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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小白菜 我最讨厌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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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白菜呀,地里黄呀——三两岁呀,没了娘呀——”
“跟着爹爹——没好过呀——”
刚满十岁的孩童,纯真而甜美的嗓音,唱着世界上最恶毒的诅咒。
***
柳陌的回忆——小学
“那谁——来帮下忙——!”我从笔下的世界中抬头,几位男生向我挥挥手,我茫然地走过去,“你去把水倒回来,给,水桶。”
“哦......”我胡乱接下水桶,顺口应下他们的请求。奈何身体素质有待提高,一桶水在路上洒了一半。
“你怎么搞得到处都是啊——”那个男生看了眼我身后,有些不满,“哝,拖把。拖完了记得还到一楼。”
我一般不参加大扫除,一部分原因是大家嫌我碍手碍脚,另一部分是因为我懒。所以偶尔给我安排的工作自然不好拒绝,没过多久,我提着五六把拖把下了楼。负重爬楼梯真是件苦差事,怪不得没人愿意去还拖把,我想着,终于跑完了来回。
班级门口,我听到几声窃笑,走进后便戛然而止。
“喂,柳陌。”
我回头,看着他们恶劣的笑容,尽量让语气温和,“怎么了?”
“现在去把拖把拿回来。”
***
“那谁!”
真可笑,无礼的打招呼已经成为了我生活的常态,我也习惯性地回过头去,默认了这个称呼。他们笑作一团,往我手上放下一叠书本,我下意识接住,往后趔趄一下,险些弄翻了这座大山。
“英语老师办公室在三楼。”
我张口,却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我懂我的处世之道,从出生起,就有人不断告诉我:“闭嘴,当个缩头乌龟,然后滚蛋。”若不是这样,再坚硬的盔甲也经不住无限的谩骂。我曾经幼稚地想过,藏起母亲的鼠标,这样她就不能工作,就会多看我几眼;我也曾做过,扔掉父亲的开瓶器,这样他就会像别人的父亲一样对我温柔地笑。
但是根本没有用。
那不如按他们说的做,还能讨取一份虚假的称赞。
“抱歉抱歉!”楼梯上我被打闹的一群女孩撞到,书本无力地坠落,她们随口道歉,又匆匆地移开目光。“等等嘛,撞到人了就这样道歉吗?”其中的一个女孩开玩笑般说,但几人还是有些窘迫。
“对不起啊同学,”她不在意,说着便蹲下身子拾起书本,我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我来帮你拿一点吧?你要去几楼?”
“我......”才发觉太久不说话让嗓子有些低哑,我尴尬地清嗓,“我要去三楼。”
“我们就在隔壁班嘛,怎么没听过你的名字啊?”
“你是英语课代表吗?”
“你们班人比咱们班少嘛。”
“你咋话这么少啊?”
......
短短十分钟的路程我感到格外漫长,一路上女孩的嘴没有停过,我感觉我说完了一年份的话。直到办公室门口,她还在喋喋不休。
我在心中吐魂。
敲门走入办公室,我把书本放在老师桌上,她居然还在门后等我。
“我是五班的喜雨,你叫什么?”
她伸出一只手,我有些犹豫,最终下定决心准备握上。
“我叫......”
“诶,同学?来帮老师数一下卷子好不好啊?”
老师叫住我,她依稀记得我是她的学生,但又叫不出名字,只好陪笑。我看眼喜雨,她摆摆手,示意我去找老师。
再次出办公室时已经上课了,喜雨也不见了踪影。
***
雾气盖住了镜子,我带着水滴站在它面前,影子变得模糊不清。
“我是五班的喜雨,你叫什么?”
我叫什么?
“某些同学”
“喂”
“那个人”
“讨债鬼”
“扫把星”
“神经病”
原来这些都不是我的名字。
那我叫什么呢?
我能拥有自己的名字吗?
我原来能有自尊吗?
我原来能,
作为“柳陌”活下去吗?
