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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地府 我闻言一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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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闻言一愣,随即应道:“可以的。”
他点点头,没再言语,而是低头抚慰起怀里的娃娃。我不明所以,难道这是允许我走了?他没理我,此时停在远处的青鸟啼叫几声,催促我启程,我自知时间紧张,若超出了青鸟归还时间是要扣修为的。天光乍亮,山中灵息运转,幽谷奇花、怪石古木映入我的眼中,这幽都山比我想得要生机勃勃许多,这座深山中还潜藏着许多奇闻异事,但我并没有时间去欣赏与探索。青鸟的叫声一声叠着一声,催得我心头颤栗,为了修为我也得走了,我咬咬牙,一鼓作气说道:“既如此,在下不便叨扰了,先走一步,若有其他需要,欢迎联系我司。”
那人再抬头时,神色已恢复如常。他对我说:“再会。”
我逃也似的离开了幽都山,只道当时没能看懂他眼中的深长意味。
回程又耗了我一天一夜,只是没有娃娃作陪,路上无趣得很。幽都山上发生的事情一遍又一遍地浮现在我眼前,我像中邪了翻来覆去地想。不过在山上呆了短短几个时辰,但所见所闻无一不透露着怪异。那人到我时的反应和行为如谜团一般笼罩在我心间。真是个怪人。想着想着,我突然记起了那个被他吓到遗忘的问题——他到底是怎么知道我的名字的?
回到天界,我还了青鸟,之后回了趟部门找谢灵述职。谢灵对我这次的表现十分满意,他拿着刚生成的员工业务量总结表颇为自豪:“到这个季度截止,我们部门全体员工都很不错,而你跟张保真,成功摆脱了倒数后五,再接再厉。”
这倒是个好消息,只是我还没有完全消化这个信息,与雀跃的张保真相比略显呆滞。谢灵啧了一声,骂道:“呆子,怎么傻了?”
我哦了一声,转头问谢灵:“我有个疑问。”
谢灵眉头一皱:“问。”
“我与琪琪仙子……就是那个客户,并不相识,”我思考着怎么把话捋顺,讲出来才不显得奇怪,“可是他一见我,就叫得出我的名字,这是怎么回事?”
“你说这个?”谢灵不以为意,“现在公司已经实行快递员实名制了,客户可以知道快递员的名字,也可以实时查询物流轨迹,你不知道而已。”
原来如此。那我的疑虑尽可消除了。
幽都山一行告一段落,我继续投入到自己的工作中,只是自从回来后我总有一种浑浑噩噩的感受,脑袋不太灵光,却又说不上来为什么。
最先发现我不太对劲的是我青梅竹马的发小。谢灵认为那幽都山地处最北端、鲜有生机和阳光罕至,那等孑遗之地危机四伏极损修为,我根基尚浅,去一次多少受到些影响。见他对我有些担忧,我打趣他道:“只要谢经理准我几天假休息一下我就什么毛病也没有了。”却遭到谢经理无情拒绝。
他还特地派我去了趟地府,按照他的思维,地府也没有生机人气儿,这叫以毒攻毒,气得我狂翻白眼。
而我自然没有反驳领导的权利,只有唯命是从。
我将地府的订单信息读了又读,不免觉得有趣。收件人是孟婆,而货物名称是茶杯,还是人界制造。近年来确实有不少人界的商品流通到天界,也吸引了相当一部分神仙作为消费群体。有时候,人界的发展速度快得超乎神的想象。
地府氛围森严、条律繁多,相比于这种政府部门,我还是更喜欢我们公司的气氛。我按照导航的指引找到地府服务大厅,前台的公务员姑娘抬头瞄我一眼,问我来做什么,我说我要去孟婆办公室送快递,结果那姑娘官职不大官威不小,一个劲儿问我有没有预约。
送快递要什么预约?我又不是来办事的,当然没有。
“没有预约就不能进。”那姑娘甩给我一句话就不搭理我了。
我气不打一处来,生来最讨厌这些规矩贼多不知变通的部门和员工,反复强调我只是来送个快递,并不办理任何事务。姑娘被我搞烦了,提高嗓门来了一句:“请不要扰乱我的工作秩序!”
