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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缘起一 孟述白五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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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述白五岁的时候和裴点雁手拉着手被清曲君捡回了逐露山。
两个人穿着一模一样的纯白衣衫,乍一眼望过去,两个粉雕玉琢的小孩子被清曲君左一个右一个抱在怀里,一片岁月静好的样子。
实际上,半个时辰之前,这两个奶娃娃差点儿就被抹了脖子生祭给当地深山里的蛇妖。
祁殳到的正是时候,先是救了两个娃娃,再是一把剑直刺那蛇妖的七寸,利利索索干完一切之后刚要转身,就感觉到衣服袍子被什么东西给拽住了,低头一看,左边的小男孩还好说,只是松松拽着布料,右边的小女娃才是一绝,不仅死死地拽着他的外袍,此时他停下来,更是直接往前踉跄了一步紧紧抱住他的腿,还一蹭一蹭地企图往上翻。
祁殳自小长在逐露山里,当时的掌门,也就是他的师尊,嫌弃小孩儿嫌弃的能打出一套把式来,一直到元婴大圆满才勉勉强强地收了他这么个关门弟子传宗接代,祁殳打从有意识以来就没怎么和小孩子相处过,此时更是双目迷茫,两只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他一边袍子被扯着,一边腿上挂着个小孩,满脸无措地看着身后举着火把一圈一圈围起来的村民。
这群村民更是没有见识过这样的大场面。
本来人家仙人来帮他们除了林中一大恶,他们应该是载歌载舞把仙人请进村寨子里庆祝上个几巡的,但问题是,在这件事而上,他们这群想要把这两个孤儿献祭给蛇妖的也算不上什么好角色,此时应该是巴不得仙人赶紧走,不然在这里光风霁月的站着越发是显得他们猪狗不如。
他们本就无颜面对着两个没了父母的孩子,此时让仙人抱走,似乎确实是比将来和他们相看生厌个几年来的痛快。
在双方对峙思考的过程中,那个小女娃娃已经成功顺着爬了上去,祁殳怕她掉下去,下意识用手护在她身后,这小娃娃倒是不认生,很不客气地往后摸了一把,把祁殳的手往自己屁股下面一垫,舒舒服服地扭了扭身子,把脸贴在了祁殳的颈窝里。
小孩子一看就知道被养的不错,白嫩小脸精细光滑,软软的泛着热气。
祁殳还是第一次抱孩子,下意识觉得自己怀里的温软身体脆弱非常,比自家师尊的什么花啊草啊金贵多了,僵硬着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
对面原本把自己埋在人堆里的村长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自己人推了出来,正不尴不尬地站在两队人之间,他转头瞪了自己人一眼,这群人有的看天有的看地,一看就知道没什么人愿意出来接这个烫手山芋。
也对,他们本来就对不起这两个孩子,连带着未来上坟的时候大抵都对不起两个人在地下的家里人,原本就是迫不得已下的选择,如今蛇妖也除了,那一点儿迟来的愧疚就莹莹绕绕在心头,让人越发过意不去。
村长叹了一口气,走到祁殳面前,把小男娃也抱起来塞到祁殳的手里,又给他调了调两只手的位置,牢牢地把两个孩子锁进了他的怀里。
他把孟述白抱起来的时候,这个以前跟着别的男孩子成天在自己身后打转,会甜甜地喊自己“村长叔叔”的小男孩下意识的身体僵硬,一张小脸也转到另一边,一副很是抗拒的样子,几乎是刚刚碰到祁殳就整个人扒了上去,一看就很不想和自己多相处。
祁殳一共就两个颈窝,此时两边都被陌生的触感紧紧贴着,整个人都僵硬到不知所措。
村长自知自己讨嫌,把两个孩子安置好之后就往后退回了村民堆里,低着头半晌酝酿不出一个听起来说得过去的理由。
他想说他们也是没有办法,但最终还是瓦解在祁殳澄澈的清透目光中,这个村落的肮脏灵魂都被剖出来,放在青天白日下被人指指点点。
他又想嘱托两句让这位仙人好好对两个孩子,但仔细一想,他们这些差点把两个孩子杀了的人说这句话才是真的让人好笑。
他们这边纠结的不行,祁殳那边看了好一会儿觉得他们是不会教他怎么抱孩子了,登时觉得还不如回逐露山请教自己师尊,好歹他也是从小被师尊带大的。
这样想着,下一秒他就抱着两个孩子往后一退,出现在了逐露山的禁制里。
他虽然习惯了御剑,但带着两个小孩子在天上乱飞到底还是说不太过去。至于这两个小孩儿之前的那些村民,祁殳自小没怎么和人相处过,他虽是不太理解但也懒得细究,等这两个小孩子再下山的时候,可能连那个村寨叫什么都忘了,也不用多去费心。
现在需要他费心的是别的事,比如怎么照顾这两个小娃娃,又比如……怎么向他翘着腿坐在石桌上喝茶的师尊解释他出了一趟门带了两个孩子回来的事情。
祁沧很是好笑地看着他不食人间烟火的徒弟一板一眼地抱着两个小孩,一看就很是生涩。他本人确实是不耐烦照看孩子,但也不是没照顾过,比如祁殳就是他一点一点喂养着长大的,更何况这两个小孩谁捡的就算在谁的头上,当然也用不到他费心,到时候弄哭了往祁殳那里一丢,他自己画个禁制躲进去消消声就行了。
祁殳显然还没有听到他师尊打的啪啪响的算盘,还在想着将来要是扰了他师尊的清净该怎么办,正提心吊胆呢,就看见他师尊放下了茶杯,笑吟吟地看过来,心里就是一紧。
“阿和,刚刚结完丹就想着把你师尊这些年没收过的徒弟收回来了?”