***
“唷,在想啥呢?”喜雨半个身子从窗户探进教室,伸长脖子审视我的本子。我警惕地捂住本子。
“日记——勿动——”她拖长声音读本子封面的大字,引来一阵侧目,我恼羞成怒地让她闭嘴,还没等开口说几句,嘴巴就被薯片堵住,“吃薯片吗?”她摇了摇手中的大袋子,班里的同学很是不客气地冲过去,我咽下后擦了擦嘴,“不吃。”
从来都是来者不拒的学生第一次被拒绝,她瞪大眼,好像在白天见了活鬼,我被她盯得心里发毛,当即合上本子静静看向她。
喜雨愣了好久,怪叫:“番茄味的会有人不爱吃???”
“问题是这个吗???”
那天以后,我就被她缠上了。
办公室里来自对面座位的一个鬼脸,或者是频繁到不正常的洗手间偶遇,都成了我生活中不可缺失的一部分。
我有时觉得她烦,但是她没来的时候又会有点不习惯,跑到她们班找她,结果被大肆嘲笑。
“喂,柳陌,今天作业好多啊。”我转过头,我的经验告诉我事出反常必有妖,这人一定不安好心,于是没有说话,只是注视着她。
她有些惊讶,但还是自顾自地说下去:“这是我的作业,我放在这啦,帮我写一点,谢谢组长!”
我无奈,刚想拒绝但还是闭上了嘴。学生只要向老师告状就会成为全班的敌人,加上老师也不一定勤于处理事情,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我就算去说了,又有什么用。
做老师的助手真是吃力不讨好的工作,我在心中抱怨。
“嘿!猜猜我是谁!”
两只手掌盖在我眼睛上,再往下两厘米小拇指就会插进我的鼻孔,故意压低声音但是毫无作用——
“喜雨,太假了。”
“起码装一装吧——!”
“这是什么?”她绕到我的身前,看着桌上的作业,“这也不是你的啊?”
“确实不是我的。”
“嗯?”
“你不想写就拒绝啊。”她说,我就知道她一直在偷听。
“......没用的。”
她完全不在意我说了什么,拿起作业大步走到正在高谈阔论的一位同学旁边,把作业甩在桌上:“自己写哦,你总统吗?忙到这点作业都要托人写。”
那人的脸色一下子不好了,抛出了小学生觉得很拽的骂人语录:“你家住海边吗?管这么宽——”
“你怎么知道的,真聪明,不愧是总统。”
我在一旁看得胆战心惊。
“你这让我很难办......”我看着凯旋而归的喜雨说。
“反正你也不想写不是吗?闹掰了不是刚好。”
“......”
不知道为什么,心情居然好了些。
“下周一就是运动会了,大家积极报名!老师不想再强调了!集体荣誉感是很重要的事情,就只有我们班的名额没有报满了!大家自己想想这应不应该......”
讲台上是愤怒的老师,不厌其烦地捶打着可怜的书桌,完全不管台下的同学早已神游天外。
“为了培养你们的集体荣誉感,这次没有报满的话,全班受罚!现在再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女子八百米——一个人都没报!!有没有人来!”
大家被老师一激,瞬间紧张起来,在台下窃窃私语,也有男生大叫:“快来个人啊,能累死你们啊,这么娇贵——”
他收获了一群女孩的怒视,大家互相指责起来。
我觉得吵。
在这个班级里,哪里来得集体荣誉感?
在一片乱象中,一人举手:“老师,让柳陌去吧,她这次跑步是全班第一......”
我顺着声音看过去。
我并不擅长跑步,尤其是长跑,但是上次测试中得到第一的事属实。
这个年纪的学生好像都不太在意自己的体育成绩,特别是人人喊打的长跑。大家在旗袍前约定好“大家一起走路”。
不得不说,大家都很守信用。
老师一声令下,除了我,没有人冲出。大家在身后一边说笑一边散步,难得的和谐美好。
不用说,我得了第一,但仅仅卡着及格线。
“那长跑,柳陌参加,还有谁?”老师在报名表上写下我的名字。
那一刻我是绝望的。
我有点希望喜雨在,这样她就能帮我拒绝了。
我没有周一恐惧症,这是我第一次这么抗拒周一的到来。看着塑胶操场上排列整齐的椅子和鲜艳的横幅,我俨然是一个缺少多巴胺的老年人,丝毫兴奋不起来。
今天的喜雨好像比往常更加耀眼,听说她是班里的主力队员,啦啦队会一直围着她跑。我和操场上的热闹有些格格不入。
上午没有我的比赛,我躲在树荫下,像一块海绵一样,贪婪地吸收着每一寸阴凉。
以前大家都说,自己是小树苗,总有一天能成为参天大树。我觉得做小草也不错,不争不抢,躲在阴影里过一辈子,和蜗牛聊聊天,数数地上散落的光斑。
下午的长跑是压轴出场,阳光刺眼,我便低下头。
“柳陌?”