来硬的?姑娘,你怕是不知道我脸皮有多厚。
“你有你的工作秩序,我有我的工作守则,”我索性赖到底,大言不惭说出那句企业文化,“天宫快递,使命必达,这快递今天要是送不到收件人手里,我就不走。”
姑娘忽然对我肃然起敬。
当我找到孟婆办公室时,有位年轻女士正在屋里煮茶。我敲敲门问道:“请问孟婆在吗?麻烦签收一下快递。”
那位女士闻声向我看来,脸上立刻挂上了兴奋的表情。
她轻快地跑到门口,想要伸手接过快递,嘴里还念叨:“可算送到了,都等好几天了。”
“呃……”我没松手,看着她说:“抱歉,这个快递需要孟婆本人签收的……”
结果那位女士娇羞笑道:“哎呀,人家就是孟婆啦,都怪这个破名字,把人家白白叫老了。”
这消息着实劲爆。若不是亲眼所见,谁能想到传说中那位在黄泉边、奈何桥上发放孟婆汤的老婆婆,实际竟是位妙龄女子呢?
我杵在门口,看孟婆快速拆开快递盒,从里面拿出来一个印着巨大卡通狐狸头、粉嫩嫩的杯子,爱不释手地把玩。她愉快地对我说:“这个是玲娜宝儿限定款,很难抢的。”
限定不限定的我不懂,我只是觉得孟婆的形象与我想象中的愈加相去甚远。我半晌才说:“既然已确定本人签收,那我就先……”
“啊等一下,”孟婆拦住我,问道:“我能现在寄个快递吗?”
“……可以的,您现在就可以下单。”没想到送个快递还能顺道揽一个回去,但我心里早已盘算好,干完这一票就回部门摸鱼。
“只是我的汤药还没熬好,得劳烦你等一等……你不忙吧?”
反正都是摸鱼,在这里等一会儿也无妨。“没事儿,我有时间。”
孟婆听到我的回答,欢欣雀跃地跑回她的小炉前,还不忘招呼我:“小李,快进来坐着等吧。”
办公室内部装修得十分温馨,整间屋子的墙壁被漆成了淡粉色,孟婆的工位上还堆满了玩偶公仔。但是最令人瞩目的当属正对她座位的一面墙——整面墙做了置物架,上面摆了满满当当的、各式各样的杯子,也不晓得里面有多少限定款。
孟婆见我在看那面摆满了杯子的墙,笑着说:“我有收集杯子的癖好,看到好看可爱的杯子总是想买,”她拢拢头发,似是在调侃自己,“工作太枯燥了,就想调节一下心情嘛。”
水汽从红泥小炉的壶嘴中喷出来,孟婆打开壶盖,往里面添了点药材。我好奇道:“这是在煮什么?”
“害”,她在卢边磕了磕搅动汤药的木筷,“这是安神汤,我那老姐妹,电母,最近被她同事的破锣吵得神经衰弱,我给她特调了点安神的汤药。别站着了,快坐。”
我见孟婆言语谈吐十分爽利健谈,心情舒缓了许多,想听她聊聊其他事情,毕竟我也挺爱听八卦的,刚要坐下听她摆龙门阵,孟婆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一个男人站在门口,脸上挂着标准的程式化微笑,对孟婆说:“孟姐,科长叫我来取一下这个月的汤药统计表,您这边做好了吗?”