阴阳怪气,这是阴阳怪气吧!
单纯的小祁殳还没有意识到他师尊这句话意思底下包着的把这两个小孩当做他徒弟,而不是师弟师妹的意思。
祁殳当时还年轻,急得满头是汗,想要给自己师尊解释他没有以下犯上之心,要是放在现在,祁殳一定会先冷哼一声,然后放下手里抱着的孩子。
“行了,你先把人家小孩儿放下来,再这么抱着,要被你勒得喘不过气来了。”
祁沧伸手把牢牢吸在祁殳身上的两个孩子抱下来,一左一右放在自己身边的石凳子上面,又伸手换了茶壶,给两边的小孩子盛了两杯热气腾腾的花茶推过去。
这两个小孩子长得倒是能可爱到人心坎上。
祁殳看着自己新鲜的两个小徒弟和自己师尊相处的不错,心中松了一口气,可谁知道这口气还是松早了。
祁殳下山的时候刚刚结丹,此时境界还不是很稳,眼瞅着他师尊和两个小辈的相处还不错,他师尊在照顾小孩子这方面也确实比他有经验,在把裴点雁和孟述白带回来的三个月之后,他把两个小徒弟交给了自己师尊,还不放心的嘱托这嘱托那,硬生生给祁沧都唠叨烦了。
“阿和,要是实在不行,你留在外面,我去闭关行不行?”
烦不胜烦的昆高君如是说。
祁殳最终还是恋恋不舍地进了遂宁台闭关。
他以为自己嘱托了那么多遍,祁沧就是记住一句都算可以的了,但他没有想过,两个小孩儿已经足以他师尊玩出个花来。
于是在他快马加鞭闭关了两个月把境界强行稳定下去之后,一开洞门就看见两个白团子老老实实跪在张桌子后面,桌子上摆着香烛供品,白烟袅袅升起,在空中徐徐转了几圈,自然酝酿出一番悲凉的气氛。
这情景要是摆在清明时节还能说上一句两个孩子有孝心懂礼节,可问题是现在不是清明,甚至就算在清明,这两个孩子也不应该哭的一抽一抽的隔着层白烟和他相见。
某位一看就知道是罪魁祸首的人举着壶酒坐在不远处的桃树杈上看戏,看那样子,那壶酒好像还是从他的供桌上顺的。
这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祁殳把两个小的安置好了,细细教了几句后提着剑就走了出来找祁沧,而某些人早就溜之大吉,只留了张字条跟他说后会有期。
祁殳原本以为收了这两个孩子大抵他以后就不会再有什么收徒的机会了,谁知道他是命里带呢还是他师尊的徒弟缘都被划到了他这里,一来二去地捡了满山头的孩子回去,好在这些孩子有天赋又听话,祁沧才没把他们都打包扔出去。
祁殳捡回他六徒弟的时候业务已经很熟练了,从雪狼爪子底下把温不去抠出来,先是问人家愿不愿跟他回去,又问人家名字是什么。温不去打小反应就慢,被抱回逐露山的石凳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回答了第一个问题。
“不去。”
祁殳还没反应过来,以为人家小孩儿在告诉他自己的名字。
“这名字倒是起得挺怪的。”
祁殳把小孩子安置好了去他师尊那里讨茶喝,一口气闷下去之后忍不住跟祁沧说。
“阿和,有没有一种可能,他是不想和你回来呢?”
