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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我真正想做 ...

  •   京城最近热闹得紧。虽说大家的日子该咋过还是咋过,但茶余饭后的谈资却是蹭蹭地往上涨了好几个档次。

      一开始还只是说叶从山贪污受贿,结果没几天就有人爆出——叶从山其实不是贪污,是在私下经商。对此大部分人都不太信,可接下来传出来的消息,一个比一个离谱:

      有人说叶从山改过姓,祖上其实是传说中的吕不韦,所以他才有那么高的经商天赋;有人说叶从山其实没什么头脑,是有神仙半夜托梦教他怎么做买卖,所以他每一笔都稳赚不赔;还有人说叶从山既没贪污也没经商,他的钱是走山路的时候遇见了山神,山神随手赠给他的……

      个个说得有鼻子有眼,从叶从山的族谱更迭,到神仙长什么样、走的是哪座山、穿的什么衣裳,都给你讲得明明白白。坊间甚至还出了以此为原型的话本和说书段子。

      一开始大家还都在声讨贪官污吏,到这会儿,被讨论得最热闹的话题已经变成了——叶从山在老宅里供了只能吐金条的金□□。

      而我此刻正坐在茶馆里,听着楼下说书先生讲得唾沫横飞,一边嗑瓜子一边问:“小棋,你说父亲会不会真养了只金蟾?要是真的话,咱岂不是发了?”

      小棋有些哭笑不得:“小姐,是不是真的您自己不清楚吗?这不就是您传出去的吗?”

      我连忙摆手:“这可不是我干的。”

      上次秋闱,我资助的几个学子有不少没考中,彻底断了入仕的心思。我联系了其中几位,以贾公子的身份劝他们替我做事。他们同意之后,我交给他们的第一件事,就是让他们设法把叶从山的八卦传得离谱一点。

      没想到,我仅仅是提了个小想法,他们就自己发挥开了——传出来的谣言一个比一个离谱,直接带着全京城人民走上了无脑吃瓜的不归路。

      子不语怪力乱神,但这些读书人搞起事来,还真不同凡响。

      要不是这几天忙着找叶从山的账本,我真想天天过来蹲着。这简直就是现场有声书啊。

      然而身为这玛丽苏小说里少有的实干派,我不得不一心搞事业。叶从山虽然被抓的时机比较仓促,但他还是把账本留给了心腹周管家。可当周管家交给我的时候,我却发现——这账本是残缺的,里面好多内容都是空白一片。

      对此周管家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他说他只是奉命保护好账本,对里面的内容一无所知。正是因为这个账本,我跟司马、苏南玉三个人忙了好几天,一点线索都没找着。要不是今天要出来赴约,我还埋在小山一样的资料里找线索呢。

      “小棋,让人把桌子收拾一下吧。”

      不然一会儿人家来了,看见满桌瓜子壳橘子皮,多不好看。

      还好我想起来得早,小二刚收拾完桌面,我等的人就到了。

      “孟姑娘。”

      来人顶着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我在来之前见过他的画像,但真人还是头一回见。我从座位上站起来,轻轻颔首:

      “辛公子。”

      来人一身低调又儒雅的书生打扮,虽然不是一等一的容貌,但胜在气度温和,脸上带着亲切的笑容,即便是陌生人见了也忍不住想上前搭话。但这些在我眼里都不重要。让我前来赴约的原因只有一个——眼前这位辛公子,是如今大理寺卿的儿子。

      大理寺卿和叶从山是旧友,算起来叶寒衣跟他也算青梅竹马。只是听说辛衍打小身子骨不好,大病小病没断过,七八岁的时候被送去南方养病,跟叶寒衣的联系也就断了。所以前天收到他来信的时候,我惊喜之余还有点困惑。

      叶从山如今被捕入狱,他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为啥上赶着来约我?

      “叶姑娘用过饭了?”辛衍刚一坐下就微笑着问:“若是饿了,咱们不妨边吃边聊。这家有几样糕点做得还不错。”

      “多谢公子,来时便已经吃过了。”我笑着婉拒,直截了当地说:“不知公子此番找我,可是有什么要事?”

