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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新地图开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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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热爱吃瓜的京城老百姓来说,这个三月简直堪称丰收季。
头一茬瓜,宰相叶从山被人揭发贪污受贿,瓜熟蒂落汁水四溅。第二茬瓜,又有消息传出说叶从山不是贪污,是私下经商——吃瓜群众还没来得及消化,第三茬瓜又马不停蹄地端上来了:叶从山的岳丈孟家突然跳出来发声,说他们找到了叶从山贪污的证据,并表示对此“十分痛心”,与叶家恩断义绝。
这话一出,原本已经开始往回偏的风向瞬间调了个头,再一次把叶从山钉在了靶心上。甚至有人提出,叶从山的二女儿是“罪臣之子”,配不上皇亲贵胄。最热闹的那阵子,叶家门口每天都有人自发来“打卡”——骂街的、扔烂菜叶的、砸石头的、甩鸡蛋的,场面之壮观,堪比庙会。
偏偏就在事情闹得最沸沸扬扬的时候,大理寺终于给出了判决:叶从山并非贪污,而是违法经商。按律,罢免全部官职,经商所得尽数上缴。
吵吵嚷嚷了这么多天,本以为这事总算能翻篇了。结果转眼间又有人跳出来表示:叶从山为官不正,经商赚的钱能干净到哪儿去?光免个官罚点钱,这也太轻了吧?一时间好几个声音跟着应和,有的人干脆联合起来闹到叶家门口,嚷嚷着要把他们一家赶出京城。事情愈演愈烈,发展到后来,甚至有人要动手砸门了。
曾经煊赫一时的宰相府前,如今狼狈得不成样子。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叶家会缩着脖子装死的时候,叶家嫡女叶寒衣主动站了出来。
她一身素衣,脂粉未施,带着数位账房当场核对账目,把叶从山经商的账本公之于众。钱财买卖、税收工银,一笔一笔列得清清楚楚,甚至还有几笔匿名捐赠用于赈灾的款银——官府的公章盖得明明白白,直接把谣言拍死在了沙滩上。
更让众人没想到的是,她紧跟着又将叶从山这些年积攒的所有俸禄及朝廷赏赐尽数捐了出去。不仅如此,还把孟夫人的嫁妆原封不动退还给了孟家,一刀两断,干脆利落。除却即将嫁给翌王的叶依依之外,剩下的一家三口净身出户,离开京城。
那一天,原本吵吵嚷嚷、愤怒到极点的众人,彻底没了声音。
他们看着那个独自一人站出来承担众怒的少女,看着她果决利落的手段,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沉默,然后默默散去。
从此,京城再无丞相叶从山,亦无宰相嫡女叶寒衣。
“六六,我就说你是疯了吧——你家那小丫头还瞪我。”司马皱着眉头看着我指挥人搬东西,一脸恨铁不成钢:“还真把所有钱都捐了,也不知道偷偷给自己留点儿。”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何必在意这些黄白之物?”我随口应着,一边接过管家刚整理好的物品清单。
其实那天我玩了个小心思。虽说如今的叶府连一个铜板都翻不出来,但各种生活用品、古董字画、钗裙首饰却是剩了不少。只不过当时大家都把注意力集中在我拿出来的账本上,没心思去核对这些零零碎碎的东西。毕竟出了京城还得过日子,总不能真光着屁股走人——旁的不说,光叶从山那些藏书,我就十万个舍不得。
