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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双姝(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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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末将此生只想娶菁菁为妻,还望您成全。”
“大胆李剑你怎可说出如此无耻的话,见了公主还不下马行礼。”贴身侍女绿衣大声指责。
“公主,我敬您还是公主才来通知您一声,毕竟自幼相识一场,您主动自请去解除婚约还能维护些脸面,否则等我去找皇上赐婚,到时您可就会沦为笑柄,仅存的尊严就一点不剩了。想来曾经尊贵无匹的明国第一美人,先皇的嫡公主,永乐公主自幼智慧无双,应该懂得末将的意思。”李剑骑在马上不耐烦的挑挑眉。
永乐公主独孤清盯着李剑,眼前的男子还是那般眉似远山,目若朗星,可惜眼底尽是冷意,再不是曾经那个满眼皆是她,拿着花笑着向她走来的少年。
“你这个忘恩负义的……”绿衣气恼的想上前教训李剑,却被独孤清拦下了。
“好,我去跟三哥说。”
“那就多谢公主成全了。”李剑听着独孤清决绝的话,看着往昔端庄脱俗天之骄女落寞的身影心颤了一下,但随即恢复过来,达成目的,娶了心上人不是一直是他想要的吗?他不再看独孤清一眼,骑马离去。
“公主他欺人太甚,当年若非是您,他早死了,今时今日竟敢公然欺负到您头上,若是先皇和太子还在……”
“行了,绿衣慎言,你也说了若是先皇和太子还在,现在是我三哥坐上了那至高无上的位置,李剑是从龙有功之臣,自然比我这个空有名号的公主强,成王败寇,算了吧。”独孤清淡淡道,她回到卧房随手拿起一本书,继续翻看,仿佛刚才的事并没有影响她的心情。
绿衣也知道今时不同往日,先太子虽然是郭太嫔所生,但太嫔难产去世,太子是养在先皇后名下,与公主最是亲厚,太子贤良方正,可惜太过仁厚,这才被隐匿最深的三皇子暗算,太子着了道被害死,三皇子联合李剑把罪责推到二皇子身上。
后来先皇病逝,不知怎的,竟然传位于三皇子这个他一直不重视的皇子,三皇子登基。这才导致了如今的局面。
“大哥已逝,二哥被圈禁,四哥五哥六哥七哥已到封地,大局已定。”独孤清端坐,让手下侍女梳妆,进宫面圣。
“永乐,你来了,倒是稀客。”独孤仁坐在龙椅上玩味的瞧着底下的妹妹。
自小,他就知道他的妹妹永乐是天底下最美的女孩子,皇后嫡出,身份尊贵,粉雕玉琢,聪明伶俐,深得父皇母后欢心。
他也是喜欢这个小妹妹的,小时候别的宫人捧高踩低欺负他,只有他这个幼妹会拉着他的手,安慰他,给他上药,像小大人一般让手底下的姑姑贬罚欺负他的宫人。
又向皇后禀明,改善了他的生活,使他得以进入父皇的视线,不再是被抛弃于角落无人问津,只顶了个皇子名头的人。
可是他的妹妹永远皎如明月,却不是他一个人的月亮。
她永远站在太子身边,太子那个耳根子软的懦夫,有哪点能比得上他的,就因为他养在了皇后身边,就能继承大统吗?他不服,所以他表面上帮着蠢货二哥,暗中培养自己的势力,终于找准机会弄死了太子,栽赃到二皇子头上,又暗中指示宫人给先皇下药,利用李剑在军中的势力包围了先皇的寝殿,逼迫先皇写下传位诏书,他那不可一世的父皇,至死都不明白为什么以往胆怯平庸的三儿子会忽然变成这样。
永乐依旧颜如舜华,肌若凝脂,仙姿玉色,只是眉眼间淡淡的忧愁如烟波浩渺,回眸间更有几分九月秋菊凌寒傲霜遗世独立之味。
独孤仁对独孤清的感情很复杂,他并不想杀这个唯一的妹妹,虽说自古以来皇室争斗不死不休,但是独孤清从未害过他,在过去也没有摆过嫡女架子看不起他,还给过他温暖,一个公主也翻不出花,所以只要独孤清不做什么过分的事,他还是愿意保留独孤清的公主尊位。
“请陛下解除我和李剑将军的婚约。”独孤清施礼。
“怎么,你们不是青梅竹马两情相悦吗?这婚事可是父皇定下的,永乐你怎的突然要解除婚约?”
