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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不见 这一闭,就 ...

  •   秦洵的病是突然复发的。

      那一天大熊按照秦洵的吩咐叫他起床去集市,秦薄的生日要到了,秦洵心里记着,没有磨磨蹭蹭,两三下穿好衣服,带上钱,和大熊去了河边。

      小盒子同以往一样躺在小木船上,嘴里还叼了根草,耳朵倒是尖,听见脚步就翻身坐起来,瞧见来人笑着招手:“秦少爷,好久没见你来啦。”

      秦洵丢给他几个硬币:“待家里懒得出门,家里舒服。”

      小盒子起身撑船篙:“外面太阳这么好,应该多出来晒晒,舒服,不然要发霉。”

      秦洵笑道:“你说得也有理。”

      对岸很快到了,秦洵下船就在路上慢慢走着。这段时间心悸得厉害,晚上闭着眼也睡不着,迷迷糊糊醒了发现日上三竿。好在现在没人怎么管着他,看他院子的护院也好说话,总归也不会死在家里。

      大熊跟在他身后充当保镖,他体格壮士,也不至于让秦洵周围太拥挤。

      今天也不知怎么的,集市人格外多。秦洵不明所以,随便挑了一个铺子,抓起一个玩偶打量着:“婶婶,今天人这么多啊。”

      摊主是个和眉善目的大婶,认得秦洵。闻言大婶道:“是杂耍班子,小少爷不知道,去年从咱们这到了北平,今年又回来了。来这少说三四天,孩子们喜欢,天天嚷着来看。”

      “这样啊。”秦洵放下手里的娃娃,又好生看了几遍,最后十分恶俗挑了一个穿着粉色连衣裙,头扎小辫的娃娃,“婶,我要这个。”

      婶婶看了眼,拿过娃娃帮秦洵包起来:“这个娃娃好看,小少爷给谁买的?”

      秦洵:“我大哥。”

      婶婶:“?”

      秦洵接过包装好的娃娃:“他生日。”

      婶婶笑道:“不怕你大哥打你呢?”

      秦洵吐吐舌头:“他不敢的。”

      告别了婶婶,秦洵又逛了会,才带着大熊原路返回。周围太热闹,听得秦洵心里烦,跟着头晕。秦洵想早点走,前面人推着人,全是赶来看热闹的。大熊被人流冲走,秦洵只能挤过去,心悸导致头脑有些不清晰,好不容易挤出去了,身后响起冲天唢呐。

      众人欢呼喝彩,掌声似浪,拍在秦洵身上,那一瞬间秦洵只觉得胸口一疼,陌生又熟悉的绞痛从胸口席卷全身。他痛苦地跪倒在地,捂着心口不能言语。好像身体已经被撕裂,很痛苦。

      他不知道怎么了,耳边尽是嗡鸣,感觉好像有人将自己背了起来。他趴在这个人背上,忽然想会不会是南陌,他刚想叫,却一顿。

      疼痛让他想去死,头脑此刻无比清晰。

      他在想,南陌是谁。

      对啊,这个人是谁啊?

      秦洵记得这个人的名字,却想不起这个人的脸,但知道这个叫南陌的男人有一头长发,还戴着眼镜。他们肯定是见过的,不然为什么自己会记得这么多的细节。

      他们关系肯定非同一般,不然为什么想起他的时候自己心里就有说不上来的酸涩?

      秦洵不知道,因为这个叫南陌的人在他的脑海里只有一个朦胧的身影,再多的,也想不回来了。

      *

      大熊背着秦洵冲进秦府的第一秒就在喊出事了。

      秦母闻声走来:“什么事情啊这么匆匆……”她话说到后面,看清到底是什么状况,登时软倒在地上,被佣人七手八脚扶起来。

      “愣着、愣着干什么?”秦母看着大熊的背影,失声叫道:“还不快去叫大夫!”

      说完,也不顾周围多乱了,拉着自己的女佣小叶子,跟上大熊的步伐跑进秦洵的院子。

      秦洵已经被大熊放到床上了,脸因为疼痛而苍白。秦母看着秦洵的样子悲从中来,默默出了门,在院子里小声哭着。

      秦父也被佣人叫来了,一进来也顾不得秦母,先问大熊秦洵的状况如何。

      大熊语无伦次,显然也慌到了,但秦父还是从这些凌乱的语言中拼凑出经过。他猛地拍拍自己的脑袋,大夫这时也被佣人们拥进来。

      看见大夫,秦父吃了一颗定心丸,甩了甩发软的手脚,到秦母身边,拦过她的肩膀:“没事的没事的,洵儿会好起来的。”

      秦母揪着手帕,仍不敢大声哭,心里只有后悔,无边无际的后悔。

      大夫出来对二老而言时间过得太久,久到看见大夫摇头的神情都觉得在做梦。

      秦母连连摇头,她的洵儿这么好,上天也眷顾他,这么多年也扛过来了,怎么可能这一次就过不去坎呢?