自从孟夫人知道孟家人干的好事之后,毫不犹豫地跟他们断了干净。可等我好不容易把叶从山从大理寺接回府,她却甩给叶从山一张和离书,不吵不闹,坚持和离。这把叶从山吓得够呛,从那天起就跟个尾巴似的寸步不离地跟着孟夫人,生怕她跑了,活像个初尝情爱的愣头小子一样变着法儿地讨她开心。
其实我看得出来,孟夫人对叶从山还是有情的。只是当了这么多年的面子夫妻,又有叶依依这个“旁生女”横在中间,他们之间的嫌隙怕是一时半会儿解不开。经此一事,孟夫人身心俱疲,我实在没法把这两位老人扔下不管自己去干别的——所以这一趟,我无论如何也要跟他们一起走。
“行了行了,这些小东西交给别人看就行了,你别忘了你脑袋上还有伤呢。”司马一把夺过我手里的账本,塞给早就等在一边的小棋,还使了个眼色让她赶紧跑。“要不是那个姓苏的让人把那小子的手打断了,我绝对饶不了他。”司马咬着牙说。
他不提我都快忘了这茬了。其实就是那天有人趁乱扔了块石头,砸到我额头上流了点血罢了。要不是这一出,我还不能那么顺利地博得众人同情呢。我自己都没当回事,倒是司马看到之后暴跳如雷,当场就要冲出去找那人算账。要不是我搬出苏南玉的名字把他唬住,他怕不是要把整个京城翻个底朝天。
我哄他:“司马,你还是把账本还我吧,府里东西多,我怕漏了什么重要的。”
“丢了就丢了。”司马哼了一声:“你要是当初听我的跟我定亲,还用在乎这些乱七八糟的?族里那些老头子准得高兴得给你全换成新的,碗筷都给你打纯金的。”
“算了吧,端着那么个大金疙瘩吃饭,你不嫌沉我还嫌累呢。”我笑着拍拍他的肩:“司马,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这次只是出京,又不是跟你不联系了。你别忘了,咱俩还有那些个酒楼呢,我又跑不了。”
“你的确跑不了。我是怕你跟人跑了。”司马白了我一眼,扭头故意看向别处:“硬要回你那家乡,也不知道那边是不是有个青梅竹马在等着你。”
我看着他这闹别扭的样子,只觉得好笑。
说起来,明明是我和叶家夫妇没了钱财、被迫回乡,我们还没怎么着呢,司马倒从得知消息的那一刻起就没消停过。一会儿非要让我跟他回南方,一会儿又嚷嚷着不许我走,甚至跑去问叶从山他们需不需要上门女婿——被我发现了拽出去好一顿训。以至于到了今天他还不肯善罢甘休,一大早就跑过来闹。
“不行,我还是觉得你不能就这么走了。我找叶夫人去,她最喜欢我了。”
眼见他真要去找,我连忙拉住他:“你可别去!父亲好不容易哄得母亲陪他下盘棋,你要是打扰了,以后就别想我原谅你。”
眼见最后一张底牌也没了,司马瞬间蔫了下去,拿着扇子的手无力地垂在身侧,看上去活像个可怜又无助的孩子。我忍不住笑出了声,没再继续逗他:“司马,你在这儿等一下,我有样东西给你。”
司马大概没想到我会突然送他东西,虽然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还是呆呆的。等看清我手里捧着的物件之后,更是满脸疑惑。
“原想着等你生辰的时候再送的。眼下我要走了,还是了了吧。”我连包装都没有,直接往他怀里一塞。
司马小心翼翼地接过,伸手摸了一下,不敢相信地问:“这是……金丝软甲?”
是的,就是天下只此一件、能挡兵刃的金丝软甲。也是当初我在拍卖会上,花了大半个家底拍回来的——除麦种之外唯一的一样东西。当我在台下看到它的那一刻,我就决定哪怕倾家荡产也要把它买下来。因为有朝一日,它可以救司马的命。
“司马,你天性过于良善。太平盛世,你或许可以靠着你的财富安居一方。可一旦战事爆发,面对流民百姓,你断然不会坐视不理。我既担心你为了帮别人牺牲自己,也害怕那些不长眼的刀剑伤到你。有它在,至少是一道保障,我也能安心些。”
司马的表情从疑惑到震惊,再到感动。当他抬起头看向我的时候,目光里的情绪已经复杂到我读不懂了。
“六六,这就是你要走的原因吗?”司马用他少有的严肃语气低声问我:“你是不是已经认定了,将来一定会发生战乱?”
