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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慧极必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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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傻,真的。
我单知道人和人之间是有参差的,却不知道有人能在风平浪静的湖面上把船摇得跟喝了假酒似的。这船夫怕不是把毕生的叛逆都用在了今晚——别人划水是往前走的,他划水是往天上颠的。
我坐在船上被晃得七荤八素,胃里的酸水一阵阵往上涌,手里攥着船舷恨不得把木头抠出五个洞来。如果再给我一次选择的机会,我一定毫不犹豫地拒绝上这条贼船。管他什么苏南玉、司马心,管他什么剧情不剧情的,让我安安稳稳地趴在岸上吐不好吗?
这段并不长的路程,我过得度秒如年。
好不容易熬到了靠岸,船夫终于消停了,把船往边上这么一靠,还颇有几分得意地冲我点了点头,仿佛在说“怎么样,我技术不错吧”。我连瞪他的力气都没有了,扶着船舷颤颤巍巍地站起来,迈腿往船下走。
刚走了没几步,就觉得两条腿跟灌了铅似的,软绵绵地使不上劲儿。下一秒,膝盖一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就往地上栽。
我甚至已经做好了跟大地亲密接触的准备,闭上眼睛等摔——
一只手突然伸过来,稳稳地托住了我的手臂。
我整个人像被钉住了一样,悬在半空中,被那只手不轻不重地扶了起来。
我还没从晕船的劲儿里缓过来,又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来这么一出,一时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瞪大了眼睛瞪着方才拉我的那个人。
跟刚才在司马心船上的那副书生打扮不同,眼前这人一身月牙白的长袍,头束玉冠,腰佩琉璃。这低调又奢华的风格,我可太熟悉了——全身上下每一个细节都在说“我很贵”,但又贵得不显山不露水,跟某个恨不得把“我有钱”三个字写在脑门上的人形成了鲜明对比。
我刚刚站稳,于公子就收回手,冷冷地开口了。
“姑娘胆子倒是大。”他的声音还是那种嘶哑的调子,像砂纸磨过木头,“你我素不相识,就敢独自一人来我船上。”
我站稳了,理了理袖子,十分诚实地回答:“其实我这个人胆子很小,而且非常惜命。有危险的事情我是绝对不会做的。”
“哦?”他微微挑眉,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玩味,“姑娘的意思是说,我这里没有危险?”
他往前倾了倾身,跟我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目光晦暗不明地落在我脸上。
“姑娘难道不怕我对你做些什么吗?”
我仿佛没听到他话里蕴藏的危险,兀自在原地缓了缓,等两条腿彻底恢复了知觉,这才抬起头看向他。
“你会吗?”
他没有立刻回答。
“知人知面不知心。”他开口,声音压得更低了,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你怎么知道我不会?”
说话间,他的手不知什么时候伸了出来,隔着衣领虚虚地握住了我的脖颈。
我不用低头就能看到那只掌控着我命门的手——白皙修长,骨节分明,指尖微凉。它就那么松松地笼在我脖子上,仿佛只要轻轻一用力,就能像折断一根枯枝一样干脆利落。
我轻轻叹了口气。
“别闹了,”我说,“苏南玉。”
船舱里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外面湖水轻轻拍打船舷的声音。
那只手还搁在我脖子上,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可能只有几秒,但我感觉过了很久——我听到了一声几不可闻的低笑。
不是刚才那种嘶哑的笑,而是我熟悉的那个声音。
那只手收了回去。
“看来我是唬不住叶姑娘啊。”
他抬起手,像揭面具一样从脸上轻轻撕下来一张薄薄的面皮。尽管早就猜到了几分,但这毕竟是我第一次亲眼见到真正的人皮面具,忍不住多看了几眼。那东西薄得跟蝉翼似的,贴在脸上完全看不出痕迹,揭开之后底下的皮肤连个印子都没有。
“你喜欢这个?”苏南玉晃了晃手上的东西,语气随意得像是在问我要不要尝尝他家新出的点心,“你若喜欢的话,改日我让人给你做一个。只是这东西戴着又闷又热,实在不舒服。”
他微微皱着眉,眼睛里那点嫌弃再明显不过。跟他平时那副完美无缺的笑容比起来,倒是现在这样的表情更真实一些。
我的思绪飘得有点远,一时没接话。苏南玉立刻又恢复了那副标志性的笑容,只不过这次笑意里多了几分促狭。
“不过叶姑娘——要不要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他又往前凑了凑,目光里带着几分认真:“你是怎么认出我的?”
“恐怕不是我认出了你,而是你告诉了我。”我平静地说,“当时在船上,你看我的那个眼神,实在不像是看一个陌生人。”
苏南玉微微一愣,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那苏公子呢?”我接着问,“你特地将我叫到这里来,所为何事?”