孟婆慢悠悠看了看那人,说道:“啊,是小裴啊。”她拿起搁在桌子上的毛巾擦手,然后踱到自己的工位上,“正在生成呢,你进来等会儿吧。”
被叫做小辈的男人礼貌一笑,推辞道:“那我就不打扰孟姐了,等会儿我再过来。”
“哎,别急着走啊,”孟婆向他走去,不着痕迹关了门,又拐了个弯到我面前,将我按到椅子上坐下,热情地张罗,“正巧了不是,我这儿又来了个客人,你俩都坐下等等,姐给你们煮茶。”
小裴才注意到了我,我对他笑笑,而他那张挂着笑容的脸却僵了一僵,神色几番明灭,瞬间变得不自然了,看上去相当古怪。
他的嘴唇嗫嚅了几下,我以为他要坚持说些离开的话,可还不等他开口,就被孟婆拖到我身旁的椅子上坐下。我趁机看清了他胸前工牌上印的名字:裴真。
屋里一时有些安静。他好像在刻意避免与我眼神接触,搞得我也非常拘谨。孟婆以为我俩生分,脸皮又薄,不好意思跟对方说话,就互相介绍起来:“这位小裴啊,年纪轻但能力强,很得科长重视,前途无量呢……”
她又转过脸看向我:“这位是小李,在天宫物流中心就职,见多识广,小裴你多跟他聊聊,也涨涨见识。”她手里摆弄着茶具,从桌子地下掏出一堆瓶瓶罐罐,“你俩别害羞啊,互相交流交流。”
孟婆一边煮茶,嘴里一边哼着小调,我没有涉猎多少人界的音乐,但我猜测,以她的品味和脾性,她哼的很有可能是某首热门流行歌曲。忽略掉一言不发的裴真,气氛难得融洽,我逐渐放松下来,只是在我身旁的裴真一副如坐针毡的样子。这个人从进门起就有些局促,又腼腆少言,我以为他是性格内向,不明白如何与上司相处,总是一副唯唯诺诺的模样,这大抵就是社恐加社畜的日常吧,身为打工人,我突然生出一种与他同命相连的酸楚来。
烧水的间隙,我们三人相顾无言。孟婆的目光在我和裴真身上走了个来回,然后噗嗤一笑,她的话在些许的寂静中显得格外突兀:“真是奇了,一开始我就瞧着你俩有七八分的相似,现在并排坐在一起,还真是像。”
我赔笑,觉得这话有些熟悉,想了半晌才想起原来张保真不久前也说那我跟那锦鲤娃娃相像。短短几日里我像了两个人,难不成我长得越来越大众了?我摸着脸思忖,偶然间余光暼到了裴真更加不自然的神色。
孟婆见我俩没有回应,继续笑道:“说不准啊你俩有真缘呢,许是前世的什么羁绊,两个容貌相似的人之间发生的种种,倒叫我想到了那出狸猫换太子……”
这话就离谱。裴真尴尬地笑笑,欲言又止,似乎很难为情,像极了被上司调侃的员工,只是被编排的故事主角之一是我,我没理由独善其身,忍不住替他解围道:“前尘往事、轮回罔替,既是上几辈子的事,哪还记得什么缘分不缘分的,几碗汤下肚,早就忘干净罢了哈哈哈……”
我不敢吐槽孟婆脑洞清奇,只能悄咪咪话里藏话,再者我们成仙之前的几辈子轮回也是喝了她的孟婆汤,如今脱离了凡俗,她倒对我们说什么前世机缘。或许她也察觉到自己话语间的不妥,倒是没有再逮着我们说事儿,而是换了个话题:“说起我配的汤药,这几年真是越来越邪乎,到现在为止改了好几版,可总是有那么个漏网之鱼,不管喝几碗,总能带着前尘往事去投胎……”
这便不属于我能插嘴的领域了。我暗自啧舌,一不小心把地府的新闻机密听了去,若孟婆说的是真的,这算重大工作失误,可孟婆说话间神色如常,并不像被惩戒过,倒有些认栽地默许,想必地府也不能拿那位神人如何。
水开了,壶盖被水汽顶得跳动起来。孟婆提起茶壶,将热水冲到茶杯里,一股奇妙的香气渐渐弥漫在办公室中。孟婆恬然一笑,纤手一挥,两盏茶杯就送至我与裴真面前。
“来,尝尝。”
裴真道了声谢,老老实实吸溜着喝茶,我取过茶杯,揭盖闻了闻,说不出是哪些材料,但组合在之后竟意外地形成了一种和谐的味道,呷一口,茶水平和冲淡,却有韧劲。几口入腹,电光火石间,我原本有些迷蒙的脑海中突现一分清明,一闪而过,我由衷赞道:“果真是好茶。”
孟婆对我的评价很是满意,笑意盈盈,说什么也要我再喝一杯。盛情如此难却,我连连道谢,能劳动孟婆为我倒茶,实乃我之荣幸,又问孟婆道:“敢问这茶都用了什么材料?煮的什么水?又有何功效?”