“司马,你走南闯北四处经商,所见所闻远胜于我。大厦将倾之际,绝不会没有征兆。难道你真的觉得,这个天下能长久下去吗?”我叹了口气:“我们都清楚,战争一定会有的。否则你这些年就不会顶着族中长辈的压力,坚持修仓存粮了。”
“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如今,快要到分开的时候了。”
这话我从未对旁人说过。因为从前我只觉得这是剧情的一段发展而已。可这些时日我为了救叶从山四处打点上下联络,才发现这个貌似强大的帝国实则内部已经开始腐朽崩坏。朝臣贪污,贵族奢靡,有些人的手甚至敢伸到国库里去。强者欺压弱者,富人剥削穷人,官官相护,层层盘剥下来,受苦的只有百姓。再加上外族虎视眈眈——这样的局面,就算不开读者视角也能看得清清楚楚。这种内忧外患的局势下,我想保住谁都不容易。再装傻沉默下去,只会像一粒沙子,被浪潮裹挟着,无声无息地消亡在这段历史里。
司马的目光随着我的话变得越来越幽深。他抱着金丝软甲站在那里,静静地看了我许久,最终露出一个苦笑。
“我原本以为我只是杞人忧天,没想到今日竟在你这里找到了知音。我们相识数月,我常常觉得看不透你。可直到今天,我才真的意识到,我好像对你一点都不了解。就好像……直到现在才认识了你一样。”司马看着我,一字一句认真地说:“六六,这东西你既然送给了我,我就会好好把它穿在身上。可你也要答应我,像我答应你好好保护自己一样,保护好你自己。否则我永远都无法安心。”
“我答应你。”我故意换了个轻松的话题:“放心,不会让你没了数学老师的。”
“我现在就没有数学老师了。”司马没好气地说:“等我忙完司马家的事,就去你那个破山沟沟里找你。早晚让你给我把落下的课补上。”
我笑了笑,还想说点什么,小棋却突然苦着脸走了进来:“小姐,齐琴来了。说是有东西要给您。”
我一看她那表情就知道怎么回事。这几日只要齐琴一来,她就一副吃了苍蝇的样子,偏偏还得强忍着情绪给上茶行礼。我也不知道小棋怎么就跟齐琴结了这么大的仇。
“好啦。”我揉了揉她的发髻:“你忘记我跟你说过的了?要叫人家齐小姐,不许这么没礼貌。”
“可是——”
“没有可是。”我说:“从前的事已经过去了。我自己都不计较了,你又何必执着那些陈芝麻烂谷子?”
见她丝毫没有反省的意思,我头一回沉下脸:“小棋。”
“好了好了,这小丫头也是一心护着你。那天要不是她拦着,你这头怕是要再挨上几块石头。”司马见我有些生气,赶紧打圆场,同时示意小棋先走。我看着小棋匆匆跑开的背影,忍不住摇了摇头:“我不是真要怪她,只是她这样确实不对。”
“你觉得不对,在她看来却是忠心护主。你们俩想法差得太远,就别硬吵了。”司马道:“你既然有客人,我就不打扰了。后日我去城外送你。你打算怎么回去?”
“原本是打算沿着官道直接回乡的。但前几天依依来信说她目前借住在邙山,我就打算绕道先去瞧瞧她。”
“好。”司马点点头,把金丝软甲仔细整理好,正要走,却又突然停住脚步,回头问我:“我存粮的事,是不是那个姓苏的告诉你的?”
他问得太突然,我一时间没想出说辞。司马立刻就看明白了。
“我就知道那小子私下里没少说我坏话。”司马咬牙切齿道:“果然没猜错。”
我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反驳他这句大实话,只能目送他气冲冲地离开,同时在心里默默祈祷:拜托你们将来打起来的时候,我千万不要在场。
我没想到齐琴直接去了我的院子里等我。待我从厅前匆匆赶过去的时候,她正跟我院子里一个给她上茶的小丫头滔滔不绝地讲述叶府丰厚的节假日待遇。小丫头听得云里雾里,丝毫没有意识到她这是明目张胆的挖墙脚行为。
我故意咳了两声。小丫鬟见了我,脸一红,匆匆行了个礼就端着盘子跑了。齐琴则若无其事地坐了回去,丝毫没有被我这个当事人抓包的窘迫,甚至还不紧不慢地抿了口茶。只是下一秒,她的表情立刻变得古怪起来。
“叶寒衣,你是不是报复我?竟然给我喝这种东西?”
“你多担待些吧。如今我府里一穷二白,能找出点茶叶来已经很不容易了。”
“你还真把钱都捐了?一个子儿都没给自己留?”齐琴一副看傻子的表情看着我:“叶寒衣,你难不成打算回乡去要饭?”
