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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探视 有他在,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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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具身体太过瘦弱,他细心调养了半年仍是比别人单薄,爬上爬下颇为吃力,每走一步都要喘两下。
不过还是有些可取之处的。
夜里比白天安静,所有的感官都被放大,案发时那股若有若无的怪味,又钻入他的鼻腔,这一次愈发明晰。
沈让的嗅觉格外灵敏,食材稍有不新鲜便能闻出来,有了这个特殊技能,常被后厨的兄弟借去验货。
一想到他们如今被关在府衙审问,他的心情愈发沉重。
眼睛不灵光,他干脆用鼻子去闻,桌上尽是上好的食材,新鲜的能掐出水来,问题应当不会出在此。
他把目光投向桌上的器皿,从银筷到瓷碗全摸了一遍,为了不破坏案发现场,沈让小心翼翼放回原处,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火光忽明忽暗的闪烁了几下,沈让目光一凝,视线被什么东西吸引。
食指在上面刮下一层粗糙的粉末,沈让捻了捻放到鼻尖去闻,顿时瞳孔一缩。
这是、生锈的铜锅!?
观其成色,已经氧化多时了,摸起来凹凸不平,这么粗糙的器具,不该出现在这风雅之地。
春风满月楼素来讲究,器皿稍有磕碰直接丢弃不用,怎么会出这样大的纰漏。
白天在闻到的臭味总算找到了出处,碱式碳酸铜,呈绿色粉末状,有毒。
期末考试背过的书骤然闯进他的脑海,连化学公式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竭力回想白天案发的场景,根据死者的表现的确像重金属中毒,想要达到当场毙命的程度,这剂量得多大啊。
如果高衙内是因此而死,那么同桌吃饭的人一个也躲不过,只是摄入量不同,发作的时间不等罢了,或许不会像他那样当场毙命,也是要脱层皮的。
是意外也就罢了,若是有人蓄意谋杀,沈让真怀疑这位是不是他的同乡。
他将这铜锅上下摸了一圈,用火折子晃了晃,记住具体的样式。
巡视了一周,再也找不出别的东西,忽然门外现出影影绰绰的人影,沈让吹灭火光,来不及穿鞋顺手扔下去,只听发出一声闷响。
随即一撩袍摆从窗户跨过,临走时细心合上了窗子,房间瞬间恢复了原样,他的动作又急又快,木梯被他晃得摇摇欲坠,最后一步是蔡掌柜托上他的脚,这才稳稳当当落地。
“怎么样?”蔡掌柜急急拽住他的袖子。
“回去再说。”四下环顾,沈让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二人来到自己的房间,见四下无人,沈让摸出一个巴掌大小的油纸,将指甲缝里碎屑挑出来,包了个严严实实。
沈让叹了口气,语气不复往日轻快:“高衙内的死不简单,等明日东家回来再与他细说。”
听见这话,蔡掌柜面上的沟壑更深了些:“官府可是不讲理的,高衙内死在咱们酒楼,少不得要受到迁怒,明天……衙门能放人吗?”
“掌柜的莫要担忧,只是例行公事问话罢了,依照大齐律,官府这般问讯,至多只能一个日夜就得放人。”
蔡掌柜摇了摇头不再多言,目光投向窗外无边的夜色。
第二天,直到日落西沉,都没等来苏焕回程的马车,反而是一直蹲在衙门的小厮回来报信。
“高衙内的死因查出来了,是吃了咱们酒楼的鱼丸,呛在喉咙中不慎噎死了!”
人体大脑能够耐受的极限是四到六分钟,速度之快只有几分钟的黄金抢救时间,当日众目睽睽之下,高庆倒在地上挣扎了许久才咽气,少说也有一盏茶的功夫。
“这、这仵作怎么当差的!?”沈让气得一个倒仰。
“既如此,赔钱就成了,多少钱都赔得起,官府缘何不放人?”蔡掌柜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在房间里踱来踱去。
那小厮诚惶诚恐道:“楼知府说,高衙内出事时,咱们酒楼没有及时喊大夫来,怀疑是蓄意为之,要好好查查。”
简直离了个大谱。
“楼文山个黑心烂肺的!”一贯好脾气的蔡掌柜骂出了声,直呼知府的大名。
沈让略一沉吟:“既然衙门不放人,咱们先去探视一番,也好商量接下来的对策。”
蔡掌柜笃定点头,神色也恢复往日的镇静:“你去罢,我来替你打点。”
府衙门外,沈让拎着食盒踏进森严的大门,狱卒提着灯走在前头,幽深不见底的甬道,只有这一点火光。
“再往前走就是了,你自去吧。”牢头瞥见他手里的食盒,双眼微眯:“等会儿,你这手里拿的是什么?”
