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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梦里深知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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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那边买灯的人好多,我等了半天一个都没买到。”
我正同苏南玉两相无言对视的时候,小棋突然出现,空着手一脸颓唐地看着我。她的发髻都被挤歪了,袖子也不知被谁扯了一下,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经历了一场小型战争。
“你喜欢灯?”
苏南玉突然出声问道。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又毫无征兆地抬脚朝着一个方向走去:“我送你。”
“等等。”我呆愣了几秒之后忙追了上去,“你为何会在这里?”
“猜灯谜。”苏南玉脚下不停,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不要忘了,你还欠我一回。择日不如撞日。既然遇到便趁机还上好了。”
我竟不知一个灯谜活动能这么受欢迎,让他们一个两个地上赶着过来。早知道如此,我就直接出租姑娘陪猜,一个时辰二十两银子,妥妥的发家致富——上元节限定版相亲陪聊服务,说不定还能发展成产业链。
我出门的时候没有想到,短短几秒钟的功夫我便从陪司马变成了陪苏南玉。我更没有想到,苏南玉所谓的“猜灯谜”的方式竟然是这个样子。
他直接带着我来到了最大的灯谜摊子上。
按照规矩,摊主会先摆好三十盏灯,灯下挂着谜题。交一钱银子便可上去挑个谜题拿去摊主那里答题,若是答对了便将那盏灯拿走,若是猜错那么此题作废,灯下换上新的题目。流程简单明了,价格亲民合理,是普通百姓消遣娱乐的不二之选。
我们赶到那里的时候,三十盏灯下的题目还好好的。围在那里的人议论纷纷,皆说今年的题目有些难,一个个皱着眉头对着谜题苦思冥想,活像在参加科举考试。摊主则在一旁笑眯眯地看着众人,盘中已经攒了不少银钱,那笑容里带着一种“今年的KPI稳了”的满足感。
苏南玉走了过去,往桌上扔了一个钱袋。
然后他走到灯前,看都不看,直接将题目扯了下来——从第一个到第三十个,扯了满满一把。那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仿佛他扯的不是灯谜,而是自家后院晾的衣裳。
他拿着谜题走回目瞪口呆的摊主面前,看一张纸,念一个答案。旁边的小伙计对着手头的答案纸一个一个答“对”。一共三十个谜题,苏南玉全都猜出来,从头到尾只用了不到十分钟。
原本闹哄哄的摊子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包括旁边卖汤圆的大叔和刚挤进来的几个小丫头,目光都定在了苏南玉身上。而他面上丝毫没有波动,风轻云淡地提醒老板换题。
刚刚被刷新了一遍世界观的摊主这才后知后觉地让手下人挂上新灯笼。只是上一秒三十盏灯笼刚挂完,下一秒便又被苏南玉扯了个干净。
再接下来,挂灯,拿题,答题。再挂灯,拿题,答题。
到了后来,来不及换灯了,直接换题了。摊主的脸色从笑眯眯变成勉强微笑,从勉强微笑变成面无表情,从面无表情变成快要哭出来,那变脸速度比烟花还快。
而苏南玉自始至终都镇静自若,连口大气都不带喘,却将摊上的伙计忙了个半死——有的拼命挂灯,有的拼命对答案,剩下的则在这里和我算钱。围观的人更是炸了锅,里三层外三层地围过来看热闹,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里在表演什么杂技。
苏南玉十分贴心地找人要了个凳子让我坐着帮他交那一钱银子。只是我这边交的钱越多,那边摊主的脸色就越差。到了后期,他几乎都要哭出来了,那表情活像被人抄了家。
就在苏南玉不知是第几次来答题的时候,老板终于忍无可忍地站了起来,带着哭腔按住苏南玉手中的纸道:“公子,可以了,真的可以了!我今夜所有的灯都被您给赢去了,您行行好,换个人坑吧!”
“所有的?”苏南玉微微皱眉,“你今夜出来摆摊只带了这么点?”