“讨饭倒不至于。只是你若是去那边玩的话,说不定能见到我背着竹筐上山砍柴。”我一边开玩笑,一边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是有点放久了的苦味,但毕竟是叶从山的珍藏,细品之下还是挺香的。正巧我刚刚跟司马说话说累了,不知不觉就把一整杯都灌了下去。
齐琴目瞪口呆地看着我,直到我又抬手给自己续了一杯,才开口说:“你还真是跟以前不一样了。”
我动作一顿,装作若无其事地问:“我跟以前相比,变化很大吗?”
“不算很大吧,但终归是有些不同了。若放在从前,你宁可渴死也不会喝这种东西。整日端着那些个架子,一副清高到不行、谁都不配跟你比的模样,也不嫌累得慌。”齐琴嫌弃地说:“现在虽然改了那个眼高于顶的毛病,但也没好到哪儿去,还是那么不招人喜欢。”
我笑了笑,刚刚悬起来的心又放了回去。有时候我也会担心我如今的行为会不会跟真正的“叶寒衣”相差太多——至少现在看来,还没太露馅。
“说起来我还要多谢你。”我放下茶杯,郑重其事地跟齐琴道谢:“若不是你劝说令尊在朝堂上为我父亲进言,恐怕如今我也不能坐在这里跟你悠闲地喝茶了。”
我之前玩的那一套再好用,也只能左右一下百姓舆论。在这个彻彻底底的封建王朝,只有统治者才能真正决定一切。叶从山这件事在朝堂上其实引起了很大争论——他曾经的友人和政敌吵得不可开交,直到“中立”的齐大人站出来点出:叶家还跟皇家有一桩亲事在。皇帝是为了厉归庭的面子,才终于开口从轻发落。否则这事可大可小,还真要费一番功夫。
“你也不必谢我。是裴郎出的主意,就当是还了你之前的人情。我可不想欠你什么。”齐琴突然把茶杯往桌上重重一放,对着满脸懵的我道:“可是叶寒衣,我从这件事上看出你似乎真的是有什么大病。就为了这么件小事,你硬是往我那儿送了三盒发簪——还不说自己是谁!你当我是做买卖的啊?我娘亲还以为我是嫌弃裴郎穷,又在外头找了个有钱人,把我叫到房里拐弯抹角地劝了一晚上。你自己说说,你干的是人事吗?”
“抱歉啊,当时我忙糊涂了,忘记把信一块交给小厮了。我也是觉得你从前没买到万宝阁那根簪子,就给你补了些。”我强忍着笑意说:“不过这么一看,你娘亲当真是很喜欢裴元。”
“那当然。我裴郎一表人才、温柔体贴,我爹娘满意得不得了。就连婚期都是她催着我们定下的。”果然一提裴元,齐琴就瞬间没了怒气,得意又骄傲地数起了裴元的好处,完全就是一副沉浸在幸福里的模样。说着,她从袖中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往我这边推了推。
我翻开一看就笑了:“恭喜啊,没想到你们这么快就要成亲了。”
“这次只是定亲,成亲要等到明年了。”齐琴端起茶杯挡住自己微微泛红的脸。
“那也很快了。”我突然想到什么,有些为难地说:“只是无论定亲还是成亲的时候我都不在京城,恐怕没法到场向你道贺了。我让人把贺礼给你送过去行吗?”
“谁稀罕那些贺礼啊?”齐琴瞬间变了脸色,怒道:“你以为我特地来这一趟是为了向你要礼的吗?叶寒衣你别跟我装。我就不信你真的打算在那个小破山村里窝一辈子。反正我已经把喜果喜饼都交给你丫鬟了,成亲那天你必须过来帮我!”
我没想到齐琴会这么坚持。震惊之余,我突然想到什么,试探着问:“齐琴,你是想让我做你的女傧相?”
“不然呢?”齐琴白了我一眼:“除了你,还有谁能对上裴郎的诗?”
我穿越过来之前读到过类似的片段——这边的习俗是,成亲当天女方要派出“女傧相”跟在新娘身边,同新郎及傧相对作催妆诗。如果女方这边很快败下阵来,多少会丢些面子。最好是两方势均力敌,对到一定数量之后再“体面”地败下阵来。叶依依成亲的时候就是她最好的两个朋友做的女傧相,只是我没想到这活儿有朝一日还能轮到我?
“叶寒衣,你给个痛快话,来还是不来?”
眼瞅着齐琴已经气成了个包子样,我只好应下来:“来来来。到时候指定用尽我毕生所学,把他们怼得哑口无言,行了吧?”
