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 9 章 “留着吧! ...
-
Chapter 9
遗风山的天色,阴云滚动,墨如泼漆。
远处的马蹄声颠破寂静,一人一马,透过山腰漫下来的雾气,飞快闯进了上山的石板路。
贺行舟腰间的衣裳被山风随意摆弄,他前胸尽量贴向马背,用力攥着缰绳,两腿则紧紧绷直,时不时的便用力夹着马肚子,而那□□的马是从一位年纪不大的小和尚手里用二两银子强行租来的。
不比军营中训好的良驹,贺行舟身下的马儿很不听话,分明是谁也不服谁,扯着缰绳踢踢踏踏,本来一个时辰的脚力,硬是多兜兜转转了半个时辰才到了山下。
又往前顺着山路又跑了半刻,七拐八拐,到了一处用木栅围起的小院门前。
这是刘儒动身到京城之前的住所,贺行舟勒住马儿四下张望,以往每到了开春,他都会同被刘儒邀上的三两个身手不错的,进山里打些野味,在此处堆上一拢火,不论是盐帮跑马,还是脚行军卒,都要一齐温些酒来暖暖身子。
贺行舟自然也随他一同来过,他翻身下马,院门被山风吹开,吱哑吱哑来回摇着,他牵着马一前一后走了进去。
脚下乱草伏满了一地,当中的两间小屋也被人为地将四方窗户捣碎,屋里的大大小小不相干的物件随意被丢弃在外面,当说是狼藉一片,很明显是被人搜查了一番。
“不知道是不是那谢简川的好手笔!”他看着眼前乱成一滩的光景,半猜半想。
身旁的马儿扭动长长的脖颈,挣脱贺行舟在手指勾着的缰绳,畅快的打了两个喷嚏,便围着屋子转起,随后迈开还尚未钉上马掌的四蹄,低着脖子悠悠啃起地皮上的枯草充饥。
贺行舟不在去管它,只将缰绳挂在挨着墙头的一株海棠树上,看着天色不早,索性在此处歇息一晚,待天一亮再动身也好。
两扇稍显寒酸的院门被他顺手关上,转身入了当中一间勉强还算不漏风的茅屋。
这一路走来,贺行舟小心翼翼,怕的就是让人一路跟着,弯弯绕绕的走了很长时间,并没有察觉到有什么不妥后,才放下心朝着遗风山赶来。
他点着了屋里仅存的半只蜡烛,罩上避风的灯笼,一幅半人高的瞿山竹隐图被映亮了半截。
贺行舟搓了搓冻地发僵的手背,“索性不是什么名家画作,才在此处留了个全尸”他讪讪笑出了声,和以往一样,每次来此处饮酒散心,都要百无聊赖的打量一番这墙上的画作。
这竹隐图留白大胆,一簇簇浓淡不一的墨竹真的如拔地而起,生根在画纸里一样,被当中无形的山风弱弱吹拂,映着远山薄雾,栖尽困鸟倦蝶。
他问过刘儒,这既无名号也无印信的画是出自谁手,刘儒只笑而不答,后来被问的烦了,才道出是出自其妻小雲氏之手。
其妻小雲氏自小随其着父点弄丹青,家在隔了此处很远的瞿山,是个声不鸣,艺不噪的女画匠。
贺行舟再问,便不说了。
他不再去想,轻踮着脚尖,将半人高的挂画自墙上当心摘下,轻轻颠了颠,再腾出手来,用细长的指节点在画轴上,又转手轻轻一拧,画轴一端火烤的漆面应着力道裂出了道隙纹,指尖一挑,一柄六寸来长的断刀自轴内滑落,贺行舟及时探出手来,将其稳稳接住。
手中的画被他轻轻卷起,搁在一旁,手上那柄无鞘的断刀被他虚晃了两下,随即又横在了眼前,借着微弱的烛光,细细打量着。
这是他曾在大理寺当差时用过的,不慎断了后,刘儒是应下帮他重新锻好的,只说了藏到的地方,便没了下文。
思索间,屋内灯影一阵晃动,一阵细微的脚步声入耳,在门外停住。
贺行舟微微眯起两眼,视线移向门前,抬手将薄薄刀刃横在身前,断口处盈起寒光。
方才关上的屋门,一道略显单薄的身影浮现在门前。
贺行舟小心咽下一口唾沫。
砰!砰!砰!
随着人影轻微晃动,屋门被敲出了声。
接着一声急切的话音响起。
“小施主!快些逃!”
……
“放肆!”
严靖忠啪的一声把手上的茶碗用力叩在案上,茶汤顺着力道泼洒出来,很快从他的指缝间溢出。
他顾不得烫,看了一眼正在落子的谢潼山,意识到这里是谢家府邸,面色才稍缓了些。
此时燃香的丫鬟有些被惊到,慌忙退去。
那以沉香为君,檀香做底,当中还混着几种不知名的花香粉料,被明火一触,即刻燃作一缕缕青白相间的烟气,透过镂空的炉香盖,纠缠着朝屋梁耷拉下来的轻纱散去。
“真是放肆!”他嗅着这炉香,放低声音闷闷再说了一遍。
“那沈长辕有什么好手段?有什么好功德?去岁刚在朝中露头,年末便已经是骁、云、龙三骑的指挥使,虽说……”严靖忠犹豫了一下。
“虽说澶石道一战是败了,但也是儿郎们一个不落的把血放干了的,他沈长辕一介书生,乳臭未干的小子,能拿得起宣威军的虎印吗?”