孟婆一脸不可说的表情:“这是我的专利,不能轻易透露,横竖都是好货就是了。”见我实在好奇,又补充说:“至于功效嘛,自然有的——益智健脑,增强记忆力。”
我端着茶杯的手一僵,刚才一直在说今生前世的,这会儿又绕回来了。看来孟婆听出我话里有话,现在拐着弯儿地怼我,一来损我健忘,二来强调自己孟婆汤不可撼动的地位。
我摸摸鼻子,心想这孟婆还真是睚眦必报,断不是好惹的。
而坐在旁边的裴真更是屁也不放一个,难怪他在孟婆跟前儿这副德行,我幡然醒悟,对付这种领导装傻就完事儿了,言多必失,还不如少说几句,否则一不小心就会被穿小鞋。
正在这时,一个小姑娘出现在办公室门口,敲敲门道:“孟姐,文件整理好了!”
三人的视线齐刷刷落到那姑娘身上,看得姑娘一个激灵,裴真腾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孟婆应了一声,然后叫她把文件送进来。孟婆翻看完那沓纸,确认无误后,转手交给了裴真。她和颜悦色地对裴真说:“麻烦你交给你们科长啦,没事儿多来姐这儿坐坐,喝杯茶聊聊天。”
裴真满口答应,几乎是破门而逃。我望着他仓皇的背影,感受到孟婆的目光转移到我这里,浅浅打了个哆嗦。
孟婆对我莞尔一笑。吃人嘴短拿人手软,我自知理亏,刚准备扯出个微笑说些讨好的话,她猛然想起了什么,哎呀一声,急忙跑到小火炉前。她煮的那锅东西沸了出来,但气味比起她泡给我们的茶,略显诡异。
我看她忙前忙后地将锅里的液体冷却、倒入杯子再封口,等她做好这一切,麻利地给她填好寄件信息下完了单。孟婆支付完修为值,我也不打算跟她套近乎了,将那瓶液体装入别在腰上的吞吐袋,正欲告辞,却被孟婆打断。她对我说:“别介意啊小李,姐呢说话直,但是没有恶意。姐就好热闹,毕竟这阴曹地府没有生气,待得久了令人生厌。你要是有空也多来走动走动,我也爱听天上发生的新鲜事儿。”
孟婆再看向我时,眼睛里满是真诚。被这样一个容颜娇丽的女子含情脉脉地盯着,我心头一暖,不禁为之动容,郑重承诺:“没问题,姐。”
送完孟婆这一单,我打算回一趟部门。白鹤把导航定位到电母的住处,载我来到致道观雷部殿前,电母穿着睡衣出来取快递,看样子像刚出完公差回来补觉,眼下挂着两团黑雾,的确精神状态不太好的样子。我把孟婆制得汤药交给她,她脸上才难得有点笑模样。
看她签收后,我长舒一口气,调转鹤头,直接飞回了部门。没想到刚一进门张保真就扯着嗓门对我说:“你小子走了狗屎运了!这又来一大单!”
我一头雾水,张保真一句话劈头盖脸砸得我有些懵,忙用眼神询问坐在办公桌后面的谢灵。谢灵难得对我态度温和,他也笑着看我说:“不错,你倒是开窍了,跑一次长途知道发展客户了。”
我还是没明白这话的意思,见谢灵走到我跟前,手里还拿着一张纸。他把纸塞到我手里,语气是罕见的赞许:“你上次去给幽都山送货的那位主,这次又下单了别的东西,还指名道姓要你专送。”
他这句话不长,但是每个字都砸的我晕头转向,当然,把我砸到恍惚是他说的最后几个字。
他说:“这一次,他出价六千修为值,足足比上次翻了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