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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   确实是忘不了了。
      钟离睁开眼时,天还没亮。他侧过视线去看身旁的人,小狐狸睡着的时候长长的睫毛在眼窝打下一小片阴影,显得格外乖巧。
      大概是他的视线过于专注了,又或是因为公子过于精锐的洞察力。
      他睁开眼,率先露出一个笑:“先生怎么醒这么早?”
      “做了个梦,就醒了。”钟离顿了顿,没再继续说下去。
      公子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手臂自然地搂住他,将他往怀里带了带,“先生再睡会吧,天还没亮呢。”
      钟离任他动作,窝在公子怀里,继续回想刚才的梦。
      他闭上眼。
      朦胧的晨光从窗外投进来,钟离忽然轻轻唤了一声。
      “达达利亚?”
      搂着他的手突然紧了紧,一时间没有回应。许久,公子的声音才传来。
      像是沉浸在某种情绪里,怕打碎了什么迷梦。那声音只又轻又短暂地应了一个字:“……嗯。”
      钟离没有再说什么,只在他怀里找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放空大脑,再次入睡。
      他睡着了,公子却不可能睡着了。
      他的目光落在钟离脸上,细细描摹着每一个细节。
      钟离。
      他无声念着这两个字。
      你这次想起了多少?
      ——
      达达利亚不是人类。
      他自深渊而生,由天地间的一切怨气凝成。
      他有一副和人类相似的皮囊,只需要再稍微修饰一下,起码在外表上,他就和人类别无二致了。
      从周围人的反应来看,他这副样子应该还是很好看的。
      能从深渊里挣扎出来的魔物,都在一些方面上有超强的天赋。比如他达达利亚,对人类一无所知,但他很会模仿。
      他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完美的“人”。
      他在人群里生活了很久,觉得看够了人间,就听了那些人类朋友的话,去他们所说的第一宗门“璃月门”拜师学艺。
      在茶楼听书的时候,他也曾听过仙魔战争的故事,知道魔物是会被人人喊杀的。
      不过他不在乎。
      他伪装得很好。而且就算一不小心被发现了,也没什么关系。
      全杀了就好了。
      混迹人间的魔物本性不变,依旧是随心所欲的。好像没有什么能束缚他,内心深处隐藏的也还是血腥和杀戮。
      达达利亚嘴里叼着片草叶,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曲。那是他刚才路过戏台听见的,他只听了一遍,但超强的模仿力让他轻轻松松就记住了。
      婉转的戏曲硬是让他哼出了一种乡野小调的随意感。天光正好,路过的风悠长而遥远。达达利亚惬意地眯起眼,觉得人间真是个好地方。
      他走着,晃着,慢悠悠走过田埂,走上不知通往何处的羊肠小道。脚步轻快悠闲,好像根本不在乎自己会去到哪里,未来会是什么样的。
      毕竟没有人能左右他——
      诞生自深渊里,最强大的魔物。
      旁人告诉他璃月门在天衡山上,近几天正开门收弟子,你若是想去,最好趁这几天,否则下一次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达达利亚便去了。
      他一直记得,那天的风很暖很温柔。他到了天衡山下,却不急着上山,而是沿着山下那条河散步般绕着圈子。
      没走几段路,他似有所感地抬头。
      所有的风都吹过他,然后往同一个地方去。那里站着一个青年,长长的发尾垂下,尾端那抹金色随着风微微荡漾。
      只是一个背影。
      达达利亚却忽然觉得,他好像懂得人类所说的“情”为何物了。
      ——
      钟离再次醒来,已经是日上三竿。身边空荡荡的,公子不知道去哪了。
      他发了会呆,这才起身穿衣。心里很满,但脑中空落落的。他从未如此急切过,他很想记起来。
      记起来那些被他……被遗忘的过往。
      “钟离先生!”门被推开,公子的声音和阳光一道洒了进来,“我回来了。”
      钟离回头去看他,见他手上拎着食盒,还没说话,公子将盒子放在桌上,道:“是粥。”
      “唔。”钟离应了一声,听见那声音,心里那点莫名的郁结立马消失无踪。他偏过头去看公子,突然没由来地冒出一个问题:我以前,是怎么爱上他的?
      可惜公子不知道,那段感情产生的缘由只藏在他遗失的记忆里。
      他被公子按着肩坐下喝粥。才喝几口,他忽然想起了什么,问道:“你会用筷子了吗?”
      公子不用吃东西,但大概是享受这种和钟离在一起的时光,也拿了勺子坐在他对面喝粥。听到这问题先是一愣,随后就又笑道:“会了。……先生不记得了,我们在一起的第五年我就学会了。”
      钟离笑了一声。
      五年才学会。对于模仿力超强的达达利亚来说,纯粹是好玩吧?
      那么……钟离垂了眼帘,又是什么原因,让他不再进行学不会筷子的游戏,而是终于“学会”了呢?
      他不敢再细想,尽管什么都记不起来,心口却传来一阵钝痛。
      入口的粥温度刚好,是他喜欢的口味。钟离喝了半碗,身边公子道:“先生,今日就去蒙德吧?”
      “你要是想多玩几天,我们就多留几天。”公子道。
      “不用了。”钟离动作顿了顿,“稍后就走吧。”
      “好。”公子应下,起身到门边,伸手要开门,“那我……”
      “是你!”
      他话音的后半段被一个女声盖住了。钟离侧过头去看,门外站着一个少女,刚刚似乎正路过。
      是胡桃?
      公子显然很诧异。他看着胡桃,挑了挑眉:“堂主?”