“叶寒衣,你真是没救了。”齐琴一副快要被我气死的样子:“你把他们怼回去,我怎么办?”
我本来就是故意逗她,得到了想要的反应,正打算顺顺毛。谁知下一秒,齐琴突然问:“叶寒衣,你就没有喜欢的人吗?”
我脸上的笑容顿住了。
我该怎么回答呢?过去的二十年余里,我的确从没谈过恋爱,也没暗恋过谁。我好像生来就跟“爱情”绝缘似的,自己从来不会主动想这事,看着大学里随处可见的情侣,内心也激不起半点波澜。按照叶寒衣的从前,我是不是该把“厉归庭”算进去?又或者什么都不说比较好?
各种各样的回答在我脑子里同时涌出来,互相权衡。
偏偏在这个时候,有一个想法格外突出。
我突然想到——我好像很久没见到苏南玉了。
。除了半个月前他来叶府拜访了一下叶从山,之后我就再没在京城里见过他,更没有收到任何关于他的消息。就连他替我出头把那人手打断的事,也是我编出来糊弄司马的。可我这些日子实在太忙了,直到现在才意识到这一点。
想到这里,我不由得有些愧疚。苏南玉这次为了叶从山的事前前后后帮了我许多,我心里想着要好好报答他,结果我连人家离开了都没察觉到。
可是苏南玉又能去哪儿呢?
如果我离京之前他都没回来,那我们是不是很难再见了?
我甚至自作多情地想:他既然要走,为什么也不给我留封信?他明明知道我要离开的。
“叶寒衣,你发什么呆?我问你问题呢!”
齐琴一句话把我游离的思绪拽了回来。
我沉默了片刻,轻声道:“大概没有吧。”
我本以为她会跟我争一争这个“大概”。可齐琴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坐在那里,陪我喝完了这一壶苦茶。临走前,她第一次抱了抱我。
出城的过程远比我想象中顺利得多。甚至许多提前做好的准备都没用上——我们三辆马车就这么毫无阻碍地、平静地离开了京城。
司马也按照我们事先约好的时间和地点,提前等在了城外的一处小亭子里。只不过他不光人来了,还带了一堆吃的用的,大大小小堆满了整个亭子,还十分贴心地连放东西的马车都给我准备好了,一副我不带走他就亲自给我送上门的架势。
顶着赶路的压力,迎着叶家夫妇疑惑探究的目光,饶是我再不愿意,也只能收下。同时再三警告他不许随便跟过去找我。直到他不情不愿地答应下来,我才放心离开。临了趁着叶家夫妇上车的功夫,偷偷塞给他几封信——都是我这几日抽空写出来的数学题,以及努力回想出来的一些关于他的原著情节,一股脑都塞给了他。还没等他拆开看是什么,我就跟着上了马车。
再掀开帘子的时候,我已经看不清他的脸了。只能望见那个天青色的身影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同我渐行渐远。
原本为了给司马写题,我就熬了好几个大夜没睡觉。临了这家伙又坑了我一把——千里送包裹,叶夫人为此连续追问我好几天。我没法补觉,脑子越发不清不楚,半困半懵之间道了句“他已经定亲了”。虽然叶夫人看上去有些失落,但我好歹逃过一劫。
只是不知道是不是我注定这几日不宜白天睡觉。今天我刚躺下没睡多久,马车就猛地一停。我本就睡得浅,这一下直接把我晃醒了。
“小棋,怎么回事?”