这下老板是真的哭出来了:“公子,我、我今夜带了二百多道题。除了一开始零星的几盏之外,剩下的……都被您给赢去了。”
围观者连带着我都倒吸一口凉气。虽然知道苏南玉今夜赢了不少,但我没有想到他能赢这么多。两百多盏啊,苏南玉得雇多少辆马车才能把这些玩意运回去?更何况他运回去放哪儿啊?
除非苏南玉家里同皇宫差不多大,一个房间放一盏,连着茅厕一起算上,或许还有可能。
“公子,您在我这也耗了有些时间了,要不您去别的地方逛逛?”摊主的言下之意已经非常明显了:你别可着我一个人祸祸了行吗?
但苏南玉看上去却不像是想要离开的样子。他仿佛没有听到摊主的话,而是只看向一个方向:“这个也被我赢走了吗?”
我一抬头才发现,原来整个摊子的正上方也挂了一盏灯。只是这一盏却同旁的明显不是一个等级。正上方的乃是一盏走马灯,琉璃做罩,玉石做壳,内里绘着栩栩如生的画作,在灯光的映照下缓缓转动,越发显得流光溢彩。的确是个惹人喜欢的东西,在一众普通花灯中鹤立鸡群,一看就知道是镇场子的。
“那个……不是。”摊主一边擦汗一边道,“这灯是旁人寄存在我这里的,不卖只送。”
苏南玉明显来了兴致:“怎么送?”
“需得两个心意相通的人合作解开三个谜题。若是解开的话,这盏灯分文不取。若是解不开,就要收取一千两……”
他咽了咽口水。
“黄金。”
我原本正盯着这灯看,听到这里才恍然明白为何我总觉得在哪里见过它。准确来说,不是见过,而是读过。在那本小说里。书里这盏灯吸引了大半来参加灯会的人,最终是叶依依和厉归庭合力赢下了它,叶寒衣还为此气得摔碎了整间屋子的摆件。我没有想到此时此刻我竟然先叶依依一步见到了它。
“喜欢吗?”
我原本在发呆,听到苏南玉的声音这才回过神来,发现苏南玉正看着我,很有耐心地又重复了一遍:“这盏灯,喜欢吗?”
“不喜欢。”我下意识地道。
“不喜欢?”苏南玉挑了挑眉,“那也赢回去,挂在房里日日看着,总要有喜欢的一天。”
“苏南玉。”我下意识地道,“你赢不回去的。”
因为这盏灯注定是属于叶依依和厉归庭的。这是剧情的力量,是命运的齿轮,是作者笔下不可撼动的设定。我一个恶毒女配,还是不要跟主角团抢道具的好。
苏南玉眼中的光因着我最后那句话明显地沉了下去。嘴角的笑意亦消失不见,像是一盏灯被人从里面吹灭了。
“是吗?”他自言自语道,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既然赢不回去的话,那就不要了。”
他没有等我解释什么,便直接转身离开了。我们之间开始变得沉默。虽然苏南玉的脸上依旧平静,但我却无法昧着良心安慰自己他没有生气。
想想的话的确是我不知好歹。人家要送我东西,我却打击他赢不了。对于心高气傲的苏南玉来说,他没有当场冷脸把我扔在那里,已经是很仁慈绅士了。
“小姐,好像有个女的来找苏公子。”
小棋突然拉了拉我的衣袖。我这才发现我刚刚沉浸于自己的世界,不知不觉落下了苏南玉好大一段路。而走在我前面的苏南玉此刻则停了下来,身边站着一个陌生的女孩子,正满脸笑意地在同他说些什么。
按照我对苏南玉的理解,他此刻恐怕已经到了忍耐的极点了。
“公子,你真的不是京城人吗?我总觉得我们之前是在哪里见过。公子不如好好想想,我姓姚,一个女一个——”
“你怎么走得这么快,我险些赶不上你。”
我三步并作两步地赶在苏南玉爆发前牵住了他的衣袖,放软了声音看着他嗔怪道:“我方才不就是多看了旁的公子两眼,你便这般生气,难不成当真是不要我了?”