      “叶姑娘……对叶伯父的事可有什么了解?”辛衍犹豫了一下。

      “如果是跟我父亲有关的,公子不必顾忌,畅所欲言。”

      “好。”辛衍松了口气:“今日冒昧约叶姑娘,是想告知姑娘,叶伯父在大理寺很好。家父并未用刑,给叶伯父单独辟了一间屋子,日夜有人把守。大夫也去看过了,叶伯父如今一切都好,姑娘不必挂念。”

      尽管早就知道叶从山在那儿日子不算难过,可真听到这话,我还是松了口气。别的且不论,有警卫和大夫在,那些人暗中下手的概率就小多了。

      “再就是有一件事要跟姑娘说——三日后便是我去大理寺当值的日子。那日我父亲外出公干,若是姑娘想见叶伯父,我可以设法从中安排,把姑娘带进去。虽然时间不会很长,但好歹能让姑娘跟伯父说上几句话。”

      这简直是意外之喜!我正愁不知道该怎么见叶从山呢!

      “多谢公子。”我连忙起身道谢:“此番家父在大理寺多受辛伯父照料,这般恩情实在没齿难忘。”

      辛衍起身要扶又不敢碰我只好回了一礼:“叶姑娘不必这么客气。你我两家是世交,叶伯父受难,我们出手帮忙也是应该的。”

      “自古以来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公子实在不必过谦。只是太过麻烦辛伯父了,既要照顾我父亲,又要安排我前去探望,实在是心中愧疚。”

      “这一点,姑娘不用担心。其实……是我自己想要带姑娘进去的。”

      我意外地愣住了。紧接着便发现对面之人的耳根逐渐泛红。辛衍低下头,目光一动不动地盯着桌上的茶杯,磕磕绊绊地说:“是我自己的私心……从南方回来之后,我……其实一直想再见见你。只是这么多年过去了,恐怕你早就记不清儿时的事了,就一直没敢贸然前来。”说着,他轻叹一声,语气也低落了几分:“如今看来,果然是不记得了……”

      我傻了。整个人僵在座位上那种。

      如果这时候我还看不出来这是什么情况,那我就是傻子他妈给傻子开门——傻到家了。

      眼前这位小公子之所以这么重情重义、乐于助人、雪中送炭,无非是人家喜欢叶寒衣!

      而且走的是青梅竹马、多年暗恋的路线。

      我默默在心里说:这下麻烦了。

      我们都没说话,安静得越发衬得气氛诡异起来。偏偏就在这时,更诡异的事情出现了。

      “寒衣,你怎么在这里?”

      这个熟悉的声音配上这个不熟悉的称呼,听到的那一刻我已经扒着窗户试图跳窗逃跑了。来人把我的手从窗上拿开,轻车熟路地搁在了桌子上。

      “寒衣在看什么?”苏南玉笑着看我:“若是有喜欢的,一会儿我陪你去逛可好?”

      “不麻烦了吧……”

      “你我之间说什么麻烦不麻烦的。寒衣要是喜欢,我陪你逛上一天也无妨。”苏南玉转向呆若木鸡的辛衍,露出一个再温和不过的笑容:“这位公子是?”

      辛衍原本正一脸懵地看着突然冒出来的苏南玉,这会儿才回过神来,站起来对苏南玉行了个礼:“在下辛衍。不知公子——”

      “辛衍啊。”苏南玉仿佛没听见似的打断了他,微微皱着眉想了许久,转头对我道:“寒衣,你从前有跟我提过这位辛公子吗?”