我裹着薄毯十分烦躁地坐起来,自觉此刻哪怕挡我道的是头牛,我也能生撕了它。小棋刚从外面查看完情况,回来却是一脸复杂地看着我。
“小姐,我觉得……您还是自己出去看看比较好。”
看着小棋欲言又止的模样,我脑中像幼芽破土一般冒出一个想法。原本已经平静下来的心跳,再次变得有些不安。我强作淡定地穿上外衫,理了理头发。其间我不断告诉自己:前方有无数种可能,未必就是我现在想的那样。
可当我真的见到那个身影的时候,我才意识到——原来有时候,猜想和现实真的会重合。
赶路这么多天,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好的阳光。而就在这样灿烂的阳光下,苏南玉牵着马站在前方。
他依旧穿着那常年不变的一身白衣。不知为何,我这次偏偏从他依旧洁净平整的身上,看到了些许疲惫。
可当我逐渐向他靠近,看见阳光从树叶缝隙中透下来,照到他脸上,将他周身都映得透明的时候,我又觉得方才那个想法大概只是我的错觉。苏南玉的想法总是先我一步——我还在想说点什么的时候,他已经朝我走了过来,二话不说先塞给我一个信封。
“打开看看。”
我猛地抬起头。他的声音有些哑,似乎真的很疲惫。
“看我做什么?先看信。”苏南玉见我愣愣地盯着他,笑着提醒了一句。
我这才反应过来,拆开信件。却发现这是他写给我的——信上说他要去办些事情,不出意外的话二十日便能回来。如果我要离京的话,务必等他回来。信上的落款,刚好是他离开的前一天。
“你给我留了信?”我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才确定我确实没收到过这个。
“是我的错。”苏南玉道:“我走得太急,把信交给了小厮。可他母亲突染恶疾去世便将这事忘在了脑后,直到看到我回来才想起来。”
“那你别怪他。”
“我是这么不通情理的人吗?”苏南玉看着我道:“只是你跟我这么多天没见,就只想跟我说这个吗?”
当然不是。
明明觉得离开之前要见他一面,可真见了面,反而大脑一片空白,不知道该说什么。
明明不久之前还跟司马千叮咛万嘱咐,生怕有一个点没交代明白。可此时此刻,又觉得无论说什么都有些无力。
就这样,我仿佛刚学会说话这门技能一样,站在原地张了张嘴又闭上。苏南玉倒是颇有耐心地站在原地看着我。直到确定我似乎真的说不出什么,他才微笑道:“罢了,还是我先说吧。叶寒衣,你知道这些日子我去了哪里吗?”
我诚实地摇了摇头。
我确实不知道。他信上没写,我又没有算命的特殊技能,我怎么可能知道。
“我去了并州。”
我微微瞪大了眼睛。苏南玉看上去很满意我这幅表现,脸上的笑容更明显了。
“并州。你的家乡。更准确地说,我去了你的祖宅。”
“你祖父一共留下三座宅子。属于你父亲的那一座,因为年久未曾住人,前几年就已经有了衰败之相。我找了一队人去修缮,离开的时候已经弄好了大半,等你父母到了那里,估计就能直接入住了。你们带去的仆人太少,我物色了一些人——小厮、丫鬟、花匠都有。厨子是京城人,做的菜想必合你父母口味。我暂时留了个人在那里管着,他们若是不喜欢随时可以换。当然那个人只是帮着料理些杂事,大管家还是你府里原来的那位,你父亲用着也顺手。另外你母亲喜欢吃果子,我让人在后院移栽上了几颗桃树,想来明年便可结果。还另外买下了几亩茶园,种你父亲爱喝的茶正合适。”
“你们族中大部分人都在那里住。你的两位叔伯在外经商,我已差人送了信过去,两家人都在往回赶了,不日便能跟你父母团聚。叶府两边的邻居都是和善知礼之人——左邻是一对新婚夫妇,右舍是四口之家,家里有一对龙凤胎刚学会走路。你父亲若是闲来无聊,可以跟这两家的男主人切磋。他们二人皆是围棋高手,也很喜欢诗词。只是并州城里的书斋不甚齐全,我已经让人去别处寻了,加上你父亲的旧书,大概够他看上一阵子。另外,城里裁缝铺子不少,样子也好看,你父母的衣衫少带些也无妨。”