那个女子一脸震惊,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苏南玉的惊讶程度则丝毫不亚于她,甚至忘记将我的手拿开,只愣愣地看着我。
我又转向那个女子,笑眯眯地道:“姑娘,你是来问路的吗?他这个人一向辨不太清方向,不如我来告诉你吧。”
说着,我又往苏南玉那边靠了靠,丝毫不掩饰语气中的甜蜜。
那姑娘瞬间白了脸,目光在我们之间来回转动。她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似的,脸色又猛地涨红,磕磕绊绊地道:“抱、抱歉。我、我不知道你们……抱歉姑娘!”
她匆匆丢下这几句话便落荒而逃,跑得比兔子还快,裙摆都飘起来了。
我看着那姑娘的背影,默默地在心头叹了口气。
姑娘,我当真不是故意在你面前秀恩爱。只是这波我要是不来,怕是你搭讪不成,小命不保。
“还不放手?”
苏南玉的声音传来,我忙放开了他的袖子,还不忘替他捋了捋:“抱歉抱歉,事急从权,事急从权。”
我生怕苏南玉气我唐突,刚想抬头同他解释两句,却撞上了他含笑的双眸。那笑容不是平时那种客套周全的笑,而是真正的、从眼底溢出来的笑意,像是冰雪初融的湖面下透出的第一缕光。我一时间有些呆愣。
“方才为何要这样做?”苏南玉轻声问道。
“替你解围啊,你不是也不喜欢那个姑娘吗?”
“为了替我解围,便同我装作是一对?”
“我没说我们是一对。”笑死,和苏南玉炒CP我是不打算活了?“我只是说了几句话,是那姑娘自己误会了。你大可放心,你的清誉丝毫没有受到影响。”
苏南玉不紧不慢地重复了我最后那半句话,语气微微上扬:“没有受到影响?”
怎么,你还要我召开个记者发布会向全世界证明咱俩只是兄弟?怎么我特地过来帮你还帮出仇来了?
我忍不住了,正想跟苏南玉好好掰扯掰扯这件事,目光中却看到了一对我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不远处的前方,叶依依背对着我踮起脚,在一个男子的发冠上插上一朵小花。那男子虽然微抿着嘴看上去不太开心,但还是老老实实地站在原地任她摆布,双手环在叶依依腰间小心翼翼地护着她,像是护着什么易碎的珍宝。
眼见着叶依依已经插完打算回头,我心下警铃大作,一手拉着苏南玉一手拉着小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躲进了一条小巷里。直到那两个人彻底消失在了视线中,这才松了一口气,走了出来。
“若我没有认错,方才那人是你妹妹?”
“是。”
“那你为何要跑?你在躲她?”
“不是躲她,是躲他们两个。”自从上次叶依依在厉归庭和司马之间另辟蹊径选择了我之后,我就隐隐有种不安。毕竟原书中的厉归庭极爱吃醋,严重起来甚至男女不分,乱醋一通。我生怕被他划为一级防备对象,故而从那时起便打定主意尽可能地避着他们两个同时出现的场合。
现在想想我避这个避那个的,这都是些什么命。
我长叹一声:“人家小情侣谈情说爱的,外人凑什么热闹。”
苏南玉想了想,很是认同地点了点头:“你说得很有道理。”
紧接着他又道:“烟火表演要开始了,你要去看吗?”