      “你好。”胡桃点点头,眼神往屋里扫,“既然你在这里,那钟离先生……”
      钟离看见公子动了动,但随后又没做什么,只是保持原来的姿势,回头来看钟离,似乎在用眼神询问他要不要让胡桃见他。
      钟离看着他头顶那根翘起来的呆毛,想,他刚刚是想直接把胡桃挡住的。他不想让别人见我,但最后还是来询问我的意见了。
      占有欲很强,但是理智可以战胜本能。钟离下了定论,对他轻轻笑了笑,然后眼睁睁看着公子呆住,道:“阁下其实不想让她见我吧?”
      公子闻言下意识摇摇头,又沉默下来,过了一会才低声道:“嗯。”
      胡桃目睹了全程,“喂!”
      她胆大包天地推开公子,看见屋里坐着的钟离,又迅速将他上下扫视一番,神情略有疑惑,嘀咕道:“怎么没有……”
      “什么没有?”钟离听见了。
      “怎么没有we……没什么!”胡桃又大声起来,“我早就看出来你们关系不简单了!果然啊!”
      她又转过来指着公子:“你、你还想把他藏起来不让人见!”
      “……”公子似乎是被她噎住了,半天才憋出一句气势不足的话来,“我没有。”
      “我才不信。”胡桃哼了一声,“先生,你说啊,他有没有?”
      钟离忽然有种带糟心孩子的感觉。
      “咳。”他清了清嗓,“那个,这个没什么关系的吧。”说完他飞速接上下一句:“你们都先坐下吧。”
      “所以,胡堂主为什么会出现在璃月呢?”钟离正色道。
      “我啊?”胡桃道,“我是来办事儿的。”
      办事?钟离第一反应就是默默想哪里有人去世了。
      胡桃大概是看出了他的想法:“钟离先生在想什么?我是来找人的。”
      “找人?”
      “唔,严格来说也不能算作人。”胡桃思索道。
      呃。钟离脑中难以避免地冒出一些奇形怪状的东西,又默默想着它们需不需要下葬。
      胡桃在储物袖子里翻了半天,翻出一张画像。
      “喏。”她将那折起来的纸展开,“是这个。”
      公子跟着凑过去看了一眼:“这是……?”
      钟离语气沉痛:“这姑娘怎么这么小就……”
      “她的死因我不太清楚,不过确实是死了,但是又被救了。结果没救好,救成了僵尸。”胡桃把画像收起来。
      “我可不是来活埋她的,”胡桃摆摆手,“唔,虽然其实挺想的,但是大家不让我埋。”胡桃叹了口气,自然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一饮而尽:“小僵尸叫七七,一直在璃月最大的药铺‘不卜庐’当药童,药铺主人叫白术,就是他死活不让我埋七七的。”
      “哦……”钟离应了一声,胡桃继续道:“我前几天接了个单子,那人送来的时候已经没气了,满头满脸的血。等我安排妥当,都准备下葬了,棺材盖子刚要盖上,他忽然活了!”
      “啊,”钟离感叹,“还有这种事?”
      “就是啊,”胡桃啧啧两声,也看不出来害怕,只是新奇,“他脑袋上的大洞还在呢,看着一点生气都没有了,结果忽然就睁开眼睛,吓得我堂里的仪倌直接手一抖把棺材盖扔在了地上。”
      “我都伤心死了,莫名其妙丢了一单。”胡桃半真半假地抱怨一声,“他家人也吓得半死,哭丧的哭不出来,吹唢呐的也卡住了,整堂人都呆住了。”
      “我刚想上去看看,那人直接从棺材里爬出来了。”胡桃道,“长得挺俊俏一小伙,就是脑袋上大洞不太美观。他站在那里,先是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然后扫视了一圈周围的人,低头思索了一会,又躺回去了。”
      “……”钟离呆住了。
      当时的场面像是时间静止一般,随后便一度混乱。有人壮着胆子上前去往棺材里看,里头本该死掉的人头上还有个大洞,却睁着眼笑眯眯地看着围上来的人。
      最后也还是没下葬。将人安顿进房里,他家的长辈围在一起嘀咕着,先不说这人死而复生,关键是他这回是性情大变,完全不似从前。
      于是便下了定论,这是被人夺舍了!
      可是附近没有会看这事儿的人。于是唯一会点功夫的胡桃收了他们的钱,前往璃月去“不卜庐”寻那儿的药师。
      主人白术不仅医术,对奇门异术和仙法鬼怪之术也颇有心得。
      但她向来知道白术是不会亲自去看的,所以和那群人画了张七七的画像,哄骗他们这位就是璃月最厉害的药师。
      胡桃心安理得受了他们欢天喜地的再三感谢,数着手里的银子,也欢天喜地地出发了。
      昨晚在这家客栈住了一晚,正打算去不卜庐找人,没想到一转头就看到了达达利亚。
      “真是有缘。”胡桃说着回头去看抱着手臂靠在门边的达达利亚,站起来,“我也不多留了,还有事要办。”她出门时对达达利亚笑了笑:“放心放心,你和钟离先生可配了。”
      达达利亚露出在她面前的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祝你顺利。”
      话这么说了,胡桃就也应下了,可惜还是不太顺利。
      达达利亚和钟离出城之时,钟离撩开车帘往外张望了一眼。不卜庐就在城门不远处,这一眼便正好看到了。
      台阶长得吓人,好像生怕前来看病的人爬了楼梯不会再重一层病。
      门外的迎客松长得倒是肆意,深绿色的针叶在阳光下熠熠发光。不卜庐的建筑大气漂亮,栏杆上的雕花不过分浮华,显出医者恰到好处的清冷文雅之气。
      钟离正在内心暗自欣赏,却忽然听不卜庐内一声响彻云霄的惊呼:
      “见鬼啦——!”
      不卜庐外的小团雀被惊得纷纷扑着翅膀逃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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