独孤仁佯装不解,身为掌权人,他当然知道手下的一举一动。李剑移情别恋上楼菁的事他早就清楚,也不会让婚约再继续,毕竟独孤清是公主,而李剑是他的将军,若是将军尚了公主,那地位将更上一层。
他只是把李剑当作棋子,若一直老老实实的还好,如果生出不该生的心思,他自然也能随时找到人代替他。
不过,他这个妹妹,自小就钟情于李剑一人,能主动解除婚约他还是意外的。
“先皇离世,臣妹愿到道观为父皇守孝祈福三年,不愿拖累李将军,望陛下应允。”
独孤仁望着永乐坦诚的目光,知道独孤清必然是知晓了李剑恋上楼菁的事,他这个妹妹性格虽然温和,但是真碰到原则上的事,也最是坚定,如今说是守孝不过是好的说辞罢了。
他想了想,故作推辞了一番,答应了独孤清的请求,对外宣称永乐公主为先皇祈福,至仁至孝,大加封赏。
如果永乐执迷不悟,是独孤仁做主解除婚约,他倒没什么感觉,但是如今永乐自请解除婚约,对上她清澈的眼眸,独孤仁反而有些心怀愧疚,总觉得他放任楼菁勾引李剑,自己也有部分责任,他的妹妹再如何都是天家子女,什么时候要委屈成这样,现在竟然要躲去道观了,因此为表歉意,封赏的毫不吝啬。
独孤清盈盈叩谢,任由绿衣搀扶着走回去,那哀愁的模样仿佛风一吹就散了,以往冠绝天下的永乐公主,如今仿若病如西子,倒真像是为情所伤一般,惹得独孤仁更加怜爱,也有几分恼火李剑。
他都没有想伤害独孤清,如今李剑不过是一届臣子,一朝得势竟然敢对公主颐指气使。这还是曾经对他有恩的人,当年若非独孤清救了他让他做太子侍读,李剑早就被父皇下旨杀了,现在李剑执掌军权,那是否将来就会骑到他头上了。
武将功高盖主,改朝换代的事以前又不是没有,思及此,独孤仁眯了眯眼。
花开花落芳菲尽,春风拂面又复归。
灼灼桃花间有一女子正在看书,如仙子落入凡尘,天姿国色比花更娇,又清冷如月,淡如素菊,出尘绝世,若是有人路过,会以为误入仙境,当然,不会有人误入,永乐公主清修之地,谁人敢扰。
不过,也有不长眼的人。
“何人在喧哗?”绿衣听着外面吵闹不休的动静,叫来底下的婢女。
“回绿衣掌事,是安阳郡主非要闯进来见公主,观内众人和我们的人正在极力阻拦,但安阳郡主是皇亲不能强行驱逐,她的性格又一向骄纵,连观主都劝不下,现在两方正僵持着。”
“让她进来吧。”永乐公主把书放下。
“不可,公主,这安阳郡主独孤菲一向与您不和,这回怕是特意跑来奚落您的。”绿衣担忧道。
“是非永远是是非,很多事,不是远离就不存在了,我也躲了许久,会会她也好,绿衣啊,你以为我在道观里,人们就会不谈论了吗?就算皇帝的旨意说的再好,那些多事之人,还是会说李剑得势抛弃了我这个皇家贵女,娶了无依无靠的已故将军之女楼氏,更有甚者,指不定怎么诋毁我呢?绿衣你记住了,这世道总是捧高踩低的,当你得势时,别人即使看不惯你,也会捧着你;当你失势了,那些曾经压抑着想看你笑话的人就会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恨不得人人都踩你一脚,以显示自身的优越,以后这些事只会多不会少。”独孤清缓缓起身,眼波平静。
“可是公主,凭什么?这明明是李剑见异思迁,明明是他的错,为什么别人要奚落您。”绿衣憋愤。
“是啊,世间女子不易,往往是男子移情别恋,可人们永远在指责、归咎于女子,凭什么呢?”独孤清轻声细语像在给绿衣出题,又像是扪心自问。
“呦,怎么曾经高贵无比的永乐公主,如今只敢躲在一个小小的道观里,你的男人娶了别人,就把你伤成这样了,我真瞧不起你。”
