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桥》uee

1、王庭花落

　　仙人枕江雪，荡指凌波间。

　　此时正值凛冬腊月，乱山残雪是这艘船上的唯一江景。

　　毕乔下山不过两日，就已经坐渡船从河门东行至江流。

　　江流是涌州的一处重镇，挨着仰朝西边国界线，是与西北王庭、域外胡商进行商业往来的要道。此处山山而川迢迢其泽，百姓沿江而居，临水而座，故名江流。

　　渡船徐徐靠岸，船上的人往来杂乱，除了行商走卒，隐者游子，还有窈窕歌妓舞妓立于船头，鸣琴善舞，好不热闹。

　　毕乔半坐半躺在斑竹椅上，双腿交错搭在低矮的轩榥上，跟着青音一晃一晃。

　　山下风光多绮丽，人人自得其乐，这般好景色不知道能维持多久。

　　正晃着神，门外传来一串急促而错乱的脚步声，在这悠闲自得的氛围中尤显突兀。

　　毕乔翻身朝门口跃去，只见一片银光闪过，门外却空无一人。

　　刚想转身，毕乔脖上一凉，压下嘴角弧度，作颤颤巍巍状：“大侠饶命，小女子绝不叫喊。”

　　身后的人气息不稳，思忖了片刻，这才收了几分力道。

　　毕乔见他不说话只好继续说：“不知大侠是劫财还是劫色？”

　　“请姑娘，帮在下一个忙。”

　　身后的人憋了半晌终于说了句话。

　　“这位少侠先把刀放下，小女子行走江湖，本就志在除暴安良，匡扶正义。就在昨天，一个胖大婶被她男人打了，我上去就是两脚，直接将那龌龊男子踹到在地，打的他连连求饶。”

　　正欲图还原一下拳脚，刚一微动便感受到了颈项的凉意，毕乔只好悻悻收手，克制住了余下的动作，接着道：“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少年思考了片刻，又仔细打量了周遭，确定没有其他威胁后，便松开了对毕乔的辖制。

　　毕乔带着谄笑转身，眼前的人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青眉俊目，骨骼发育得极好，身着一袭月青色短袍，乌发用一根银色丝带随意绑着。他手持长剑，剑身上刻有盘蛟图案，不过略有磨损，袍上大朵的泥印和掉落的碎发都表明此人境遇不佳。

　　少年被她注视的有些许不自在，轻咳了一声：“在下唐突，还望姑娘恕罪，在下连日来被贼人追杀，迫不得已才躲进这艘船中，还望姑娘容在下藏身一日，待明早船至洋平，便向姑娘告辞。”

　　毕乔不乐意地撇嘴：“就这么简单？要不我帮你讨回公道吧？”

　　看着眼前眸光生动的女子，他连日紧张的情绪竟得到了些许缓解。

　　王揭垂下眼帘，话语间带着几分少年人的脆弱和自我嘲弄：“姑娘连我是恶是善都不曾知晓，又何谈帮我讨回公道呢？”

　　“江湖上的恩怨我心中自有明镜，况且我也要去洋平，咱们可以搭个伴。”

　　毕乔见他默不作声，接着道：“少侠大可放心，你若是恶，刚才就可以把我杀了，”

　　或者我把你杀了。

　　“你若是善，那你这个忙本女侠可要管到底。”

　　二人一来二去，王揭终是说不过她，向她陈明了自身遭遇和此行目的。

　　此人便是西北王的嫡子王揭，西北王庭下任继承人。

　　西北王王鄯有两个儿子，长子王勉为妾氏所生，出生就患有先天残疾，双腿缺失，不良于行。而王揭为西北王同西北王妃的独子，自幼时便被送往西山学武，一去便是经年。而今他已值束发之年，武艺傍身，按理应当返回西北王庭侍奉王上，然而旨意迟迟未有送达，他与王庭的联系也基本中断。王揭恐有不测，千里奔袭，谁料西山到西北王庭的这一路竟然机关重重，纵使他武艺高强，也不免惨遭暗算，无奈藏身于这艘和他目的地渐行渐远的渡船，以此摆脱追杀，再于明日一早从洋平下船，换道折返。

