲自找来的掌柜,是难得亦师亦友的好搭档,今日急得全然忘了装出平日斯文儒雅模样,在书桌前不停踱来踱去。

      “我自然是有把握才……”

      “你有把握个屁!分明就是因那卦象。”
      李熙一想到景容在连嵩山的那个小师叔便气不打一处来,若是真如他们所说,那是入了大化之境的得道高人,那还理会这六合之内的琐事,早该隐居去了。最无奈的是,七岁的景容到了连嵩山人都还没认全,就开始跟着芈风学梅花六爻这些把戏,以致如今凡有什么大事便触物起卦,看上一番。

      至于准不准么,景容从来都只说六个字,天机不可泄露。

      景容抬了抬眼,这次对赌之前他确实临时起意占了一卦,随手翻了一旁账簿取了三个数,不知怎的,三次中两次都是同一个数。无奈古书言“要在圆机,不可执滞。”既然再翻一回就未必准了,那这卦象便是天意了。

      “谦之,不管卦象如何,我的决定都不会变。”

      “那你好歹告诉我,你算出了什么?”李熙没处撒气,把金丝楠木架上的瓷瓶握在手上颠来倒去,眼神狠得如同下一秒就要捏碎了去。

      “你先把那瓶子放下。”景容提心吊胆地看了好一会儿,实在忍不住才开口道。

      “你心疼这物什,怎么不心疼你那么多年打拼下的产业?”李熙挑了挑眉,将瓷瓶放回原处。

      这件汝窑是兄长宁方晏所赠,他立府后便一直摆在书房里,今日若不是李熙拿起那瓷瓶,他都快忘记自己多久没有回连嵩山看望兄长和师尊了。

      “我比谁都心疼。”景容苦笑了一声。

      庆邺十四年初,新帝锐意革新,推行租苗法。百姓被迫认购青苗,本就负了利息。纵使是爱茶如命的羌州人,也因为生计减少了这项支出。

      “今年较往年锐减四五成单量,倘若连海运这条生路亦被阻隔,难道等着商会的人把我们生吞活剥了。”他停顿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昔日有叙文撑腰,行事自是处处方便,可今时不同往日,论背景论实力,我无一能与范家匹敌。”

      景容口中的王叙文原是富商之子,父亲为其捐了一个小官,谁料后来父亲暴死家道中落。那捐的官职便也不再作数。那时的景容还只是钱庄掌柜,因看中其才华便私自挪库银补上最后一笔账款助那王叙文入京领职。

      逾两年,因旭文处世圆融,材优干济,得官家赏识一路高升,后来却不知为何又请郡回到羌州。重逢那日,王旭文和他那忘年小友互诉衷肠,言到深处抱头痛哭,二人聊至夜半方还。

      意料之中,他也结结实实地拉了景容一把,这才有了后来富甲一方的景氏商号。

      今年初,推行新法本该宽猛相济,而陈参政却大行征诛之术,把一批敢为仗马之鸣的官员给贬出朝廷,就连曾为旧党的王旭文也受到牵连……

      “也不知叙文在聿州如何了。”景容轻叹。

      李熙冷哼一声,不屑道,“人家这么多年攒下的黄金白银可是实打实的,你担心他做什么。”

      李熙言罢双手撑在书案上,发出一声闷响。“倒不如愁愁自个的处境。”

      “嚯,好大的雨。”只听一道清朗的声音夹杂着雨声由远及近。下一秒木门被猛地撞开,不堪重负而发出吱嘎的声音。

      二人听声便知是沈星成来了,只见他掸去身上的雨水,长腿一跨几步便越过李熙走到景容的书桌前,“容儿!就知道你在这,猜我今天听着什么。”

      景容挑眉,“哪家又来了新的歌妓?”

      “嗐,是新知府想娶钱家小女儿做贵妾。”沈星成眉飞色舞地说着自己在酒楼听到的八卦,全然没注意到一旁的李熙面色沉的可怕。

      “钱员外自然是高兴,但他那女儿本就是有如意郎君的,结果逼急同人私奔了。”

      “李兄恁这般看我作甚,莫非你也心悦钱员外的女儿。”沈星成被盯的心里发毛,无辜地看向李熙。

      李熙见这混世魔王暂无离开之意,横竖谈不成事,便冷着脸甩袖离开。

      “他怎么像个老妈子似的。”沈星成目送人离开才不满道,“你这回又犯了什么事?”

      “说来话长。”景容心不在焉地答道。

      “好吧。”沈星成知道他每次说这句话时便是不想多说之意,于是识趣地不再打扰他。

      他临走又折了回来,两眼一弯,“差点忘了,老章让我叫你用膳来着。”

      第二日杨知州便着人送来请帖。

      这自然是对赌条件之一——杨知州必须同时引荐二人给瓦赫卜。如果得到瓦赫卜的订单,一方赢家通吃,后者愿赌服输。今日是瓦赫卜到洛朝的第一日,市舶使杨知州便以官方的名义邀请他用餐,再顺利成章地把二人举荐给他。

      几人正等在门口,俄见一花梨木马车缓缓驰来,周围是异域样式打扮的十几名侍从。

      景容看着从马车里下来的男子身量颀长,俊丽倜傥,衣着繁复精细,举手投足都是高位者的气派。不禁心念道,信里果真没说错。

      杨岳明早率一众客人候在门口,见暖轿停下,赶紧迎上前,“贵使远道而来莅临敝国互通商贸。实乃两朝幸事。在下倍感荣幸,薄具酒宴,聊表地主之谊。”

      瓦赫卜入乡随俗,与杨知州相望一揖,“岂敢,杨知府费心接风,某感激不尽。”

      入了大门,侍从们拥着主宾几人往鸣翠阁走去,杨岳明引见了几位本地商会的老人,最后才介绍范世安和景容。

      “幸会。”瓦赫卜不轻不重地笑答,晚风拂动他亚麻色的卷发,衬的面容愈发深邃。

      杨岳明提及贤侄笑纹更甚。“这是小侄世安,来见过御史。”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无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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