我扭头看,喜雨就站在我隔壁的跑道:“好巧!”
确实巧,我想,生无可恋地看着她:“你站在我旁边能让我衬托出你的优秀。”
“哈?”
“四年级五班,喜雨,加油,你能行的,坚持不懈......”
广播里传来一道冷漠的女声,喜雨吐槽:“这个广播员怎么这么没有激情......”
毕竟是比赛,大家都跑得很认真,我没多久就落到了队尾。最后也是获得了倒数第二的佳绩。
喜雨回到班级,一路都是欢呼,大家簇拥在她身旁,庆祝着。
我看着她们渐渐远去。
继续躲起来,广播员好像换了个人。
夏天真是讨厌的季节,粘稠又恶心的汗水黏住头发,衣服贴在皮肤上。
炎热的天气总会让人烦躁。
“柳陌?”抬头,是喜雨,“怎么不回班级啊?”
阳光刺眼。
“我,不想回。”
“......”她坐在我身边。
“我讨厌夏天。”
“是吗?我也讨厌。”
“......”
“也讨厌同学,讨厌爸爸,讨厌妈妈。”
我很平静地说出这番话,我都被自己吓了一跳,不敢相信这是我说出的。
我赶紧扭头看喜雨,她好像并不惊讶,闭着眼听着蝉鸣。
“是吗?”
“我也讨厌。”
***
“你们班的同学这样对你,你怎么就是不还手啊?”我们在天台吹风。
“还手会有用吗?”
“你又没试过!”
我看着她,她好像有些气愤,又或者是在开玩笑,我不知道她到底在想什么。
“我的奶奶告诉我,爸爸妈妈吵架了,让我去劝架。”
喜雨没说话,偏过头看了我一眼,又回过头去。
“但是劝架根本没用,我也不敢和奶奶说父母吵架的事了,一直骗着奶奶。我就算告状的话,她也无能为力,我还得被父母打骂。”
“我实在觉得,少数人站在我这边时我的反抗是没有一点点用的。”
“这不一样啊!你如果愿意的话,你明明能让更多人站在你这边啊!”
“没用的,不会有用的。”
喜雨沉默了很久。
“那你想怎么样呢。”
***
“学校的那个作文投稿的活动,你参不参加?”午休,喜雨嚼着酸奶的吸管问我。
“不去不去。”
“为啥啊,你喜欢写的话就去呗。”
“自己瞎写写就好了,别出去丢人了......”我笑了笑,“而且,我写的东西不应试。”
“别这样嘛,参赛作文不限主题,而且只剩一个名额了——”她挑眉,“很简单的,我都被选上了,来不来?”
“试一试嘛——”
“就我一个人的话,我会尴尬的啊——”
“柳陌?”
“柳陌————”
在喜雨的死缠烂打下,我动摇了。
打磨这篇作文花了我很长时间,我痛心疾首地看着老师把我满意的句子毫不留情地删去。再加上一句割裂的主旨升华。
不过好消息来得快,午休时老师叫我去办公室。在门口看到了正要推门而入的喜雨,我叫住了她,她一脸欣喜:“我就说吧?”
我也开心,但是还是没有理她,偷偷地笑。
“啊,你们一起来了?”老师放下手中的红笔,扭过身来。我看着她的椅子,不合时宜地想着,这椅子看起来挺舒服的,“是这样的,老师有件事情要想你们道歉。”老师的二郎腿放下,椅子不堪重负地叫唤了声。
有种不太妙的感觉。
“老师没有统计到二班的一个孩子,所以多数了一个名额。质量看下来,是柳陌比较高,但是如果按交稿时间来说,喜雨应该是入选的。老师不好自己决定,来征求一下你们的意见。”
我从来不会做选择,这种情况更是无法面对,我有些不安地看向喜雨。
“喜雨同学能为了学校,牺牲一下吗?”