　　想法很好，但是未免天真了些。

　　随随便便就将自己真实身份告知别人，她看起来难道很像好人？

　　毕乔看着眼前少年模样，却颇有谋略的西北王继承人，不时附和着点头嗟叹。

　　“大致便是如此，此行艰险，姑娘肯与在下同行至洋平，已是在下之幸。哪里还敢麻烦姑娘为我做更多的事。”

　　纵使他落魄如鼠，也不可将无妄之灾加于旁人。

　　他看了一眼眼前的女子又快速瞥到一旁竹帘，更何况还是个灵气逼人，涉世未深的少女。

　　两人拉扯不下。

　　毕乔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炯炯：“我本就是浪迹四洲的修道者，道名：归周子。惩奸除恶，匡扶道义是我行走江湖之根本，要是能够帮助你完成心中之所念，我的道法也会大成。”

　　毕乔眼睛一挑：“况且，我还有一个绝妙方法，能够潜入王庭一探究竟。”

　　什么归周子，什么道法大成，都是毕乔随口胡诌的。

　　但是这个绝妙方法，倒是真的。

　　她以前在山门闯祸的时候试过无数次，都成功地逃脱了师父的责罚。

　　王揭还想劝阻，却没来由地被眼前女子的气场震慑。

　　只好定定告诉她：“你和我一起会有生命危险，看我这般落魄，你该知道这一行并不安稳。”

　　毕乔冲眼前少年眨眨眼睛：“放心。”

　　对于西北王庭的乱子，她也是很有兴趣呢。

　　毕乔草草安慰了他两句，便留下王揭休整，独自一人去船尾磨剑去了。

　　她的这把剑娇贵，从来未见过人血。

　　对这个刀光剑影，血流成河的世界，很是好奇。

　　她也一样。

　　冷凝的一天星斗下，白羽漫川，霜锋照野。

　　隔天一早，船将将靠岸，毕乔就拉着王揭下了渡船，二人在洋平的码头市集上添置了一些干粮衣物，两个帷帽和两匹好马，便一路朝西驰骋。

　　王揭原本严词拒绝毕乔同他一道，毕竟这是他一人的劫难，也不知道为何，他竟然鬼使神差地同意了。

　　侧身看到疾驰在左侧的少女，竟然有一点安心。

　　洋平到西北王庭的路绕过水道和官道，只有一条天险之路—折朵山道。这条路多是峭壁嵯峨，越过它的难度堪比西南蜀道，但是这是目前唯一一条直达西北王庭的通途，且可以节省大量脚程。

　　现下的折朵山被大雪倾覆，人行只能在白日，入夜后危机重重。

　　行至昼逝，二人寻了个背风处，架起火堆，计划着先这样应付一宿。毕乔和王揭都是习武之人，吃了些干粮后，便各自归气凝神，打坐静心。

　　夜阑人静，一阵冽骨的寒意逼近，毕乔瑟缩了一下，用力地吸了吸鼻子，她总感觉有什么东西盯着她。

　　“王揭。”

　　“王揭？！”

　　毕乔猛然惊起，只见王揭已经软绵绵地瘫倒在一处。

　　“阁下是何方神圣？”毕乔朗声朝着无边夜色问到，双手牢牢把住剑鞘。

　　“既已来，不如快些亮明来意？”

　　毕乔话毕，周遭的寒气愈发逼人，本就冰封长寒之地，侵入了不属于它的冷冽。

　　远处一双兽皮黑靴步入火光映射范围，径直向毕乔走来，而后映入眼帘的是一袭绛紫色暗袍，修长的手指轻抚着一把折扇，来人的眼睛半垂着，不带一丝内力的气息，斜飞的剑眉，英挺的鼻梁，嘴唇极薄，透着妖异的绛色，他细腻的肌肤被火焰映射着泛出微弱的红晕，向毕乔弥散开来。