我果断点头。
京城的烟火表演算是除彩灯之外上元节最大的特色了。也正是因为如此,桥上才早早地就挤满了人——毕竟这样天上的大场面,还是站得越高看得越好。京城的几座高楼每年都为此座无虚席,若不是有绝对的财力或者权势,根本抢不到上面的位置。饶是如此,也要几家挤在一起看,跟开联欢会似的。
苏南玉不缺钱也不缺权,但他不喜欢人多,也懒得同别人抢。
所以,他直接盖了一栋楼。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但对于这种豪掷千金但一年只用一次的行为,我只能说——丧(you)心(qian)病(zhen)狂(hao)。
只是有一件事我没有想到。刚刚走到三楼的时候,小棋突然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抱着柱子死活不往上走了。
怼天怼地对空气的小棋竟然恐高啊。
我当然不能强迫着她和我一起上去,便哄着她留在这里等我。临走前小棋还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同我说让我别忘了下来的时候领着她一起。直到得知这栋楼只有一条楼梯的时候才放了心,那表情活像我终于签了什么不能反悔的合同。
楼梯越往上修得越窄,墙壁上却点了十足十的灯,照得整个楼道亮如白昼。饶是如此,苏南玉也自始至终地跟在我身后,似乎怕我摔下去。他的脚步声不轻不重,刚好落在我每一步之后,像一道无声的屏障。
当我终于来到顶层的时候,视野瞬间打开,全城的景色尽数归入眼帘,万家灯火在脚下铺展开来,像一幅巨大的、鲜活的画卷。顶楼的天台十分开阔,已经摆好了桌椅餐食,显然是观景的好去处。
我看着上面两人份的吃食,先前便有的疑惑再次浮出水面。
“苏南玉,你事先便知晓我会同你一起吗?”
否则怎么会连筷子都是两双?
苏南玉没有说话。他走到围栏前,只留给我一个背影。风吹起他的衣角,在月光下翻飞如蝶。过了许久,我才听到他不轻不重的回答。
“我没有等你。”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我只是在等一个和我一起看烟花的人。这是我第一次等到。”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不知名的力量揪了一下。眼前似乎看到了曾经的苏南玉一个人走过数层台阶,面对着空无一人的桌子自己给自己斟酒,听着其他人的欢笑声,抬头赏一场孤独到极致的烟花。
“苏南玉——”
我的话没能说完。因为下一秒,烟火表演开始了。
各色各样的烟花在漆黑的夜空中相继绽放。从远到近,由高及低,从一开始零星的几个到后来的满夜空皆是,争先恐后地在天上炸开。数不清的颜色一同出现,色彩与声音亦交叠在一起。下面的人互相欢呼,奔走相告,整个城市在此刻达到了沸腾的顶峰。
所有的高楼上都传出了笑语声声。只有我和苏南玉,只有我们不约而同地保持了沉默,静静地看着这场全城的狂欢。
我看到了叶依依拉着厉归庭的手在长街上奔跑;我看到了年轻的丈夫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小心翼翼地护着怀孕的妻子;我看到了不到一岁的娃娃被父母抱在怀里,笑着去拿摊子上的面人;我看到了一对老人互相搀扶着拄着拐杖,走到河边去看灯……
而我站在高楼之上,底下是万家灯火,世俗红尘。我体会不到他们的快乐,因为这一切对于我来说,既是真实,也是虚无。
我并不属于这个世界。
可苏南玉,他明明在这里出生,在这里长大,却并不比我这个外人更融入这里。
“我给你看样东西。”苏南玉突然道。
他指向下面的一条街。和其他的地方不同,此刻那里正漆黑一片,活像一个异类,像一块被人遗忘的补丁缝在锦绣上。只是在苏南玉说完这句话的数秒之后,点点火光从那片黑暗之中出现。由一个个的点最终汇成线,汇成片,照亮了那条原本格格不入的长街,甚至要比旁的街道更为亮眼、璀璨。就像一条流动着的银河。
我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还记得我赢的那些灯吗?”苏南玉目不转睛地看着那里,声音则一字不差地传到了我耳中。
他说:“这条街上的光,现在是你的了。”
那一刻我明白了一个道理:原来赢走的灯不止可以放在家里。在苏南玉的手里,它们可以一同组成一个奇迹。
“怎么?难道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苏南玉终于笑着看向我,眉眼在烟火的光影中明明灭灭,“那我岂不是白白折腾了。”
我摇了摇头。
我有。
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贪欢一晌,何必贪欢。
“苏南玉。”
“嗯?”
我以后离开的话,你去找旁人陪你看灯吧。
我看着他,久久没有说话。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怎么同他去说那些我根本说不清楚的事情。最后的最后,我只是微笑了一下,对他道了一声:
“节日快乐。”
“节日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