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间小食肆》岁尽

79、第七十九章 宋姝心中飘

　　宋姝心中飘过无数念头，与宋家二房交好的人家没几户，更别谈会替宋姝姐弟关注养娘去向的人，“或许是梅姨母遣人去收的尸。”

　　小郎君看着阿公离去，心中不免惶惶。他年岁小，对养娘的记忆早已淡去，不似阿公阿姐般深刻。

　　“小娘子，郎主听闻您在这儿开了家食肆，但他自个又脱不开身，故而遣我来确认，您放心，我绝不会将此事告知郎主。”

　　“届时你要如何回话。”

　　“虽不知郎主从何处得来的消息，但一传十、十传百，再真的事儿也掺了假，到时候我再添几句，只道您是官家小娘子，怎可能自降身份做厨娘，想必郎主十分里也会信上八分。”

　　“还挺机灵。”只这几句，柏叶就已经理清宋家这事的来龙去脉，他思索片刻，“小娘子，此时放他归去不妥，这小子油嘴滑舌，他的身契还在主家手中，到时回蔡州府后，他若改口将您的事儿与主家托盘而出，我们便再也无由头控住他，不若先将他捆去官府，关上几月再说。”

　　“不会的，小娘子，我不是这样的人。金玲，对，从前主母将您那小院看得紧紧的，金玲要出府或是往外传消息，那都是我给的便利，小娘子，看在从前我也帮过您的份上，放过我吧。”

　　宋修然见那小厮说着说着，竟还落了泪，面上的惊恐之色更是无处可藏，他害怕地向旁边踱了几步，最后躲在阿姐身后。

　　宋姝牵着阿弟的手，孩童体热，便是夏日体内也有源源不断的热气上浮，此时她被这小厮一连串的消息打击得束手无策，手心的温暖倒是给她撑起几分气力。

　　“纵使你从前相帮过我，但也如柏叶所说，防人之心不可无，你的身契还在伯娘手中，她是怎样的人，不必说你也知，随你来的商队何时启程回蔡州？”

　　宋小娘子疲倦地揉揉眉心，思来想去，不论是放他走还是留住他，都不是好选择，但只要商队不急着走，她便能等阿公心绪平静了再做商讨。

　　“三日后。”小厮垂头丧气地趴在地上，小娘子这话一出，他心知今日是回不去了，“小娘子，您当初走后不久，主母想将金玲捉来拷问，谁知她先一步从后门溜了，再见时便是带着通判府的小婢来解契。那段时日，府中像是压着黑云，大伙都不敢往前院凑，我还听说主母每日都在摔账本子，好像与您也有些干系。”

　　听到这，宋姝心里才稍微好过些，她只不过让府里多费些银两，完全比不上宋家大房曾经对原身姐弟的冷待。本以为她们姐弟远离蔡州，能将这些过往一笔勾销，可现如今看来，宋大郎夫妇并不满足于过安宁日子。

　　之后，柏叶把人带回卫宅，只道是独留此人在宋家有危险，而宋姝则是抱着歇业的木牌呆滞在门口，最终还是小郎君看不过眼，从阿姐手中夺下木牌，然后又独自跑去食肆门口挂着。

　　“阿靖，你阿公哩？明儿怎又不开张呢？”

　　徐掌柜眼尖，瞄见对门有个小郎君在那摇摇晃晃挂木牌，奈何身子矮，几番尝试都未果，于是，他走上前搭了把手，看清上边的字后他忍不住发问。

　　“家中突然有急事，徐叔，若有食客来问，还请您帮着解释解释哦。”

　　宋修然学着阿姐做派，弯身道谢后，又一字一句说道。

　　“自然自然。”

　　宋修然回到后院，看到阿姐正端着案盘从灶房内走出，上边升腾着白雾热气，似有若无的葱香萦绕在鼻尖，他迈着小步子紧跟其后，待进了堂内，发现饭桌边空无一人，他迷茫地向外张望，“阿公怎不来吃？”

　　“你先吃，阿公那份我已送去他房里了。”

　　“哦。”

　　宋修然闷闷不乐地爬上椅子，桌上少了管教他的阿公，他心里像是空了一块地儿，也是这时他方感觉到，府中旧人或许对阿公阿姐而言，并非只是过客。

　　饭后，宋姝目送阿弟离去，小郎君心性敏感，察觉到阿姐心绪也不大好，他便主动揽过活，笨拙却又认真地收拾好碗筷。

　　夜幕静悄悄地降临，宋家宅院各处皆亮起烛光，可唯独宋阿公房中是黑黢黢的，宋小娘子走至他门前，手在空中还未落下时，里边传出一道沉重的嗓音。

　　“阿珠，我无事，你早些歇息。”

　　“好，阿公，明日食肆不开张，您莫早起。”