　　毕乔看着来人，竟然有些许熟悉的气息，她努力回忆着与眼前人相关的记忆。

　　此人周身气息被牢牢压制住，完全辨别不出实力，像这样的角色恐怕比肩圥环的顶尖高手。

　　毕乔回望了一眼仍在昏睡的王揭，小心盘算着该怎么带他逃跑。

　　来人绕过火堆，越过了毕乔的话头，用稍显阴柔的声音说道：“你是谁？”

　　毕乔迎上他那打量的黑瞳，道：“寻常路人而已，阁下这是作何？。”

　　“劫掳个人。”

　　他说的轻描淡写，手中的折扇却是随着话落合上。

　　毕乔心里咯噔一下，只见那男子腾身而起，右掌直逼她的心脏，掌风凌厉，火星子随着他的身形直扑毕乔而去，毕乔急忙向后几个翻转，随后抽出长剑朝来人狠狠刺去，那人只一后仰便轻松躲过，旋即五指操控折扇飞出毒镖，七八只毒镖径直朝着毕乔的脖颈飞去，堪堪站稳的毕乔急忙收回长剑左右回挡，回挡之余却不料被一枚毒镖擦过手臂，分神一霎间便被那人掐住了喉咙。

　　眼下此人浑身散发凛冽的寒气和直逼霄云的杀气，简直就是恶鬼罗刹。

　　“放开，放开我，咳咳。”

　　毕乔睁着涨红的双目朝他吐出了几个字，眸中的血丝越积越多，满头都是嗡嗡的声音，吵的不得了。

　　那人看她如此可怜的模样，脸上依旧神色自若，手上非但没有松懈，反而俞发用力，下一秒几近将她一命呜呼。

　　毕乔仅存的意识支撑着她从右腿摸索着刀鞘，刚想拔出匕首，就被一柄折扇轻巧地压了回去。

　　情况紧急，她只好用尽最后的力气把焕然的目光凝聚，看着眼前一丝不苟的男人，吐出几个无声的字。

　　“是吗？”

　　眼前人的两片薄唇轻启，以一种极为漫不经心的语气发问。

　　看着手中之人脸色由涨红转为煞白的模样，他轻哼了一声，右手只一挥便将毕乔扔出了五丈开外，像丢出一个破烂的物件，砸在了冰霜之上。

　　毕乔刚一坠地就猛吸着周遭的空气，相比之下骨头硌在冰锥上的疼痛简直就无甚大碍。她在迷迷蒙蒙中只看到那人径直走向王揭，一把将瘫倒的王揭从地上拎起来扛上了肩膀。

　　“你，咳咳，你要带他去哪里！”

　　毕乔刚想起身追上去，却因大脑缺氧过度，一个重心不稳又跌落在地。

　　“做你该做的事。”

　　那人冷冷说到，随即肩扛着王揭，不出片刻便隐没于冰漬丘后。

　　待那人的气息彻底散尽，毕乔倚靠着一方冰岩，催动内力，逼出毒素，驱尽毒气。

　　还好不是绝命的毒药，但也足够他难受个半月。

　　看来，王勉已经把持了朝政，断不可能让他活着回去。

　　西北多为苦寒之地，各封地依存于折多山一带的雪山绿洲，颇为零散，实在不如平原之地互通有无，枪戟若没有插到了自家门口，惶惶不安之余也尚可歌舞升平，凭他赤手空拳，又如何恢复正统呢。

　　如今之计，只有按照归周子说的做，先去塞南塞北搬救兵。

　　也不知道，她能否顺利脱身。

　　火堆因打斗轰塌一片，火星子很快消失在冰雪茫茫上。

　　原本颓坐在地的毕乔，周身慢慢散发出诡异的白光，不出片刻，便幻化成了王揭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