      我硬着头皮道:“没有……”

      果然,此话一出,辛衍的脸色又白了几分。

      “难怪我一点印象都没有。”苏南玉柔声道:“辛公子别怪寒衣,她向来记性不好,又不太认人。我们初次相识的时候,整整两层楼的人,她只记住了我一个。平日里同她出去,更是十次有八次要忘带东西,每每都要我替她记着。前些日子还把人家两个同胞姐妹的名字弄混了。想来也是忘记跟我聊一聊公子了。”

      辛衍震惊地看向我:“可我记得儿时叶姑娘记性极好,认人更是毫无偏差。”

      “公子也说过是儿时了。这么多年过去,物是人非,什么都会变,又何况是人呢?”说到这里,苏南玉微微一笑:“不过公子大可放心,寒衣她被照顾得很好,不会有什么事的。”

      我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已经不忍心去看辛衍的表情了。

      可以了,苏南玉。你这波明损暗秀的凡尔赛文学,真的可以了。

      说了这么一大堆,真实性高达百分之零。早知道我就该让你去编叶从山的瞎话,我看你分分钟就能给我整出个八点档晚间剧场。

      “苏南玉,你不是有事要做吗?怎么突然来这里了?”我试图找个借口把他哄回去,但苏南玉显然不吃这一套。他甚至轻轻拍了拍我的头——那一刻我整个人都僵在了椅子上:“这家请了位新厨子,做得一手好糕点,我想着你大概爱吃便定了一份,只是没想到来得太早还没做好,便先上来等等。”说罢,他对我笑了笑:“和你有关的事情,自然是第一重要的事情。”

      放过我吧,真的。

      我以为这已经是我今天灾难的顶峰了,万万没想到局面还能变得更可怕。

      “六六!”司马毫无预兆地突然出现,直接抄起我面前还没动过的茶杯,在我和辛衍震惊的目光下一饮而尽:“这地方修的什么鬼楼梯,一路跑上来累死我了。”

      我大概是被这一波又一波的操作搞没了心态,下意识地道:“你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当然是在街上。”司马指了指街道:“我看到你之后便立刻过来了。六六,你说咱俩是不是特别有缘分?”说完,他甚至冲我眨了眨眼睛。还没等我说什么,他又仿佛发现了新大陆似的,转向辛衍,笑眯眯地道:“这位,难道就是牛公子?我听六六提起过你!”

      辛衍尴尬地道:“在下……姓辛。敢问,六六是?”

      “哦哦,原来是辛公子啊!”司马笑道:“六六是我给她起的名字。毕竟‘叶姑娘’、‘寒衣’这种称呼,怎么能完美体现出我跟六六之间的关系呢?”

      这下子连苏南玉脸上的笑容也有了些许裂缝。

      “辛公子,今天实在不好意思,我代他们两个向你道歉。你要是不介意的话,我们可以改日再聊吗?”我实在不忍心再让辛衍在这儿待下去了,主动出声道。

      辛衍站了起来,勉强对我挤出个笑容。看得出来,他竭尽全力地维持着风度:“叶姑娘言重了。二位公子都是有趣之人,谈不上什么道歉。只是这几日在下尚有公务在身,叶姑娘若是不介意的话,在下可以将剩下的事情写在纸上托人带给姑娘。姑娘若是有急事,亦可以派人去辛府寻我,我已经吩咐过,没有人会拦姑娘。”

      那一刻,我仿佛在他身上看到了曾经只有在叶依依身上才能看到的小天使光环。

      妈妈呀,这都是什么人间小可爱啊!

      我甚至觉得他就是叶依依异父异母的亲哥哥。连他离开的背影都闪烁着善良的光芒。

      “人都走了,就别看了。”

      我这边还没反应过来,另一边的两个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了下来,一扫方才那副腻死人的模样,恢复了正常。

      “没想到六六的朋友这么多,难怪不需要我们帮忙。”司马皮笑肉不笑地道:“就是不知道你到时候打算怎么拒绝这位辛公子?”

      苏南玉看也不看我,只低头品茶,等司马说完才缓缓开口:“司马公子不必担心,叶姑娘既然有本事招惹,自然也有本事解决。”

      “你说得有道理。”

      我看着他们一唱一和的这个样子,沉默片刻,开口道:“我是不是曾经跟你们说过,希望你们能好好相处?”