　　宋姝眼眶微红，随后转身后慢慢向灶房踱去，从木橱内取出一酒壶，接着便踏着星星点点的月色走至秋千处。

　　这是前几月与胡小娘子一同新酿的青梅酒，宋姝一口一盏，酒味醇香而清冽，淡淡的滑入喉腔，随即，她眼边的红晕慢慢地染上脸颊。

　　小娘子晃了晃酒壶，听得里头酒水撞击在壶壁上发出清脆声响，正这时，远方拂来一阵秋风，青梅的酸甜微醺便恰好柔和在微凉的风中。

　　喵。

　　宋姝顺声望去，原来是不远处的院墙上站了只娇小的狸猫，它的前爪在空中不断试探，似是不敢跳下，左右徘徊，偶尔还朝小娘子这头张望，见她不动，又只得低头继续试探。

　　宋姝放下酒壶，走至院墙下边时，她这才察觉到院墙竟比自个想象得要高上许多，“下边是泥，跳下来不碍事的。”

　　“喵喵。”

　　小娘子轻叹，这只狸猫瞧着呆愣，也不知从何处攀上院墙，她先是从附近寻了根木棍搭在墙沿，然后双手越过头举着木棍，可这猫还是畏畏缩缩不肯上前。

　　宋姝无奈地垂下手，心想，若是某人在，凭那熟稔的翻墙本事，将这狸猫抱下来应是轻而易举。这样一想，小娘子心中的孤寂愈甚。

　　宋姝抽抽鼻子，思绪又飘向了远方，她掰着手指算下封信的日子，很快她又回过神。

　　“你等等，我去寻木梯。”

　　随后，一阵轻风扬起，小娘子穿过廊道又带着木梯跑回，脚下还带着少许湿润的泥土。她小心翼翼地把木梯架在墙边，爬上时也有些心虚，她怕高。

　　好在狸猫性乖，也不怕人，宋姝把它抱下时，小身子还在她怀里颤抖呢。

　　“你啊，好奇心这样重。”

　　“喵。”

　　“你也会怕高吗？”

　　“喵喵。”

　　宋姝重执酒盏，看那只小猫一会窜进花丛，一会跳上石凳，尽管遭了院墙一事，它也不长记性，还会在池边漫步。

　　野青梅汁水丰盈，其间的酸味甚浓，加之糖渍，酿出的酒味清香绵长。时光流转，虽未过四季，可如今一尝，晶莹微黄的酒水中也藏有几分香醇，令人着迷沉醉，小娘子饮了不过半壶便回屋子躺下。

　　次日，不等巷子里的鸡鸣声响起，宋姝半睁着眼走出屋子，初晨的雾气还未消散，往昔早早便会起身的阿公仍不见踪影。

　　她站在原地思索片刻，忽而想起食肆今日不开张的事未告知蔡伯与李屠户，她赶忙跑到前院，可一打开门，却未看到蔡伯父子的身影。

　　“徐婶子，您可有瞧见李屠户来送肉？”

　　对门铺子缓缓走出一位娘子，手里还抓着一把野苋菜，宋姝赶紧唤住她问道。

　　“来过，但食肆今日关张，他就拖着肉回了，还有给你家供菜蔬的那位老伯，也一道走了。”

　　宋姝懊恼地一拍额头，“怪我，把这事儿忘了。”

　　“无碍，那老伯说了，要将菜蔬拉到街边去，卖不完的再带回去给乡亲吃，让你莫急，看看，我这野苋菜也是与他买的哩。”

　　宋姝的目光落在那把苋菜上，“徐婶子，您是要炖秋汤吗？”

　　“是呢，你要不嫌弃，到时也送与你尝尝。”

　　“不用不用，婶子，送水鲜的船家要是来了，也劳烦您让他先回去。”

　　“行，你自去忙。”

　　回到食肆后，宋姝便打算去唤阿弟起身，再过不久，车夫就要来接人了。可等阿弟吃过朝食，阿公的屋子仍是没声没息。

　　路上，宋修然蹭了蹭阿姐的胳膊，“阿公为何这样难过？”

　　宋小娘子趴在窗边不作声，虽说是到了看尽生死离别的年纪，可真到这一刻，又有多少人能淡然处之。

　　阿公前半生坎坷，好不易遇上心善的宋二郎夫妇，本以为能就此在宋府安度晚年，谁知会遭变故，本以为能寻回宋府旧人，再一同看顾小娘子与小郎君，不曾想当初那一别竟是阴阳两隔。

　　“你安心念书便是，家中的事有我在。”

　　“哦。”宋修然默默转过身子，尽管阿姐说有她管，可小郎君心中还是有了别的想法。

　　归家前，宋姝前去牙行问询了开封田价，待听得每交易一十贯，还需纳正税钱一贯时，她不仅牙疼，且这还非重点，在寸土寸金的开封城，官田不可交易，百姓也不会轻易出卖农田，这便使得市场中流通的民田少之又少，可谓是想买也得有地卖。

　　最后，宋姝落寞地游荡在街上，本以为能有机会买田，能借此让阿公舒心些。

　　回到甜水巷后，宋姝忽然闻到一股熟悉的饼香，她挑眉向自家宅院望去，烟囱里频频升着白烟。

　　“阿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