“你母亲早些年有位闺中密友嫁去了南方。她中年丧夫丧子,只一人带着幼孙。我问过她,她很乐意跟你母亲住到一处。我便在叶府附近替她寻了个宅子,她用积蓄盘下了个脂粉铺子,既能解决温饱,还能跟你母亲作伴。她们若是想出去散散心,我也跟并州城外的寺庙打好了招呼,随时备着斋饭和厢房。往返就坐我留在府里的马车,车夫是个很稳妥的人。我接你母亲旧友的时候,还顺便带回来了一个糕点师傅——据说你母亲从前很喜欢吃他家的枣糕。”
“你听一听,还有没有旁的需要补充的?我再安排。”
这是我认识苏南玉以来,他一次性说过的最多的话。衣食住行安排得面面俱到,不但解决了我很多发愁的问题,连那些我从来没想过的小点都能被他抠出来。甚至找到了叶夫人以前的闺中密友来跟她作伴——如果不是我看过原著,我真的会以为他才是叶家父母的亲儿子。
可他不是。
叶家夫妇对他来说,只是一对可有可无的陌生人。没有人会毫无理由地,连陌生人喝什么茶都想得这么周全。
“苏南玉,为什么你只提我父母?我呢?”我静静地望着他。直到此刻我才发现他眼下微微泛青,显然是好几日没睡。
想想也是。来回一共才二十天,又要修房子又要去找人——从厨子花匠到果树茶叶,我甚至都怀疑连府里的桌子板凳锅碗瓢盆他都一一过了目。这么多事,不累才怪。
“我没有考虑你。因为在我的设想里,你不会去并州。”果然,苏南玉给出了一个并不让我意外的答案。
“我先你一步去并州安排好一切,只是为了让你能毫无顾忌地不必陪你父母一起去那里。我在那边留了个鸽子棚,养了二十多只信鸽。各地也都有我的信从,你随时都能跟他们通信。”
“你跟我都清楚,你不属于那个小镇。你内心的抱负,也不允许你把自己困在那方寸之地。”
“所以,叶寒衣,你要不要跟我走?”他目光灼灼地看着我:“跟我走。你想做的事,我可以帮你。”
真是夭寿了。我一个恶毒女配,何德何能让男二为了我跑到千里之外上下打点,又站在我面前对我说出这番话?
如果说我拿的是攻略剧本,我现在大概已经被传送回去,安心躺在空调房里睡大觉。
如果说我只想苟到结束,我现在也可以手握保命符,当一个混吃等死的咸鱼。
可偏偏,第一次穿书的我还是选择当一个有感情的正常人。
我缓缓摇了摇头:“苏南玉,我不能走。”
“你安排得的确很好很周全,没有人会比你更用心了。可是旁人考虑得再面面俱到,对我父母而言,也比不上亲生女儿在身边陪着。他们二人,一个丢了半生拼搏来的官职,一个跟母家决裂、跟丈夫置气。我不能就这么一走了之。”
“我很感谢你为我做的这些。如果有机会,我一定会报答你。你有任何需要也可以跟我说,我定然不会推辞。已经答应你的事我没有忘记——等我到了并州,我会把剩下的课程内容写出来,用信件送给你。想来以你的聪慧,一定能看懂。”
面前之人久久没有说话。我竭力使之平静的心脏越来越不受控制,仿佛下一秒就要跳出来一样。
苏南玉,你快走吧。
我在心里想。
哪怕是生气离开也好——不要像现在这样沉默地站在我面前了。
“叶寒衣,抬头看着我。”
我没听他的,依旧把头压得低低的。
“不抬?也好,你若不嫌辛苦的话便这么听吧。”苏南玉的声音并不像我想象中那么怒气冲冲,他只是很平静地跟我说:
“叶寒衣,我这人一向不喜欢长亭相送。我只会想方设法留下我想留下的人。我也不喜欢什么来日方长——来日之事不定,我只争当下。”
“我虽与你父母不熟,却也清楚他们不是那种必须有人陪着才能好好生活的三岁小孩。更何况,你难不成保证将来你父母在世的这几十年间,你都能寸步不离地陪在他们身边吗?”
我叹了口气,道:“我也没说我就会一辈子待在那里——我早晚会离开,但不是现在。”
“那又是什么时候?”苏南玉毫不客气地一针见血:“如今的局势,分分秒秒都有变数。等你在那个小地方窝上几年,你确定这局势还会有你的一席之地吗?你的那些抱负、那些理想,是打算在梦里实现吗?”
“苏南玉,别说了。”我哑着嗓子:“真的,别说了。”
我怎么会不知道这个道理?没有人比我更清楚眼下这个局势。最多两年,厉归庭的父皇便会驾崩。届时皇子相争、奸臣夺权、外族蛮夷趁乱逼近,整个天下还要迎来长达三年的大旱……离这一连串的变故到来,只剩下不到两年。就算我日日为之奔忙都不敢保证能做好准备,更何况我还要去那个消息闭塞的并州?