      “我现在后悔了,你们还是打一架吧。”

      毕竟你们互相祸害对方,总比联合起来一齐祸害我强。

      “六六,你不要告诉我你看不出来那小子在想些什么。”司马一副吃了苍蝇的表情:“你又不是没有人帮你,为什么舍近求远找一个外人?你们都几百年没见过了吧。”

      “谢谢你夸我长寿。但很可惜,在赴约之前我都忘了还有这么一个朋友。”我淡淡地道:“更何况辛衍不是坏人,他或许真的只是为了我们两家之间的交情才想帮我。我也没有必要那么自恋。”

      “呵呵。照你的说法,他不应该叫辛衍,应该改名叫辛菩萨。”

      “那依着我看你也该改个名字,叫司马找事。”我叹了口气:“虽然你和苏南玉都会帮我,但这毕竟涉及官府,我不想让你们为了我去冒险。这件事由辛衍出手是最妥当、最安全的。需要旁人帮忙的时候我不会不说,事后回报的时候我也不会吝啬。届时我与他两不相欠,这难道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司马有些震惊地看着我,许久之后才收回他那欲言又止的目光:“罢了,六六我说不过你。我走了,只是你以后少和他往来。”

      我看着司马的身影逐渐消失在街上,这才转向对面那个仍在“一心”品茶的人身上:“热闹都看完了,你不走?”

      苏南玉放下茶杯,挑了挑眉:“怎么,你故意说话气走司马公子,现在又在赶我?你便这么讨厌我们二人?”

      “我只是实话实说,哪里就气到他了。”

      “你故意装出一副自私自利唯利是图的模样,当着他的面说出这样的话,司马公子又是失望又是难过,能不气吗?”

      “我不是一直就这样吗?”我莫名其妙地看着他:“司马他有什么好失望的。”

      “你自然不是。”苏南玉放下茶杯一字一句道:“你怎么会有这样奇怪的想法?”

      我看着他那极其认真的神色,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皱着眉开口:“苏南玉,我是给你们下蛊了吗?让你们一个个的都觉得我是个好人?”

      苏南玉立刻变了脸色,极其做作地道:“什么?你竟然背地里做了这么可怕的事情?”

      “开个价吧,你要多少钱才肯帮我解蛊?”

      这下吞苍蝇的人变成我自己了。我看着他那副故意装出来的模样,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最终只能走为上计。

      “我不跟你闹了。府里还有一堆旧账等着我看,你也去忙你的事吧。”

      我正打算离开,苏南玉突然叫住了我:“等一下。”

      “干什么?”

      “坐下,再等一会儿。”苏南玉再次端起了茶杯:“很快就好。”

      我本来还想问些什么,只是苏南玉的嘴就像开了光一样——还没等我开口,就有一个小二模样的人走了过来,将手里的食盒放在桌上:“公子,这是您定的东西,刚出锅,还热着呢。”

      苏南玉点了点头,顺手给了他块碎银,然后将食盒往我这边推了推:

      “把这个带走。”

      我刚想问这是什么,脑中便突然闪过方才苏南玉说过的几句话,伸手打开了食盒。里面只有一层,被分成了四格,每一格里都整整齐齐地摆着一样点心。还冒着细细的热气,站在那儿都能闻到花香和果香。

      我动作一顿,再抬起头时目光有些复杂。

      “他们家请了位新厨子,做得一手好糕点,我想着你大概爱吃便定了一份,只是没想到来得太早还未做好,便先上来等等。”

      所以,他真的是特地来买点心的?

      “怎么,拿了东西还不走?难不成是在邀请我一起吃?”苏南玉道:“可惜我不喜欢吃甜的,你自己拿回去吧。”

      “苏南玉……”

      他原本已经站了起来,闻言突然向我这边迈了半步,眸中含着笑意低头看着我:“我既然说过是来给你买点心,便没有让你空手而回的道理。”

      “只是你不要记错了——特地起早来给你买点心的,是我,不是别人。”

      事实证明,辛衍不但是个善良的人,而且一点都不记仇。换了我被苏南玉和司马那么一闹,怎么也得冷上几天。结果我当天晚上就收到了他的信,说三日后会亲自来叶府接我。我感动之余想起了司马的话,原本坚定的信念开始有了动摇——如果我将这当做利益交换的往来,而辛衍却没有这么想,那岂不是对他很不公平?