“……”
经过了漫长的一段沉默之后,两个人相顾无言。祁殳就在祁沧忍不住漏出来的几分笑意里面红耳赤地出了门,还不忘恶狠狠地提醒自己师尊一句“不要笑”。
祁殳回去找孩子的时候温不去还呆呆地坐着玩自己的手指,看见祁殳的那一刻抬起头道:“没有名字。”
祁殳闻言头疼,好家伙,这反应还真是慢。
他蹲下来又问了一句:“那你要呆在这里吗?”
他本来已经做好了等上半个时辰的准备,但这次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眼前的小家伙就重重地点了一下头,看他像是没反应过来的样子,又捧住他的脸,认真而郑重地“嗯”了一声。
小朋友答得很认真,祁殳也没去深究怎么这么快就改了主意,他注意力主要还集中在温不去这次的反应怎么这么快上面。
小朋友掌心的温暖透过薄薄的皮肤捂在他的脸上。
“还挺亲近人。”祁殳想。
虽然是个乌龙,但祁殳和祁沧都觉得温不去这个名字还挺有特色,经过和温不去本人协商一致,最终还是拍板了他的这个名字。
虽然很明显,为了这么个名字把到处抓鸟摸鱼的小弟子们聚集起来开个会并没有什么意义。
祁殳捡了这许多年的孩子,本来想着温不去已经是最后一个了,没想到孟述白下了一趟山还能给他带回来个惊喜。
孟述白这趟下山,本来是听上次抓的妖说有不安分的妖想趁着端午街上人多,悄默声地抓几个人也回去打打牙祭过个节,没成想一下山就和那一窝妖精打了个照面,都是些修为低的小妖,要不也不用趁着端午这么个时间犯事。
孟述白原本想着处理完事情就回山上去,他一向对着山下那些热闹的地方避之不及,为此不知道被裴点雁数落了多少次。眼下裴点雁就在身边,伸手就拦住了他,非说要在山下的镇子里体会一把过端午的快乐。
逐露山虽然自开门立宗之时就没从这片山头挪过地方,如此几百年过去了,仍是没有几个人知道逐露山具体在哪儿,这还要从逐露山最早的那位说起。
雾弥君此人,相传本就冷心冷情,其唯一珍视的弟弟下山除妖还被当地被妖蛊惑的百姓囚禁起来,最终陨落。
雾弥君屠尽了整城参与此事之人,自立门派,从此在正道里销声匿迹。
所以人们都说逐露山比起那些名门正派,从根上就不是什么根正苗红的好门派,早几年就把逐露山划到了邪魔外道那一拨里。
裴点雁曾经追问过雾弥君这位前辈的生平,可无论是祁沧还是藏书阁里的藏书,都说这位冷面仙君并非是一个朋友都没有,只不过他们那一代都没落得个好下场罢了。
其他再多的,按照她师祖说的,那叫做天机不可泄露。
不过比起正道,逐露山人还是觉得魔教那个以读书、练字、养猫为毕生三大爱好的魔尊手底下带出来的人更好相处。
对此,陶解之表示:“我们逐露山不愧是邪魔外道一员大将。”
随后就被路过的祁沧弹了个响亮的脑瓜崩。
虽说端午这种日子他们是一定会回山上和师尊他们一起过的,但白天这些时候,裴点雁还是更愿意拖着她那些无趣的师弟们到处逛逛的。
这两个人因为分不清到底谁更大一点,又是一同被祁殳抱回去的,自然在辈分上被论在一起,分别是新一代的大师兄和大师姐,陶解之作为第三个被捡回去的直接就空过了老二的名号,被排在了老三上。可裴点雁单方面认为自己比孟述白年纪大,天天师弟师弟地叫个不停,孟述白也不和她争,嘴上应和着也叫她大师姐。陶解之倒是不挑,继续大师兄大师姐的叫,连带着后面的也都把二师兄给空过去,温不去反应了好多年才意识到自己的二师兄并非早夭,而是逐露山这一代压根儿就没有这么个职位。
陶解之在从被抱到逐露山的时候就很随遇而安,没过几个月还给自己找了个新乐趣,漫山遍野地去找那些他看着不错的小生灵养在他的木屋里,养了这许多年,有不少都被养出了灵智,灵性的喜人。
其中有只黄色的鹦鹉,今早上一觉起来灵智不知道通到哪里了,一门心思咬定自己是根香蕉,和陶解之争论了半天没有个结果。
陶解之好话好说,问它是什么时候开始觉得自己是一根香蕉的。那鹦鹉深沉地低头,告诉陶解之说从它还是一棵小苗苗的时候,它就坚信自己会长成一根香蕉。
陶解之彻底没辙了,宁愿跟着孟述白出门除妖也不愿意继续跟那根香蕉掰扯它的身世问题。
楼适全没跟来,因为他喝澹茶不放糖,被祁沧单方面踢出逐露山了,此时正和喝澹茶放盐的纪通文研究两个人的口味问题。
楼适全此人,用祁沧的话来说,是个天生的剑修,年纪轻轻就和那些剑使了大半辈子的老派剑修们一样,是个人狠话不多的主,练起字来跟练他那把剑一样,笔下生风,铁画银钩。
之前裴点雁听他练字的声音都觉得牙酸,很是好奇地跟陶解之说:“他这是练字呢,还是磨刀呢?”