“行啊。”
喜雨这么说的。
***
喜雨在学校人气高,一个生日会几乎把半个年级的人都叫上了,我有些羡慕地抚摸着她送给我的邀请函,简短的几句话,字写得好看,笔锋恰到好处。
“是我妈妈写的。”她说。
“真好啊。”我回答,“我会来的。谢谢邀请。”
她愣了几秒,小声嘀咕了一句,声音很小,我都无法分辨这是我想象出来的声音还是她的声音:
“又不是我邀请的。”
喜雨的生日会办的隆重,她今天穿了件洁白的礼裙,派对的正中央是一台钢琴,看上去就价值不菲。她带着无懈可击的笑容向大家鞠躬,父母就站在她身旁,一只手搭在她的肩上,向大家致谢。
喜雨坐到了钢琴上,开始弹奏。
我从来没有听过如此美妙的乐曲,像春雀出巢时的第一声清唱,或是来自晚霞的一句问好。我看着她,一曲结束,用力鼓起掌来,被淹没在人群的一声声赞叹之中。
她笑了,看了眼父母,父母冲着她鼓掌。
我饭吃得少,只切了一小块蛋糕,吃得也比大家快。
习惯性地,把餐盘放到水槽中。
“诶呀,这是谁啊?”
我回头,看到正在收餐盘的喜雨妈妈:“阿姨好。我是......”
“她叫柳陌。”喜雨的声音插入。
“喜雨,你学学人家啊,看你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阿姨开玩笑般地说,径直走向水槽,“还那到了参赛名额。”
“妈妈!”
“本来该是喜雨去的,是她让给我的名额。”闻到火药味,我急忙解释。
“喜雨,你要看得到别人的好,对吧?人家都没说啥呢,妈妈也能看到你的好,你也要和妈妈一样啊。”
我有些担忧地看向喜雨。
喜雨没有反驳。
“......知道了,行了吧?”
***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喜雨变得冷漠了很多,她不再来班上找我,有时我和她打招呼她却匆匆走过。
她还是带着无忧无虑的笑容站在人群中央,我在一旁看着她。
一切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变。
那天体育课,我和喜雨坐在一起,她向往常般开口。
本是我毫不感冒的笑话,此刻我却笑得人仰马翻。
她停住了。
“你是在,讨好我吗?”
“不是......”本来就是装的笑容,收起来很容易。
“为什么?”
“抱歉,喜雨。”
“你觉得不好笑就不要笑啊,为什么要为了讨好我装出来,我又不需要。这样很无聊。”
“对不起。”
这一句话点燃了她的怒火,她从我身边站起:“总是这样,不满于现状,也不乐意改变现状。只会道歉和逃避来讨好别人,那我给你的建议又有什么用,我这个朋友又有什么用?”
我想说,对不起,但是。
“你有什么不开心的事也可以和我说的啊。”
“先处理一下自己的负能量吧。我需要冷静一下。”
喜雨快步离开。
***
老师托我们小组画黑板报。
小组里的几位学生在班里人缘好,一下课就和大家吵成一片。我是个例外,理所当然地成为了苦力工,每节课间都争分夺秒地画,把自己投入在绘画的世界里,这样就不用听到其他人的声音了。
“你能不能画得慢一点啊,”女孩叉着腰,“为什么不等我们一起画。”
“抱歉。”
等了一个下午,依旧没人陪我一起画,老师催促再三,我只好又一人拿起了笔。在放学后空无一人的教室,我终于落下了最后一笔。欣赏一下,我心里有说不出的喜悦,可能是因为我终于发挥了自己的才能,能为这个班级做出微小的贡献。
如果这样,老师就能夸夸我,运气好点,说不定母亲开家长会后,会像其他的家长一样,亲切地抱着我说:“柳陌好厉害,有自己的才艺,妈妈好骄傲。”
然而第二天,黑板报就被擦得一干二净。
“你自己画得怎么样还没点数吗?”女孩站在椅子上指挥大家擦黑板,居高临下地望着.