“没什么。”他移开目光,语气轻描淡写得像是在说今天月色不错,“不过是见到叶姑娘有些惊讶,便想来问一问。”
他顿了顿,目光又转回来落在我脸上,带了几分探究:“只是我没想到——你先前说的那个朋友,竟然是他。”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但我听懂了。
“说起来我也很意外。”我没有接他的话茬,转而问,“苏公子的祖籍是扬州?”
“不是。”他干脆利落地否认,“方才不过是借了旁人的身份罢了。”
他只说了这一句话,但我清楚这背后的盘根错节远不止这么简单。当初虽然没把小说看完,但我也知道苏南玉的势力遍布各地。如果说厉归庭是狂风暴雨般席卷而过的话,那么苏南玉就像一场细雨——悄无声息地渗入,不动声色地掌控,等所有人反应过来的时候,一切都已经在他的棋盘上了。
跟这样的人合作是一件很令人头疼的事情,如同与虎谋皮。总感觉身边有一双眼睛在盯着你,不管你做什么都逃不出他的视线。
不过苏南玉最开始就挑明过,他绝不会调查我。这一点我选择相信。但如今看来,他的“不调查”好像并不包括我身边的人。
比如司马心。
想到这里,我心里就有点不是滋味。
“我曾经在扬州待过一段时间。”苏南玉突然开口,打断了我的思绪,“那里虽然不适合我,但终究是个好地方。所以我离开的时候也留了一些产业在那里,一直有人在帮忙打理。”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我,声音不紧不慢:“这些年那边的丝绸生意做得不错,跟司马家也有不少合作。只是我离扬州太远,鞭长莫及,便想到了这个法子——来见一见我们这位大客户。”
我一开始还在疑惑他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听到后面才突然明白过来——恐怕是苏南玉看穿了我刚才在想什么,所以先一步开口解释。
一时间我竟不知道是该“感动”于他的贴心,还是该感叹这个人近乎可怕的直觉。
“不过——”苏南玉转过身来,话锋一转,嘴角微微翘起,“叶姑娘不谢谢我吗?”
“谢你什么?”
“若不是我提出来要请你们上船,”他慢悠悠地说,“恐怕叶姑娘今晚就要白白地在外面吹风了。”
“什么意思?”
“你试图用南方小调吸引司马心注意力的这个想法不错。”他靠着窗框,语气像是在点评一道做得还不错的菜,“只可惜忽略了一点——司马心身为商人,常年外出,在家的时间还没在路上的时间长。扬州于他而言,恐怕还不如京城熟悉。你就是奏上一整晚的曲子,也引不起他的共鸣。”
我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咔嗒”一声接上了。
“司马心方才说是你让我们进去的——”我盯着他,“莫非你认出了我?”
下一秒又觉得不对劲:“可你怎么知道我在那里?”
“我不知道。”苏南玉坦然道,“只是最后那首曲子的雏形我曾见过。上一回你给我的教案里,夹了半页减字谱。我只当是你给我留的作业,正打算下一回上课时问问你。”
我:“……”
我那找了半天没找到的乐谱,竟然是在这儿丢的?
我瞬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自己蠢造成的结果,除了接受还有别的选择吗?
我扶额叹了口气:“想来是我当初整理教案的时候不小心混了一张进去。劳烦苏公子改日将谱子带来吧。”
“好说。”苏南玉一口应下,“不过那日是无心,今晚便是有意了吧?只是我虽有心助你留在船上,奈何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司马心想请走客人,纵使是我这个跟他有合作的于公子,也没有办法。”
他看了我一眼。
“看叶姑娘的样子,似乎也并没有得到你想要的答案。只是如今外面的船都已经离开了。你若是想另调一艘船来查探司马心的举动,定会引起他的怀疑。”
他顿了顿。
“我临走之前无意间跟他提起,我不能吹风,打算直接在这湖上睡一觉。所以你不如便躲在我这里。虽然视野算不上一等一的好,但至少安全隐蔽。”
他看着我,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
“当然——若是我猜错了的话,叶姑娘也可以吩咐一声,我让人送你回府。”
我看着他,久久没有说话。
苏南玉就这么站在原地,面带微笑,一副“你随便看反正我不急”的模样。他那双眼睛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清亮,明明什么都看透了,偏偏什么都不说破,就等着我自己做决定。
“苏南玉。”我轻声开口。
“嗯?”
“你可听说过——‘慧极必夭’四个字?”
他微微一愣。
“自然听过。”他很快恢复了那副从容的模样,语气轻描淡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但我不信。”
他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的寿数,只掌握在我自己手上。我想我生,我便生。我想我死,我方死。”
舱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他肩头,给他那身月白长袍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银边。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就像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可我就是觉得,这个人说的每一个字,都是认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