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疯》及风归

3、chapter3.沈随 人来人

　　人来人往间，车厢里少了几分烟火味，火车最终在一个破旧的站点停稳。车窗外蓝天混杂着白云，又贪婪地与地平线贴合，企图将牛羊吞噬。
　　这里的海拔较其他地方高上不少，车厢内的零星几个人也陆续下了车。江孔在白若毅的搀扶下摩挲着下车，走之前还不忘往沈随的方向望一眼，尽管她并不能看见他的模样，只知道他是一个高个子的s市的医生。
　　沈随拖着自己的箱子，看着白若毅拖着比他人还大的行李箱，饶是他的心再硬，也不由得发颤。这个孩子真的很好。
　　倏然，计划之外的事情发生了。沈随刚带着行李箱出车门，那股强烈的恶心感再一次充斥了他的身体，太阳穴突突地狂跳，疼得厉害。他这才想起自己已经快一天没有吃东西了，气也有点喘不过来……
　　他眼前发黑，撑在行李箱拉杆上的手也乏力，几乎没有力气支撑自己清醒，更别说站立了。下一秒他就昏了过去，在此之前他还听到了白若毅的大声呼喊，好像还看到了一个黑色的人影，背着有些破损的某名牌双肩包。
　　……
　　手背上那种微凉的液体流入血管的感觉将他从昏厥中拉回现实。
　　睁开眼是装修不算完备的一家小诊所。承载着自己的病床也小，那双长腿蜷缩着，身上盖着一条不属于自己的牛仔外套。扭头看过去看着床边上杵着一个身高近一米九的男生——头发乱成一团，一直盯着地面看，但他的眼里是发着光的。
　　“叔叔你终于醒了！”白若毅趴在床边，见他清醒过来直接呼叫出声。不知道为什么，他还是叫他“叔叔”，明明他之前答应了可以叫他哥哥了。
　　那个顶着鸟窝的青年总算把注意力从地面转移到他脸上，与他对视后，当机立断往外走。沈随下意识叫住他，可唤了两声也没让他回头。
　　“叔叔，这个大哥哥是在火车站看到你倒了就过来帮忙的，他的手表还押在护士那边。”白若毅连忙解释。
　　沈随张了张口，没说话。
　　那个青年很快就回来了，肩上背着个有些磨损破旧的名牌包。手表握在手上，是劳力士的去年的款。他正慢慢悠悠地把手表往手腕上扣。他的手很大，不白但指节颀长，指甲意外得干净。
　　“你这是从外地来的吧，这么严重的高原反应自己也不知道。”那个跟来的中年护士一边给他换瓶，一边叨叨他，“现在的年轻人都这么不爱惜身体的吗？还好小野来得及时，不然你就危险了。”
　　小野。沈随在心中念叨了几遍。这似乎是他的名字。
　　“小野你也是，新来的护士不认识你，你喊我就好了。干什么把你表扔那？”护士瞥了一眼青年。
　　那个被叫做小野的青年也不说话，只是重新倚靠回墙边。
　　“边上有凳子也不坐。”护士把一旁的凳子拖过来放在小野边上，“干站着干嘛？不嫌累啊？”
　　小野也没坐，还是直愣愣地盯着地面上的什么东西不说话。
　　“这孩子就这样。”护士见到沈随略带疑惑到表情解释道。
　　“逐野。”小野突然开口，不知道冲谁说。
　　“你的名字是逐野？”沈随沙哑着嗓音问他。
　　逐野也没回，嘴闭得死死地，还是盯着地面。
　　“小野他很少跟生人说话的。”护士看着沈随的表情变得柔和，“除非是他一眼相中认为可以做好友的人。记得来付医药费。”
　　话说完，护士就走远了。
　　“沈随。”沈随同样把自己的名字扔给他。他清楚地看到逐野的耳朵动了一下，耳根不知道为什么泛起了微红。
　　逐野盯着影子，点头。
　　影子也点头。
　　“我是从s市来这边旅游的。”沈随试探性地开口，揣度着逐野的细微变化。
　　逐野的耳朵没再动，那份微红没少也没多，但他也没有再盯自己的影子了，目标转移到沈随所在的床铺的影子。
　　“谢谢你帮我。”沈随第二句就是对他的道谢，果不其然，他没有多余的反应。
　　“叔叔，他有点怪。”白若毅扯扯沈随的衣角，压低了声音。
　　“若毅，你怎么在这？妈妈呢？”沈随思绪清醒些才注意到白若毅是一个在这的。
　　“是妈妈让我在这边陪叔叔的。妈妈在家里，我家离这里很近的。”白若毅扣扣那条牛仔外套的边缘。
　　沈随没法拒绝小孩的热情，也自然无法拒绝他母亲的帮助。他挣扎着坐起来，准备下床。不料逐野一个箭步过来，把他放下去的腿重新摆回床上，还用自己的牛仔衣压住。沈随哭笑不得，他只是准备去结算医药费的，一直拖欠着人家不好。
　　“我的。”逐野的开口总是这么措不及防。
　　沈随没听清，带着满脸的疑问对上他头一回看自己的眼睛。那双眼睛是纯正的黑色，里面盛满了星光。睫毛也长，又密。
　　“医院是我的。”逐野看向他的眼里多了一点嫌弃，像是在不解他这多余的问题。然后又补充了一句，“不用付。”
　　沈随立马摇头，这不合理，他们本是陌路人，怎么能接受呢？
　　查房的小护士笑嘻嘻地凑过去：“逐野哥哥经常这样的，很多病人的医药费都是他付的。”
　　逐野也不多说，回对自己的影子小弧度点了一下头。
　　他也许会觉得影子比活人有趣。沈随这样想着。就像之前的某一个病例……
　　沈随把自己戴了四五年的一串佛珠取下来，趁逐野不注意套进他的手上。
　　逐野本来平整的眉头突然皱出了深邃的沟壑。他死死地盯着这串束缚住自己血液的珠子，戴着劳力士的手垂在边上晃了晃，像是说服了自己，这才放过眉心的皮肤。
　　“你看着不像z市人。”沈随主动提出话题，“你也是外省来的吗？为什么我感觉你有点眼熟？”
　　逐野没搭理他，右手拨弄了一下左手手腕上的珠子，被檀木的质感吸引住了，一下又一下地拨弄着玩。珠子有点已经盘包浆了，在阳光下贴着逐野的骨头一动一动。
　　不知为何，沈随突然联想到在火车遇上的那位青年，好像也是差不多的个子。不过话又不能这么说，面前的少年可看着比上次的人凌乱不少，像是在野外存活了许久。
　　“追逐原野。”逐野冷不丁地从嘴里流了一句话出来。
　　泪随流水急，愁逐野云飞。——这是沈随脑中听到“逐野”二字后弹出的句子，是同样的字。
　　逐野不再搭理他，只是暗戳戳地用指腹摩挲着珠子。看得出来，他很喜欢那串佛珠，就跟沈随一样。那串宝贝是沈随在硕士毕业后，带着虔诚与忠心，上庙里拜来的，开过光可以保佑好运。虽说医生本该是无神论者，但父母的经历无不在提醒他，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