“就是啊,你还想一人独吞功劳是吧?”另一位女孩附和着。
老师安排的任务,我不能离开小组,只能站在后面眼巴巴地看她们画,好像在罚站。
“碰”黑板擦掉在地上,粉笔像中了一弹似地逃窜,最终无力地落在我的鞋上。
“喂,”女孩瞟我一眼,“捡起来,”她压低声音,
“——狗狗。”
这个词让我全身一颤,我想起来我的父亲,在酒席上无数次命令我,“还不给你乔叔敬一杯?”我讨厌酒的味道,更讨厌喝了酒的中年男子,父亲用无人察觉的眼神瞪我一眼,好像根本不在看一个活生生的人。
我一脚把黑板擦踢飞。
“柳陌!?做什么?”老师拍桌。
“她们——”
“捡起来!”老师怒吼,“不捡是吧,全班陪你耗着!”顿时,全班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我,有人窃窃私语,有人在催促。
我抿紧唇。
“你不想画,就回来上课!”
我在众目睽睽之下捡起黑板擦,老师轻声嘟囔了几句,继续上课。
还不忘举几个例子讽刺我。
这一节课,她们掉了好几次黑板擦,我便一次又一次地捡起。
“同学们,下课。柳陌,你跟我出来一趟。”老师说,我们站在门口,来来往往的人们收敛目光,恰到好处地令我恶心。
“柳陌,老师了解你,你不是那种幼稚的小孩。”
连我都不了解自己,你谈什么了解我。
“但是学校不是你家,不是你任性的地方。”
说得好像我在家就能任性一样,真可笑。
“老师,是她们先骂我的。”
老师有些不耐烦,“好,不管怎么样,你都不能像刚才那样打断课堂,知道了吗?她们的不对我会去指正的,但是不能什么错都往人家身上推,你要先......”
后面的话我一句也没听进去,我深知老师并没有再去找她们沟通。
她们的恶行并没有停止,反而变本加厉。
“柳陌,帮我们去买水——”几个人远远冲我叫,我愣了愣,径直走向座位,椅子发出震耳欲聋的惨叫,我假装什么都没听到。
他们走来,揪起我的左耳,大喊:“你——聋——了——吗——”
我挣脱开来,揉揉耳朵。
“不去。”我低下头,“走开。”我知道当时我全身都在颤抖,但我尽力掩饰,不被她们发觉,喜雨说的对,我永远是个胆小鬼。
女孩甜甜的笑容瞬间消失,她上前一步,张开嘴。
幸好
上课铃响了。
她烦躁地放下手,装作不经意地把我桌子踢歪:“你等着哦——”
***
“后天的母亲节活动你们给妈妈写好信了吗?”
体育课上,跑道里的人悠闲地聊着天——我并不期待这个活动,因为母亲还在国外出差,哪来的时间出席,于是我给奶奶写了信,给奶奶的世界永远充满了阳光雨露,但是我知道,我早就不是那个没心没肺的小孩了。
“让让,”那个女孩撞我一下,走向教学楼。
“诶,她回教室干啥,不是体育课吗?”
“她说身体不舒服。”
我跑过人群,嘈杂的声音被甩在脑后。
***
“同学,请问一下美术教室往哪走?”在教学楼里转了几圈后,我终于忍不住拦下一个行人。
背后伸出一双手,拍了拍我的肩。
“我带你去吧?”
有些受宠若惊,从来没有一个同学这么友好地和我交流,我一时间有些感动。
“谢谢!”
“你是叫柳陌吗?”对方在路上问。
“是......”
可能是发现了我的疑惑,他笑了笑,“你们班的同学经常提起你呢。”
“不爱说话,阴沉,对谁都保持距离。”
“怎么欺负都不会告诉老师。”
他突然停下脚步
我大惊,却发现自己早就被带到无人路过的走廊——
“最近事事不顺,那个高高在上的老师,我早就想揍一顿了。”
......
反抗真的有用吗?
还是因为喜雨不在,所以反抗才没有用的?
***
值日生又跑得只剩我一个,教室静得出奇。说来好笑,教室好像一直都吵吵闹闹——午休时假装睡觉的对视,发出悉悉索索的笑声;因为考试的粗心而连连叹息;或者课间的欢声笑语——但没有一个属于我的声音。
我在空落落的教室里理书包。
我看眼桌肚,顿时慌张起来——
信不见了。
把书包里所有书拿出来,每本书里翻来覆去地找,但就是找不到。
“柳陌?你在找这个吗?”