      毕竟这个人是这么地喜欢叶寒衣,以至于过了这么多年还念念不忘,在她最困难的时候不遗余力地伸出援手。

      我犹豫了整整三日,终于在当日含蓄地表达了我的意图。然而辛衍只是愣了一愣,便十分坦率地表示他并没有别的心思,帮我也只是为着我们儿时的友谊以及两家之间的交情。他的目光清澈而又坦荡,容不下一分一毫的质疑。我悬着的心瞬间落了下来,甚至路上跟他聊得十分投机,越发觉得他真是个很好的朋友。

      我披着斗篷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由辛衍带着一路顺畅地走到了最里面,在其中一间牢房里见到了叶从山。

      彼时他正坐在稻草床上。饶是他表面上装得再淡定,也掩盖不住内心的不安。待他见到我后,原本就来回揉搓裤子的手瞬间停了下来,沉默了半晌,这才磕磕绊绊地道:“衣儿,这两位公子说……他们是来向你提亲的……”

      辛衍在看到牢房里分别坐在叶从山面前的那两个似曾相识的面孔时,亦是瞪大了眼睛。

      而这两位当事人却十分淡定。即便穿得一个比一个骚包,但依旧靠他们那堪比城墙的脸皮,成了场内唯二镇定的人。

      我甚至瞥到了叶从山身边一边一个放着的两份彩礼单子。

      那一刻,我第一反应竟然是——庆幸他们没有把那两个媒婆带过来。

      完了,我觉得我被PUA了。

      “衣儿,他们是你的朋友吗?”

      我面无表情地道:“很快就不是了。”

      “你们两个是自己走,还是我请你们走?”

      “六六,你别生气,我不是那个意思——”

      “嗯,你说我们两个不认识。”

      “六六,今天只是来跟伯父见一面——”

      “嗯,你说你现在就有多远滚多远。”

      “六六,你话不要说得这么绝——”

      “嗯,你说以后你自己学数学。”

      “……懂了,我这就滚。”

      司马叹了口气,因着我那句最后的威胁败下阵来,匆匆同叶从山告别之后便飞一样地消失了——生怕以后再也没有我这个私人家教。而另一边苏南玉也没有继续留下来的意思,而是不紧不慢地站了起来,无比妥帖地同叶从山做了体面的告别之后,理了理衣袖,十分坦荡地离开了。

      和在见到我后立刻跳起来的司马相比,他丝毫没有被抓包的窘迫,全程端的是云淡风轻,甚至还跟我和辛衍轻轻点了个头,仿佛他只是来大牢里参观旅游顺便走个亲戚。

      可以,这很苏南玉。

      辛衍也很快找了个理由,留给我们说话的空间。牢房里瞬间安静下来,我却跟叶从山两两相对,谁都不说话。

      “父亲,我不能在这里待太久。”我叹了口气:“所以咱们就把那些多余的话和无谓的沉默都去掉,直接说重点?”

      叶从山穿着虽然粗糙却干净的囚衣,数日不见他像是老了好几岁,坐在那里忐忑又局促。我不用问便知道他是因为什么。

      “衣儿,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你母亲。”

      “父亲,这就是多余的话。我们是一家人,没有什么对不起的。我不怪你,母亲也不会。你只需要安心在这里等着我救你出去。”

      “你救我?”叶从山愣了愣:“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手无缚鸡之力,如何救?衣儿,你听为父说,眼下有一个保住你的法子——”

      “父亲,这也是多余的话。”我赶在他开口前道:“保住我最好的法子就是救你。所以父亲,有两件事你要跟我说实话。”

      “第一,你经商的时候有没有做什么违法的事?交税了吗?”