叶寒衣的梦想,我的梦想,很有可能会因为我这两年的蹉跎而再无可能。
“可是苏南玉,如果让我在梦想和亲情之间选择的话,我会选择后者。”我终于抬起头,露出泛红的眼眶,紧握着拳头,一字一句不舍又坚定地告诉他:“我欠了一个人很大一笔债。如果不还,我永远都不能原谅自己。”
苏南玉的表情在我抬头之后便变了变。他目光深深地看着我,垂在身侧的右手动了动,刚要抬起却又放下。他看向我身后,道:“或许,你该问问你父母的想法。”
我猛地回过头,发现孟夫人和叶从山不知何时站在我身后不远处,正微笑着看我。
苏南玉默默地走远了。而我一步也不敢动,只站在原地低着头,不敢看他们。直到一双手握住了我。
孟夫人的手很温暖,即使在这个初春时节,也暖和得像个火炉一样,越发衬得我的手冷冰冰的。
“这么多年了,衣儿的手还是这么凉。”孟夫人柔声道:“我让小棋把你的汤婆子和暖手炉都带上了。你别嫌麻烦,出门千万要带着。这几日夜里凉,就别让小棋再陪着你睡了——她晚上喜欢蹬被子,别再冻着你。我把姜汤的方子也给她了,要是真的受了凉千万要喝,不要任性。”
“母亲,你……”我不敢相信地看着她:“你是不要我了吗?”
“不是不要你。”叶从山道:“是放你去做你想做的事。衣儿,这些日子我跟你母亲聊了许多。你的本事和朋友我们都见识过了。原本还会有些担心你,如今见了苏公子和司马公子,倒也能放心让你出去了。”
“你们……都知道了?”我颤抖着声音问。
叶从山缓缓点了点头:“苏公子离京之前我跟他见了一面,知道了七七八八。你既然有心救国、有力救民,便去做好了。”
孟夫人伸手抚摸着我的头发,双眼之中既有慈爱又有点点泪光。她微笑着看着我,眼睛舍不得离开,似乎怎么也看不够一样:“我早就知晓我的衣儿不是寻常女子。母亲怎么可能忍心把你困在一个小小的后院?去他的三从四德、相夫教子。我的衣儿有着不输男子的才华和抱负,为何不能走出去做你想做的事?母亲知道你在想什么。可为人父母,最盼着的无非是孩子身体健康、平安快乐。只要你开心,无论身在何处,母亲都能心安了。”
“去吧,衣儿。”叶从山上半步,揽过孟夫人的肩。孟夫人一扫先前的冷漠模样,倚在叶从山怀中,温柔地注视着我:“小棋会跟在你身边保护你。你不用担心我们,我跟你母亲会好好地在家等你的消息。”
“我的衣儿,定然会成为远胜于他父亲的——真正的济世之才。”
直到目送着叶家夫妇的马车视野里,我都不敢相信事情竟发展到眼下的局面。小棋还蹲在我身边清点行李:“小姐,夫人给您收拾的东西有些多。咱们两个人恐怕拿不过来。”
“没事,有人帮忙。”
“啊?小姐,您不会是说苏公子吧?他不是……被您气走了吗……”小棋的声音越到后面越小,估计是刚才在一旁看戏只看了一半,没弄明白怎么回事。
“他不会走的。”
我话音刚落,就听见马蹄声不紧不慢地向我这边靠近。
此时太阳已有西落之势,阳光不似先前那般明媚。可即使是这样并不灿烂的阳光,也照得马上那人神采奕奕,恍若神仙。
苏南玉停在我面前,向我伸出手,微笑道:“马车停在另一条道上。你上来,我带你过去。”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这幅面上不动声色、实则内心得意得不行的模样,不紧不慢地问:“你早就算好了对不对?离京之前来不及跟我告别,却有时间跟我父亲告状?”
苏南玉挑了挑眉:“我以为你会先跟我道谢。”
道谢吗?似乎是该道一声的。
眼前这个人,来回奔波千里,筹划数月,只为将我留下。他这样谪仙似的人物,也因此有了疲惫和倦意。我从前只觉得他待人滴水不漏、让人如沐春风。直到现在,我才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属于苏南玉的温柔。
我抬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身旁的树。
“你来回打量什么?难不成要提前认认路,以防我将你卖了?”苏南玉笑道。
“苏南玉,那棵树要开花了。”我露出一个笑容,收回目光,抬头迎着光望向他:
“新的春天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