后门传来声音,让我背后发毛,门“嗒”地与墙碰撞,又被几声甜美的轻笑掩盖。
“还给我。”
“不急啊,你写了什么。”
“还给我。”
“你们想听吗?”
“当然,好好奇啊。”
“别——”
几个人把我按住,和扫把一起跌落在地上。女孩站在椅子上,打开信封,清了清嗓子,声情并茂地演讲:
“奶奶,我在学校过得很好哦。你别担心我,上个星期我还和同学一起走回家,她们比我认路多了。路边的冰糖葫芦很甜,糖炒栗子也很香。老板可热情了,你肯定爱和他聊天,下一次我带奶奶一起来吃!我在班级里坐靠窗的位置,刚刚好好能看到天空,五点半的晚霞很美,我想把晚霞织成毛衣送给奶奶。不过可别嫌弃我,奶奶织的毛衣比我好看多了,同学都说很羡慕,我也很喜欢。
爸爸妈妈也没有......”
“闭嘴。”
“XX,你继续念啊。”
“后来怎么了?”
我看到门后的身影,这是最让我崩溃的。
是喜雨,她就站在门口,从刚刚起注视着这一切,直到我看到了她,她才退了一步,离开。
我回想起她曾对我说的话,一针见血的批评和毫不掩饰的厌恶。
“你这种人。”
“可怜。”
“可悲。”
“又可恨。”
“我最讨厌,你这种人。”
“闭嘴!”
闭嘴
闭嘴
闭嘴闭嘴闭嘴闭嘴闭嘴闭嘴
闭嘴闭嘴闭嘴闭嘴闭嘴闭嘴
闭嘴闭嘴闭嘴闭嘴闭嘴闭嘴
闭嘴闭嘴闭嘴闭嘴闭嘴闭嘴
闭嘴闭嘴闭嘴闭嘴闭嘴闭嘴
闭嘴闭嘴闭嘴闭嘴闭嘴闭嘴
闭嘴闭嘴闭嘴闭嘴闭嘴闭嘴
强烈的耳鸣。
***
(梦境)
小白菜呀,地里黄呀——
是一首凄惨的童谣,却被用欢快的语调歌唱,我觉得有些好笑。
一个小孩蹲坐在地上,把手里的黄纸丢到火堆中,我缓缓靠近。
“小朋友,你在干什么啊?”
她扭过头,眼球转了转:“我在烧冥币啊。”
“冥币,”我觉得她可怜,于是蹲到了她的身边,压低声音问,“烧给谁啊?”
她笑得灿烂。
“烧给你。”
脚下的土地分崩离析,我掉入了无边的黑暗,我抱着双腿蜷缩在角落。
敲门的声音。
“乖乖,好孩子就要听话,把门开开。”父亲好久没这么温柔地说话了,但是我浑身发着抖,本能地避开这个声音。
“开门,给老子开门!!!”
门被一脚踹开,男子提着锋利的刀冲进来,我尖叫着后退。
“叫什么?!闭嘴!再叫我就杀了你!!”
我还是尖叫着,无力地对抗着面前这个丧心病狂的男人。
“救救我!!!”
“谁来救救我啊!?!?”
“出去!!!出去!!!!”
“不要过来!!!!!!”
“不要!!不要杀我!!!!”
我抢过他的刀,往他的身上胡乱地挥去,拽着他的头往镜子上撞,含糊不清地大喊大叫。
碎掉的玻璃。
每块玻璃都映射着我的脸,控诉着我的暴行,一瞬间各种声音充斥着我的脑海。
“给老子滚蛋!要不然我就——!!”
“没事,她不会告老师的。”
“狗狗。”
“废物一个。”
“日记里写了什么呢?大家好不好奇?”
“离她远点吧。”
“小陌啊,忍忍就好了,啊?长大了就好了。”
“矫情死了。”
“都是因为你!!”
“你和你爸一个德行!!废物!”
“你这种人,可怜,可悲,又可恨。”
“你这样我怎么帮你!?”
“跟你在一起根本体会不到友谊的快乐。”
“闭嘴!”