温不去则是字如其人,连个笔锋都带着些温吞如水的气息,此时看见个练字如磨刀的,兴趣上来已经拿着楼适全的字看了三月有余了,裴点雁怕他练功没练的走火入魔,倒是先一步被书法写字儿收了去,这次下山也把人一起拽下来了,一群人浩浩荡荡的一看就知道不务正业。
祁殳也没拦着,年轻人嘛,总要有些年轻朝气。
裴点雁之前打扫藏书阁的时候无意中发现了她师祖瞒着她师尊藏起来的话本子,一来二去两个人还成了半个书友,此次下山也不乏她师祖交给她的任务。
有些人声称自己年老,懒得下山,托裴点雁给他捎带些时兴的话本子解闷。
这边裴点雁强行拖着两个人陪她挑选话本子,那边孟述白则是感觉到了几分灵力波动,手里捏着剑隐去身形悄悄凑过去,那灵力却是隐匿在小池塘边的茉莉花堆里安静了。
孟述白拿着剑在花堆里拨拉一通,倒是碰到了个咕噜乱滚的东西,拿剑往外一划拉,就见到一个通体莹润、殷红纹路在壳上仿佛有生命一般流动着的石头滚出来。
那石头看着就比陶解之养了几年的那些小东西还有灵性的样子,被从香气扑鼻的花丛里扒拉出来还有几分不满地转了几圈。
但凡在这里的是楼适全或者纪通文里的一个,就用剑把它劈开仔细瞧瞧了。
但偏偏看见的是孟述白,而且是很感兴趣的孟述白。
他伸手掐了朵花,在小石头面前晃了晃,那石头上的纹路看起来很高兴地绕了好几圈,看起来很喜欢茉莉花的香味。孟述白笑了一声,把石头和茉莉花一起装进了袖子里,还没来得及站起来就被买完话本子的裴点雁扯着领子叫嚷着说要去给师尊师祖带礼物。
一群人在山下一直逛到薄暮冥冥,只剩下几缕夕阳还蹦跳在海面上的时候,沾染了满身的茉莉花香被奉命下山把小孩子们带回去的祁沧抓了回去。
刚进山门的时候一群人被祁殳派来的仙鹤们砸了满头满脸的耐晴,这是逐露门的传统,为的是在端午讨个好彩头,图个吉利。
对此,祁沧总说这群修仙者平时逆天而为,到了这时候倒是顺应天时,想起来图吉利了。
当然,他说这话时因为煞风景被自家徒弟和小徒孙们砸了一堆的耐晴。
祁沧的那份礼物早在山门外就被他撑着乾坤袋都给收了去,剩下的礼物由其余几人进了门就分过去,连带着门口的仙鹤都顺带着吃了几口新鲜果子。
孟述白把那块石头放进衣袖里后跟着裴点雁他们闹了半天,早就把这事儿忘在脑后了,此时掏礼物的时候没注意,把那块石头和一朵已经因为缺水有些发黄的茉莉一道儿拿出来的时候还愣了愣。
这边两个大人早早就察觉到了灵力波动,不过逐露山成天除了波动就是波动,更何况这一次还来自于孟述白,两人都没放在心上,此时看见灵力来自于孟述白掏出来的那块石头,倒是来了兴趣。
本身几人下山的时候,裴点雁就开玩笑说他们要下山捡个小娃娃给师尊当端午礼,当时几人就是笑笑,没人当真。此时孟述白把石头放到祁殳手里,脑子不知道为什么一热,和当时的裴点雁对上了想法,张口就说:“师尊,这是我捡回来的小师弟。”
所谓一石激起千层浪,除了祁沧在看笑话,温不去没反应过来,剩余几人都觉得孟述白聪明了这么多年,终于有一天反噬了,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