      叶从山摇了摇头:“这一点你可以放心。我的钱都是踏踏实实得的,做的是正经生意,税也一分不少。”

      “那就好。第二,父亲你交给周管家的账本,为什么是残缺的?”

      “这就对了。”叶从山叹道:“其实这买卖是我同一个姓汪的友人一起做的。正所谓狡兔三窟,我们也担心有一天事情败露,便将账本分为三份——一份在他那里,一份在我这里。过一会儿我把联系他的方式告诉你,你从他那儿便能拿到剩下的账本了。”

      “那剩下的三分之一呢?”我疑道。

      “没有剩下的。”叶从山解释道:“衣儿,你大概也知道,所谓的生意无非就是成本、售价和利润。有了其中的两项,自然也就能算出第三项。”

      他只这样简单地一提我便立刻明白了。的确谨慎:“可这样未免也太麻烦了,你们平时核账的时候岂不是会很费事?”

      “倒也没有。”叶从山斟酌了一下用词:“你汪叔叔在算数方面比较有天分,基本上看一眼便能得出结果,所以并不需要第三份账本。”

      我沉默了。

      这咱还能说点什么呢?咱啥也不配说。

      “父亲,既然生意是你们合作的,那要是涉及买卖转让的话,是不是也要跟汪叔叔一同商讨?”

      “不必。你汪叔只要钱不要权,所以这方面你可以独自决定。”

      那就好。叶从山的生意虽然不能继续做了,但这不代表我就打算放弃它们。怎么说都是经营了好几年的买卖——交易线、人脉往来、进货途径、现存单子……都是不小的财富。若是好好打算的话,临了也能狠赚一大笔。这种好事我可不想白白让给别人。

      叶从山大概也猜出了我想做什么,不但仔细地讲了如何联系他从商时的旧部,还跟我细细捋了一遍他的生意脉络——从涉及产业到注意事项,事无巨细。我听着听着才发现,叶从山只说那位汪叔叔在算数方面有天分,却没说他自己的记忆力也这么强——连每月交了多少税、在外还有多少账目未曾收回,都记得清清楚楚。

      合着我周围的人一个赛一个的最强大脑,只有我一个小垃圾在试图搞事情。

      叶从山将要交代的事情都仔细说了一遍,这才停了下来。

      “衣儿,你什么时候离开?”

      “正午时分。”

      “那还剩一会儿。为父想跟你再说几句话。”叶从山突然无比认真地看向我。那双注视着我的眼睛里,似乎已经没了曾经那属于高高在上的丞相的威严,只剩下了慈爱和愧疚。这一刻,他是在作为一个父亲,恋恋不舍地看他的女儿。

      “衣儿,你自小性子便执拗,认定的事情旁人如何劝都不改主意。所以为父此番自知也拦不住你。只是你务必要记住——若能成事固然最好,若是不能也不必强求。为人父母,无一不盼着自己的孩子能够平安。你只需要保全你自己,这样的话为父无论身在何地也能心满意足。”

      “为父原觉得辛衍是个好孩子,想将你托付给他。只是今日见了苏公子和司马公子,这才知晓原来我的衣儿已经长大了,有了这么多的人愿意照顾你。他们都是值得托付的好男儿。我与你母亲毕竟已经老了,不想用我们的安排来束缚你。这种事情你自己决定,你欢喜便好。”

      “辛衍是个踏实孩子,你若嫁过去辛府也会好好待你。司马公子虽然是个商人,但没有丝毫铜臭气,看得出来性子也活泼,想来也会待你很好。唯独那位苏公子——气度谈吐不俗,才华更远非常人所能及,就连为父也看不透他的心思。但他对你的态度却是真的。有了这样的人帮你,为父也能放心,至少他有这个本事能保你平安。”

      说到这里,叶从山突然长叹一声,目光中满是歉意:“如今见你有了归宿,为父的心也放下了大半。只是唯独对不起你的母亲。曾前我与她相敬如宾,不远不近地,亏欠了她太多。今后你定要好好孝敬她,至于我……”