来者,人未到声先至,待走近,那美人虽略逊于独孤清,但也是风娇水媚。只见她头顶珠翠,皓齿星眸,一身红装,衣香袂影,脚踏云靴,行止洒脱,犹如芍药般艳丽无双。
如果说永乐公主独孤清是皎皎如明月,那安阳郡主就是灿灿如朝阳般的存在。
“打小父王、先皇就夸你聪慧灵秀,有林下之风,是女子之表率,可惜是女儿身,不然若是男儿,皇位非你莫属。怎么如今也为了男子伤怀,前朝公主养面首的也不乏少数,你没了先皇、先太子庇佑,就成了这般模样,真是丢人。”独孤菲鄙夷道。
“本宫是来为先皇祈福的,和李将军有何关系,自幼与李将军不过是兄妹之谊,只不过父皇母后看我们一起长大,觉得知根知底,才定下婚约,至于男女之情更是世人误解罢了,本来我们就说好待双方有了心悦之人,便向皇上禀明解除婚约,恰逢父皇离世,李将军又遇到了心爱之人,我自然是遵守约定,成全二人。”独孤清拨弄着棋子不紧不慢说,显然对安阳的话并不在意。
“哼,你就死鸭子嘴硬吧。”安阳一拳打在棉花上,看永乐没被激怒,还是云淡风轻的模样,不禁有些觉得没意思,比起如今淡漠的独孤清,她还是有些怀念往昔虽然端着公主仪态但是会跟她斗嘴的永乐。
那时的永乐是鲜活的,而今倒像宝华殿供奉的那些雕像般清冷,看她的眼神也透着悲悯,按理来说,她从小被永乐压着,现在独孤清的没靠山了,她应该开心,但是不知为何,她不喜欢眼前的永乐更喜欢之前的她。
“都给我滚开,我是将军夫人谁敢拦我。”五六个侍卫被扔进来。
“公主。”侍卫们狼狈的起身行礼。
“算了,李将军近卫你们是打不过的,我不怪你们,下去吧。”独孤清摆摆手。
“参见永乐公主,公主最近真是清减不少,想来还在伤心,连我和将军大婚都未去,我和将军一直惦念着您,特意给您送来补品。”楼菁说着抱歉的话,脸上却得意洋洋,全是挑衅,未见半分抱歉之意。
不过在她的预想中,永乐公主应该病容憔悴无法见人,没想到虽然清减几分但独孤清依旧丰姿绰约,甚或于瘦的地方还在那本就盈盈一握的纤腰上,该丰润的地方依旧丰润,原本,永乐的身段相貌就是女子中最顶尖的,如今一看更是楚楚动人、惹人怜爱了,而她的身形一直是短板,她暗暗低头看了一眼欠缺之处,恨恨的想要咬碎一口银牙。
她的小动作没有瞒过安阳的双眼,独孤菲不屑的挺了挺,虽然她不及永乐那也是饱满丰腴比楼菁好太多。
就楼菁那小白花一样顶多称得上清秀的面貌和豆芽菜似的身板,连自家纨绔的哥哥都瞧不上,也就是李剑那瞎了眼的奴才,被永乐惯的不知东南西北了才会看上眼,果然男人就是吃着盆里望着锅里的,花朵再美,没吃过屎,连屎都想尝尝。
当然楼菁装娇弱惹男人疼惜下作的模样,确实是她们这些从小受宫规礼仪教导的贵女做不来的,也不知楼菁是从哪儿学的,明明养在平宁皇后膝下,难道是她进宫前学的?不对呀,楼菁父母一个比一个勇武,听说楼夫人嫁给楼将军前也是巾帼不让须眉,因此最后和楼将军一起战死沙场了。
也不知道,楼菁这个样子跟谁学的,安阳陷入迷惘。不过,她不喜欢永乐,更看不上楼菁这种虚伪做作的样子,之前皇帝皇后太子还在,楼菁成天讨好着永乐,虽然永乐对她一直不咸不淡,也没亏待过她,可是她呢?蒙皇后养育之恩,抢永乐的未婚夫,还来落井下石。
自然,安阳自己也是来落井下石的,只是她理所应当的把自己排除在外了。
“把你那些补品拿走,谁需要,永乐再如何都是当今天子的妹妹,明国唯一的嫡公主,陛下都夸永乐仁孝,你弄这些恶心谁呢?”