闭嘴
闭嘴
闭嘴闭嘴闭嘴闭嘴闭嘴闭嘴
闭嘴闭嘴闭嘴闭嘴闭嘴闭嘴
闭嘴闭嘴闭嘴闭嘴闭嘴闭嘴
闭嘴闭嘴闭嘴闭嘴闭嘴闭嘴
闭嘴闭嘴闭嘴闭嘴闭嘴闭嘴
闭嘴闭嘴闭嘴闭嘴闭嘴闭嘴
闭嘴闭嘴闭嘴闭嘴闭嘴闭嘴
“......”
世界安静了。
“一,二,三,四......”
是谁的声音?
“五,六,七,八......”
这是我吗?还是柳陌?不对,我就是柳陌吧?
“陌陌——来不来玩——?”
啊,原来我以前也被这么亲切地叫过吗?
“不了——我在忙哦——”
为什么,为什么拒绝啊......
“好吧,你在干嘛啊?这是什么啊?”
这是密码箱吧?
“是密码箱哦!妈妈给我的!”
诶?
“诶?”
“妈妈说,从一试密码,试到一百,箱子就会开了,里面有她给我准备的糖果!还有拥抱!”
开什么玩笑......
“是吗?那你加油吧!我等等再来找你!”
“好!”
“嗯......十,十一......”
等等,数错了啊。
“......九十九,一百!”
这么开心干嘛啊......数到一百而已,还数错了一个(笑
“啊!妈妈!”
啊,是妈妈......
“妈妈,我数完了哦!”
“怎么少数一个?”
“我没有少数!”
少数啦......
“重新数,要不然箱子不会开的,我过十分钟再来。”
“哦......”
“一,二,三,四......”
哎,真是的,我以前小时候就这么粗心吗?
“陌陌!你好了吗?”
啊,她又来了
“没......”
等等!
“柳陌!不是叫你数数吗!怎么聊上天了!?怪不得这么点任务都完成不了!”
我没有......
“妈妈!我没有!”
“重新来!不数完别想吃饭!”
......
“一,二,三,四......”
五,六,七,八......
“九十九......”
一百
嗯?
数完了啊,到一百了啊?
你说啊
“......”
“这样,就算能得到糖果,也得不到拥抱吧?”
你没有她的拥抱也没关系啊!
“那,还有什么用呢。”
别想这么多了!数完就好了,数完就好了......求求你,数完吧......
“没有用啊。”
别......
“不如,砸开它呢。”
不——
别这样——
这样会被骂的——
会被讨厌的,会让人失望的——
“是叫柳陌,对吗?”
睁眼。
诶?
***
“你好啊,柳陌,我是顾医生。”
我茫然地环顾四周,纯白色的被单,纯白色的墙壁,纯白色的天花板,纯白色的衣服。
纯白色的顾医生。
和在坐在窗边的,纯白色的女孩。
我被带着。走过一个又一个的房间,走廊里静得出奇,简直不像是有活人居住的地方。阳光灿烂,打开房门的那一刻,所有阳光都向我奔赴而来,人们跑着,闹着,说着我听不懂的话。一个拿着树枝,神情肃穆的小孩蹲在地上,看到顾医生后冲她笑了笑,算是打招呼。
“XX,你好啊?在干什么呢?太阳这么大,小心晒伤了。”
“我在溜宠物。”
“宠物?”
“嗯,太阳,我在溜太阳。”
顾医生仿佛早就习以为常,爽朗地笑了:“好吧,那你加油,渴了的话可以去接水。”
“好——”
“你渴了的话也可以去接水,找不到路的话可以找她,让她带你去。”
“啊,嗯。”突然被叫到,我有些窘迫地回应着,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我看到了一个在人群中的少女,在讲着什么,大家都一脸崇拜地看着她,像是忠诚的信徒。
像喜雨。
我想。
我猜,我不会向那个少女说任何一句话。
我迷迷糊糊地和顾医生走了一圈,做了我不懂有什么作用的检查,又绕回开始的那个纯白的房间。
“医院的主要地区已经走完了,这里是你的房间,可以好好休息,有事情的话可以找这层的护工。当然,也可以来找我。”
大概要让顾医生失望了,我根本没记住刚刚的路怎么走,很长的一段时间,我都不会记得。
顾医生走了,那个纯白色的少女还是坐在窗边,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坐在床上,无所事事。
柳陌。
“诶?”我向窗边看去,女孩笑着看向我。
为什么叫柳陌呢?
这种搭话方式有些新颖,我愣了两秒。
“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