      她难以接受这一点,没等大夫说完就晕了过去。再醒来已经是傍晚了,秦母醒的第一件事就是问秦洵怎么样了。

      小叶子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秦母看着她,问道:“洵儿到底怎么样了。”

      小叶子思来想去还是说了:“小少爷他……还没醒。”

      秦母又问:“能活过十八吗?”

      她记得村口算命的说过,只要秦洵活得过十八,那么未来无忧。

      小叶子期期艾艾道:“大夫说,悬。”

      这么一个字让秦母闭了闭眼,随即点点头,让小叶子把秦父叫过来。

      她同秦父说:“我们派人手,去找那个南陌。”

      秦父不理解:“找这个人做什么?”

      秦母道:“村口那算命的不是说过了吗,洵儿命里还有个情劫,想来就是这个南陌。去找,说不定还有法子让洵儿活下去。”说着,秦母眼眶蓄满了泪,她掩盖不了,只能抬手拭掉,“兴许这样洵儿就能安安心心长大。”

      秦父沉默很久,后面让秦母先睡。他躺在床上看着多年不变的横梁,看了许久,才闭眼。

      后面他同秦薄还有苏韶发了电报去,让他们帮忙找找有没有南陌这个人,自己也借着做生意去外地的机会找人。但春天过去,已然夏至,没有半点消息,仿佛这个人人间蒸发,倒不如说是秦洵臆想出来的一个对象。

      秦洵已经醒了,照顾他的佣人说漏了嘴,秦洵听后只是摇头,淡淡说了句:“别找了,算了。”

      佣人错愕地看着他:“为什么啊小少爷?”

      秦洵明明笑着,眼里只有茫然:“我不记得他了。”

      对,不记得了。

      只记得姓名、性别,记得有眼镜,还有长发。可能是有记录这个人存在过的痕迹,但翻开那个可以当做证据的相册一看,倒不如解释臆想。说也不能解释为什么封存好好的照片就花了、曝光了、空白了,也不能解释秦洵到底是真的和人在一起还是假的。因为连秦洵自己都说不明白,旁人又能揣测出什么。

      秦洵是真的记不起那些往事了,但偶尔午夜梦回还是会觉得那一段经历不是梦。他的身体没有如众人所期待的那般好起来,有时候胃口好起来也让佣人担忧会不会是回光返照。

      大部分的时候他是躺在床上的,他太虚弱,房间里都是草药味,剩下的时间不是睡觉就是被大熊扶到院子里的竹椅上晒太阳。

      秦母会来陪他,知道秦洵把南陌忘了之后也就不提了,净说镇子里的八卦,东边许婶的瓜被偷了,海边陈叔的网被鱼扯断了……零零总总推着日子往前走,又是仲夏了。

      临近秦洵生日,秦母与秦父合计着要不要把秦薄和苏韶叫回来,秦洵知道后让大熊传话,认为没这个必要。理由也简单——秦洵觉得自己应该活不到那个时候。

      这个理由说出来当时把大熊吓了个半死,声音都打着颤:“小少爷,真要这么说啊?”

      秦洵摸了摸下巴:“应该不行,爹娘能直接过来打我。”

      这么开玩笑的一句让大熊心头一酸,也没心情害怕了:“那我编个理由和老爷夫人说。”

      秦洵点点头,看着大熊走。

      他其实也有些私心,因为他知道哥哥在做一件很了不得的事情,而姐姐也在帮衬。他可不能拖沓,要是拖了后腿,死了估计也要被大哥说了句,那可真就喜闻乐见了。

      也不知大熊找了个什么理由,秦父秦母还真就同意了。生日的前一天秦母来秦洵屋子里给他哼歌儿听。院子里凉风习习,秦洵舒服,声音也乐呵:“娘,你唱得真好听。”

      秦母道:“别嘴贫。早点睡,明儿起来娘给你做长寿面。”

      秦洵乐呵着应了,竟然也能送秦母出去。等秦母走了,背影也看不见了,这才慢吞吞回到屋子里坐着。

      他看着书桌上的事物,最后目光落在座钟上。好像是有人修过的,估计后面又坏了吧。但这么好看的座钟只能当个摆设也太可惜了,于是秦洵随便拿了个本子翻到空白页撕掉,在纸上写:如果我死了,把这个钟和我放在一起。

      想了想,又添上:还有我的相机、胶卷、相簿,一起放着。

      再想想:暗房门要锁上。

      他添了很多,但也只满了半张纸。够了其实,他的愿望也就这么多,后面完不成的全部剔除,留下来的估计自己死了也能让别人惦念。

      房间里有些热了,他搁了笔,回到院子,坐到竹椅上乘凉。耳边的蝉鸣依旧,晚风还没有热。一切还挺惬意的,秦洵就这么闭了眼。

      这一闭,就再也没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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