说罢,严靖忠已然起身,径直走向谢潼山,委身跪坐在棋局另一端。
“别忘了。”谢潼山捏起一子,悬在棋盘上凝住不动。
“北疆军虽说全军覆灭,但贺泞怀的尸首可寻到了?”他说完,又把棋子缩回了掌中焐着。
严靖忠心头有些惭愧,“我已经买通了夏戎那边的眼线,至今尚未消息传出,不知道那贺家的二小子是死是活。”
“只要贺泞怀战死的消息传不到幽都,我们便还有时间去跟那位缠斗缠斗。”
谢潼山将手上的黑子递向一旁不语的崔涑。
“此子便是那宣威军的军印,若是你,当如何驱使?”
崔涑身子几乎是贴在了棋盘上,捧起双手去接落在掌心的那枚棋子,他紧张得能听到自己砰砰砰的心跳声。
他也不去推诿,神色恭敬的端详起身前的残局,片刻后,他选定了一处,执子便下。
“留着吧!”谢潼山出言拦住。
“兵家利器岂有擅自动用之理?”
谢潼山厚重的声音在耳边回荡,崔涑落子的手凌空不动,神色一时不解。
只是一刹那,一股受宠若惊的窒息感压在身上,一面感激,一面惊惧,像两道无底的深渊,让他从一端,跌落至另一端,任凭他在疼痛中夹杂着撕心般的畅快嚎叫,亦不停歇。
“愣着干嘛!这泼天的富贵落在了手中,还不快快谢恩!”严靖忠出言提醒。
崔涑往后挪了挪,将身子伏在地上,口干舌燥的想说什么。
“此事且不可声张,宫中的眼线遍布京城,一言不慎,明日便朝服换囚服!”谢潼山出言止住。
崔涑起身再拜。
似乎是习惯了被人这样的恭维,谢潼山并无心去打断眼前崔涑的这份虔诚,他抬手作让,示意严靖忠在盘中落子。
如此,两壶古茶见了底,做客的二人才施礼告退,由府兵护送出了谢家。
月色已浓,谢潼山撑掌将眼前尚未下完的棋局拂乱,再次将一颗颗棋子各自归了位。
“夜深了,父亲竟还未睡下?”谢简川的声音自门外传了进来。
谢潼山并未理会,依旧摆弄着案上棋子。
“父亲!”门外的声音又起,比之前多了一分的乞求。
谢简川心上焦急,起因便是自己藏在府上的贺行舟,见今日突然带的府兵,怕是那事是藏不住的。
但偏偏那贺行舟自己的主意大,竟私自寻路跑了,洛圆子放信将此事告知他的时候,谢简川分明是松了一口气的。
这些时日朝中云诡波谲,自己这位搅弄风云的谢候丝毫没有抽出身来家中看过一眼,那时,身在狱中的贺行舟暂且是无人顾及的,但就在今日,朝中三位恪守旧制,罔顾新法的老臣终于被齐齐流放三千里,谢候才暂时罢休,且告假返回家中歇上几日。
要在这闲暇功夫,被他回神去寻贺行舟的事,怕是那魏承宣的案子,只能囫囵搪塞过去,更不用说去寻大理寺失踪的狱司。
“父亲!”谢简川伏在地上,重重喊了一声,过了半晌,里面才悠悠传来声音。
“外面凉,有什么话,进来说罢”谢候语气冰凉,如同贴在谢简川颊上的寒风,寻摸不出一丝的关切来。
庭里的炉香早早便灭了,染在轻纱上的残香,若有如无的萦在谢简川鼻头,他轻轻嗅着,认得出是谢衡常用的香料。
“贺家的小子,你见过了?”
谢潼山半阖着眼,不想给谢简川丝毫拐弯抹角的机会。
身边的炭火隐隐闪着暗红的光亮,谢简川即便离得很近,也感受不到些许的暖意,谢潼山刚服过一剂药,面上异样的红润,身上只披了件避风的斗篷。
“他说什么了吗”谢潼山阴沉沉问着。
谢简川语气温和,往前挪了半步。
“只说自己不是叛,是与夏戎人交手后,一路被追来的。”
“我问的不是这个,衡儿是怎么死的!为什么他的尸首还未寻回来!”
谢潼山语气压抑,声音像撕开的一口锈钟。
“儿子不知,但从他交代的,扈城被攻破,整座城都被一把火烧尽了,我猜测,二哥的,二哥便是在那大火中,寻不见的!”
谢简川被那语气吓的一怔,磕磕巴巴的才把话说完。
“你猜测?”谢潼山阴云遮面,显然是不满意这样的答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