      “至于这个,还是等您出去之后亲自跟母亲赔罪吧。”我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认真道:“父亲,他们都会帮我,但这并不代表我便没有作用。这件事情很难,但这并不代表就做不成。”

      “我会向父亲证明,我不但能保护好自己,也能做成许多您意想不到的事情。”

      叶从山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站在牢门前,默默地目送我离开。

      在黑暗的牢里待久了,乍一出来见到阳光有些不适应。我刚走出来便被刺得闭上了眼睛。下一秒,我便感觉有什么东西轻轻覆在了我的眼前。

      清冷的气息仿佛近在咫尺。我忍不住一点点睁开双眼,只看到一只白皙修长的手举在正前方替我遮挡阳光,近到仿佛能触及我的鼻尖。

      “苏南玉。”我轻声唤道:“不用挡了。”

      “你认人倒是快。”他放下手,微笑着看我。

      我往周围看了看:“辛衍呢?”

      “他有事先去忙了。我送你回去。只不过临走前有件事要来问你。”苏南玉负手站在我面前,一身月白色锦袍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映衬得他更加风华绝代、不似凡人:“叶伯父让你从我们三个中选一位,你选了谁?”

      我被他这一身装扮和脸上的笑容唬得一慌神。待我反应过来之后,摇了摇头:“我谁都没选。”

      苏南玉看上去并不意外,只是笑了笑:“可以告诉我为什么吗?”

      “这重要吗?”我问他。

      “当然。”苏南玉看着我道:“叶寒衣,你曾经和我说过,你梦到我会害你,所以你想要保护你的家人。可是当我给了你一个完美解决这件事的办法的时候,你却拒绝了。如果之前你还能用这个理由糊弄我,那么现在已经不可能了。你在谋算些什么?你想要做些什么?你想要的又是什么?”

      “我说你怎么突然像司马一样胡闹,原来是在试探我。”他那双眼睛像是能看穿我内心所想。在这样一种眼神的注视下,我反而笑了笑:“这几日我甚至怀疑你是不是吃错了什么药。”

      然而苏南玉并没有回答我。

      “苏南玉,你觉得我如果嫁给你,就会让我安心吗?”

      “你不相信我?”苏南玉自嘲道。

      我摇了摇头:“我不是不相信你。我不相信的,是这个世界。”

      我昂起头,第一次毫无惧意地对上那双眼睛,看着它因为我的动作而出现惊讶。而我,用只有我们两个能听到、但足够清晰的语言,一字一句地跟他说:

      “苏南玉,我不想嫁人。因为这个天下即将陷入动荡,家将不家,国将不国。我不愿在这个时候困居后宅,相夫教子,像浮萍一样任由浪潮随意裹挟飘荡,看战火四起、百姓流离失所。我的目光所及,应该是整个天下。我要让所有人——老有所依,幼有所教,贫有所依,难有所助,鳏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

      “你可以说我是痴人说梦,可以说我是自不量力。但从一开始,我要保的便不止是叶家。”

      “苏南玉。”我轻声道:“这就是我想要做的。”

      这是我穿越过来之后便已经定下的目标。资助学子、结交司马、开酒楼、种稻谷……所有的一切,都是在为这个荒唐又远大的目的做准备。这是我的痴心妄想,也是叶寒衣从未示人的雄心壮志。

      当我发现她藏在暗格里的文章的时候,便知晓了这个女子有着怎样的胸怀。她才不是书里那个狭隘恶毒的女配——她会关心国家大事、百姓民生,会想要用自己的才华来帮助这个国家,甚至梦想以女子之身入仕为官,做一个史无前例的开创者。

      我没有理由顶着她的身份当一条咸鱼苟到故事结束。

      我要让这个故事留下我来过的痕迹,要在上面涂抹上专属于我的浓墨重彩的一笔,要让“叶寒衣”这个名字,响彻整个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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