安阳郡主一向快人快语,她是先皇一母同胞的弟弟,齐成王的嫡女,家中的哥哥只是庶子,向来京中只有永乐可以压她一头,安阳自是不把别人放在眼里,她可以和永乐斗嘴,这是她们堂姐妹之间的事,但一个小人得了志也敢跑到她们跟前蹦跶,真是该死。
“妾身,妾身没有,妾身只是担心公主,还带来这些护卫保护公主,希望公主没了我家李郎,寂寞时也可宽慰一二。”楼菁欲语还休,双眼含泪,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真被人误解了一般,但眼底的精光,窃喜的嘴角暴露了她真实的想法。
楼菁擦着泪,等着永乐公主和她身边的侍女发怒,没想到安阳郡主听了她的话一跃而起,把补品全部扔到她身上:“你算个什么东西,把你的人和东西都带走别脏了这道观。”
没有得到想要的结果楼菁自然不满足,但她还想说什么,安阳已经拔刀相向,若非近卫保护,恐怕她身上少不了见血,李剑给她的亲卫即使是精兵良将也不敢和齐城王府的人动手,于是楼菁没敢再说什么,灰溜溜的跑了。
反正她来的事大家都知道了,她在道观闹那么一场就是想让所有人看到她进了永乐公主清修之地,至于逃出来,也可以栽赃到永乐公主不领情上,安阳打乱了她的计划,可她出来时谁能知道是安阳郡主赶出来的呢,只要她说是永乐就行了。
如斯想着,回家添油加醋一番,李剑很是气愤永乐公主的不领情。
“李郎,你看我的伤,如果不是跑得快,你都见不到我了。”楼菁娇弱的抱着李剑泪水连连。
“独孤清欺人太甚,本来陈国觐见想求娶公主和亲,我还想替她求情,如今一看,不用了。”李剑怒声喝道。
近卫自然知道楼菁在胡说,李剑只是让他们保护楼菁安全,并没有让他们去挑衅永乐公主,更何况,他们把楼菁护的死死的,那伤分明是楼菁自己弄的,这女人也不敢下狠手,就是割破点儿皮,再晚一会儿都愈合了,可李剑偏偏信了,近卫们摇摇头,不敢多说什么。
“安阳,你冲动了。”独孤清见独孤菲替自己教训人,给她泡了杯茶。
“我只是看不惯她,并非为了你,什么王八绿豆也敢来现眼。”安阳嘴上这么说,身体还是很诚实的接过茶杯,品了一口,真香,永乐的茶道比之前更好了。
“你可知她今日来为何来找我?你以为只是来落井下石吗?听闻陈国派来使者,不日便到京都了。”安阳对上永乐幽深的眼睛,不知她在打什么哑谜。
“陈国这次是来和亲的。”独孤清见状直言。
“什么?那你岂不是危险了?”安阳郡主大惊。
“是也不是,楼菁是想李剑建议我去和亲,但是,你觉得皇兄会让我走吗?不说我刚请示完来祈福三年,就说陛下夸我仁孝这事,若是因为别国使者来求娶,就让我从道观出去联姻,这不是打咱们皇帝的脸吗?”
还有更深一层,她没有说,若是她此时去和亲,独孤仁刚刚登基,皇位还不稳,其他藩王联合她借助陈国势力夺了皇位也不是不可能,她这个三哥心思缜密,又多疑,既然不想杀她,把她放在眼皮底下是最安全的。
“那你的意思是?”安阳疑惑了。
“你不想上面这些,就光想自古以来有几个嫡公主去和亲的?让嫡公主和亲,不是承认国家实力贫弱吗?通常都是宗室贵女,立为公主,安阳,除了我,宗室中,怕是只有你的年龄合适又身份最为尊贵了,皇叔是疼你,但是以后的王位还是要由你的哥哥继承,你要早做打算。”
独孤清难得心平气和的同独孤菲说这么多,还有些不习惯,自小她们不是斗嘴就是打闹,长大了秉承着礼仪不能像儿时那般胡闹,但通常也是在拌嘴。
安阳郡主抿着嘴一言不发,大步流星走出道观,飞身上马带着侍从回了王府。
永乐公主吩咐人拿出棋盘,自顾自的摆棋子,绿衣拿来茶点。
“公主,何必告诉安阳郡主,那个楼菁真是该死,您今日为何不让莲悟下药教训她。”
永乐公主身边的几大侍女各有专长,绿衣凌厉活泼出口成章书画一绝,莲悟一身武功治病下毒也是行家里手,谣歌擅长琴瑟琵琶各类乐器和各种舞蹈,韫玉精通谈判行商算账管家在机关方面也颇有建树。
“不必,你以为今日之事吵闹成这样,皇帝会不知道?我顶的可是祈福的名义、皇上的旨意,为独孤仁鞍前马后的是李剑,不是她,楼菁过来羞辱我,羞辱的更是皇上,她说我不去参加婚礼,一个臣子的婚礼,哪有先皇重要,在她眼里难道李剑要高过先皇?那是否以后也高过皇帝了?无论我这三哥的皇位怎么得来的,孝字当头,逝者已逝,就算做样子,也得表现出孝道,楼菁,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永乐公主落下一子。
“公主英明。”绿衣笑着退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