“官爷放心,这是给我老板带的吃食。”沈让掀开红木食盒,将里头的菜一一指给他看。
“哟,到底是富家翁,蹲大牢还得锦衣玉食的供着。”
无视这人的奚落,沈让径直从他面前走过。
幽冷潮湿的气味充斥着整个牢房,令人闻之作呕,借着昏暗的光线,沈让七拐八拐才找到关押他老板的刑房。
牢房里还算整洁,低矮的木桌上燃着一只油灯,苏焕背靠在墙上,眼眸半阖,半张脸隐在黑暗中,看不清他的神色。
沈让放下食盒,朝他拱了拱手:“东家,我来给你送饭了。”
听见有人说话,苏焕倏然抬眸,眼底泛着峭然冷意,细看又不见了。
这一日来得仓促,只带了三样菜,分别是清蒸糟鱼、糖醋茄子和腌牛舌,掀开食盒香气扑鼻,单是闻上一闻,就叫人食指大动。
隔着栅栏,沈让将碗筷递给他,苏焕抛给他一个赞赏的眼神,撩开袍摆坐在他对面。
“你有所不知,这牢饭简直与泔水无异,我是一口没动啊。”苏焕端碗扒饭,举手投足分外优雅:“下回来记得带一盏松花酿。”
沈让嘴角一抽:“东家,我来是有要紧事的。”
“讲。”
“高衙内死于中毒,应当是有人蓄意为之,跟咱们酒楼无关。”
苏焕握住筷子的手一顿,琉璃似的眼珠子转了转:“你又是如何得知的?”
“高衙内殒命之时,我在现场看得分明……”时间有限,沈让三言两语挑要紧处讲与他听。
哪知苏焕的眼睛越听越亮,满脸兴味的打量他:“沈兄从前是做什么的?有人死在你面前,竟是一点都不怕吗?”
“以前的事我真记不清了,否则何以要在街上流浪。”
随意搪塞过去,沈让将脸贴上栅栏:“您瞧着这事该怎么办?”
苏焕用绣着云纹的锦帕擦了擦嘴,随手扔在一旁。
“你可知,为何金陵府衙押着我不放?”
看着沈让急切的眼神,他面上笑意弥深:“我在郊外有个田庄,不多不少有六百顷,楼知府瞧着喜欢,花六百两向我讨要,还说要送我一貌美小妾,你觉着我该不该答应?”
……
按照齐国的物价,一顷良田十两银子都不止,这楼知府心够黑的啊。
士农工商本就是不可逾越的鸿沟,商人再有钱在这个时代也是下等人,科举入仕无门,想要做成一门生意须得像官府借力,一路上免不了要被敲竹杠,世道就是如此。
仿佛能听到沈让的心声,苏焕自顾自说道:“我苏某人做生意是要依仗他,却也不会次次就范。”
骤然听了一耳朵八卦,沈让自觉跟老板并不亲厚,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插嘴。
“沈让,我是个商人,从来不做亏本买卖。”苏焕找了舒服的姿势,在草席上安然高卧:“当初收留你无非是看你聪明得力,沈兄不必有太多真情实感,换个地方继续做事也无不可。”
“在你看来或许是这样,于我而言却是大恩,这个节骨眼上,我岂能弃你而去,况且这事我真有些眉目,咱们酒楼不必担这等污名的。”
记忆回溯,那年腊月寒天,沈让敲遍了过路的房门,唯有眼前这人递给他一碗热汤热饭,让他不至于在街上冻死饿死。
一饭之恩,自当竭力回报。
苏焕听罢默然无语,神色有些落寞。
他在人前向来光鲜,少有心灰意冷之时,想来此刻也有些撑不住了:“你莫要费心了,蚍蜉撼不过大树。”
果真吗?
沈让心里一万个不服,骤然升起一股昂扬的斗志。
“倘若我能找出杀害高衙内的凶手呢,又当如何?”
苏焕神色一凛,下颚微抬,望进他澄明的眼眸。
“附耳过来。”
微凉的指尖划过沈让的耳垂,只听他压低声音:“衙门里有一位姓沈的通判,从京城调来的,听说还是萧阁老的学生,是个处事公道的,连楼知府都得忌惮三分,你有事可去找他。”
内阁大学士萧同方稳坐文臣第一把交椅,是天下读书人读书的种子,沈让远在金陵也略知一二,能做他的学生,想来这位沈通判有些来头。
沈让郑重点头,朝他拱了拱手,转身欲走。
为生者权,为死者言,可不仅仅只是一句话,既然撞见了,他不会让高衙内死得不明不白。
“你等等。”
“东家还有何事?”沈让脚步一顿。
“你上回说得复式记账法,没讲完,正好闲来无事,让我琢磨琢磨。”
沈让不由瞠大双目:“东家,这都什么时候了,等你出来,我给你说上个三天三夜也无妨。”
说罢不等他答话,脚下行走如风,唯恐他再说出什么匪夷所思的话来。
沈让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本该在酒楼焦急等待的蔡掌柜,从黑暗中缓步走出。
“主子,东边来的信。”
苏焕展开信纸扫了几眼,唇边泄出一丝笑意:“高庆这蠢货,死得可真是时候。”
“主子觉得只是意外?”
“是不是意外都不重要,方才沈让说要救我出去,我想看看他有没有这个本事,你去盯着。”
蔡掌柜眉头跳了跳,将头埋得更低:“沈老弟是个难得的敦厚人,他还记得昔年主子对他的恩情呢。”
苏焕略带笑意的桃花眼朝他轻轻一瞥,止住了他的话头。
蔡掌柜自觉失言,忙岔开话题:“小人刚打听过,京城来的使者已经过了临安府,最迟三五日就该到了。”
“楼文山大限将至,且让他再耍几日官威。”苏焕环顾四壁,目光投向结满蛛网的墙角:“来得是什么人?”
“听说……是定远侯府的小侯爷。”
“竟然是他?好啊,金陵城要热闹好一阵了。”
苏焕抬手,将信纸放在油灯下燃成灰烬,眼底映着星星点点的火光:“若无权势傍身,费尽心力也是替他人做嫁衣,还是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