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知道》悠游友

6、画室重逢 下午，

　　下午，S大，我们找到了旧路。还是那两排大银杏树，满树翠绿的小扇摇啊摇，投下点点绿荫。时光流逝，只有树无忧无虑、自由自在。

　　“多了块石头。”

　　表哥在一块假山石前停下来，手插口袋，仰头看天，念了一句“物是人非事事休。”

　　“你真的想知道？”表哥弯腰捡起一片叶子，转动着叶柄，突然问。

　　“什么？”我一愣，突然醒悟过来，“她……”

　　“她与我无关。”表哥打断我的话，“那副画，还在我书桌抽屉里锁着呢。”

　　“为什么？”我一愣：“我画得不好？”

　　“我没敢送，怕打扰她，我想着，要是高考能考好，就勇敢地告诉她。高考完，走出考场，我就心死了。”他苦笑着说：“我是癞蛤蟆现了原形，她是白天鹅一飞冲天，考上了这所名牌大学，还是系花。”

　　他突然一拳拍在石头上，眼神变得黯淡，又举起银杏叶，沿着叶脉，撕成一条一条，优雅的小扇转眼变成拖把头。

　　“她真……真倒霉……就在这所名牌大学里，她遇到一个恶魔。她被始乱终弃，憔悴，抑郁，疯疯癫癫，让人避之不及。我鼓足勇气表白，她说……她说……”

　　树影摇动，凉风袭来，我不觉抱紧双臂，紧张得身体微颤。

　　表哥自嘲地笑了笑，目光空空的注视着残破叶子。

　　“她说，我竟沦落到如此地步，要你来可怜我。”

　　“我知道我配不上她。我换工作，挣钱，减肥，锻炼，送她花，送她礼物，一次次被拒，我无怨无悔，看到她一天天好起来，我比什么都开心。”

　　原来表哥的变化，是这个原因。

　　“后来呢？”

　　“后来，有一天，她家人给我一个别墅的名片。她有了新男友，一位姓傅的有钱人。他们让我不要再打扰她，我还能怎样。”

　　“说出来不怕你笑话，”表哥丢下树叶，双手搓脸：“只要她幸福，我其实怎么样都无所谓。”

　　“表哥，你是个好人，”我很感动：“向前看，你以后会有好姻缘的。”

　　“姜寻，谢谢你发的好人卡，”他目光闪烁，有些难为情，“别这样看我，行吗？”

　　我一楞，很是尴尬。

　　电话铃声恰好响起，他接了后，说了几句就匆匆挂了。

　　“公司有事。”表哥面露难色。

　　“我离开一下，”他掏了掏口袋说：“一个小时后来接你，别乱跑。那边有个漫画亭，你肯定喜欢。卡你拿着，随便刷。”

　　他不由分说把一张卡塞我手里，然后挥挥手，大步流星地走了。浓重的树荫下只剩我一人，呆呆望着他的背影，许久才回过神来。

　　我看看手心，又好笑又感动。

　　“还给我卡刷呢，我都工作挣钱了好不好。”

　　我走进那家漫画店。店面不大，整齐明亮，书架林立，墙上贴着一排动漫电影海报。

　　我在漫画书架前翻了会儿，又走到货架区域挑选起颜料和画笔来。

　　几个女生的对话传入耳中。

　　“虹石榴画展你去看了吗？好好看哟。”

　　“真的吗？听说是虹石榴珠宝商赞助的画展？感觉很商业化啊。”

　　“陆教授的画，当然好啊，再说了，伴手礼好丰盛哟，超多blingbling的饰品呢。”

　　“还有抽奖呢，大奖是一串超美的玛瑙项链，是陆教授的学生，专门捐给画展的，可贵了。”

　　见她们说笑着推推搡搡要离开，我忍不住跟了过去。

　　“同学你好！你们说的画展，请问是在哪里参观？”我问。

　　她们互相看看，一个穿绿格子裙的女孩说：“昨天就结束了呀。”

　　“哦，谢谢你。”我惋惜地叹了口气，又有点庆幸。

　　陆教授，毫无疑问就是教过我的陆老师。可惜无缘。

　　“还有线上展览，”一个穿淡粉色长裤的女孩说：“我记得宣传册上印了二维码。”

　　她在小包里翻了翻，面带歉意地说：“册子丢了——不过，你可以去云逍画室问问。”

　　“云逍画室，你知道吧？就在……”她比比划划说了一大堆。我听着，忽然很激动——我一定要去看看。

　　云逍画室很好找。

　　拐几个弯，一座灰白色欧式楼房跃入眼帘，在一片绿树红墙中显得很是别致。

　　这是一座四层的教学楼，顶层挑高，巨大的落地窗，墙上挂了个铭牌，白底黑字的魏碑字体——云逍画室。

　　陆老师的工作室就在这一层。

　　大楼间或有三三两两的人走进去，走出来，他们脸上带着愉快的表情，举手投足间，洋溢着青春的气息。

　　如果我没有转学，会不会也是其中一员？那我就能像从前一样，夹着画板，一步一跳，轻盈地走进大楼，来到画室门口，检查整理一番后，轻轻推开门……

　　我会再次看到宽敞的空间里沐光而立的老师，他微卷的齐耳黑发梳到脑后，露出睿智的额头，雪山般的面容肃穆沉静，琥珀色的眼珠放射出激情的光芒，全神贯注在笔下线条色彩的世界里，仿佛与周围的喧嚣绝缘。

　　我真的很想看看他的画室，一眼就好。

　　一，二，三……

　　在我回过神来之前，我的双脚已经踏进大楼，走上一级级的台阶了。

　　楼道里很安静，黑铁护栏上的白橡木扶手微凉，水泥灰路面踏上去脚步声很轻，楼梯转角墙上的大圆窗里满目葱茏，四层楼梯走得飞快。

　　转眼间我来到了长廊上。“云逍画室”的招牌越来越近，我放慢脚步，心里莫名慌张起来。终于，在不到十米的地方，我停下脚步，猛地转身离去。

　　我低着头，越走越快，眼眶发酸，满腔苦涩。

　　我不该来。我曾亲口承诺，不再来打扰陆老师和他的学生的！

　　记不清多少个无眠的夜里，我一次次告诫自己忘掉过去，劝表哥的那句“向前看”，我对自己不知说多少遍。

　　生活总要继续啊……

　　“哎呦”、“哗啦”，猝不及防，我撞到一个人，手里的袋子摔到地上，画笔、颜料、画册落了一地。

　　“对不起对不起。”我低着头边连连道歉，边狼狈地捡着东西，无意间飞快地抬头一瞥，不禁一愣。

　　站在对面的，是火车上的同路人。他还戴着墨镜，换了一身浅杏色休闲外套，英挺帅气，站在我面前，挡住了去路。

　　这世界真小。

　　“你找陆老师？”他捡起一管颜料，轻声问道：“你是他的学生？”

　　“不，不是，我……走错楼了。”我挤出一丝礼貌的笑容，伸手去接，他却一扬手，避开了。

　　“走错楼了？”他摘下墨镜，一双黑曜石般的眼睛，审视着我。火车上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再次浮现。

　　我后退一步，防御性地抱紧物品。他微怔，目光闪了闪，向前伸出了手。

　　我接过颜料，低头屏气前行。就在擦身而过的时候，他突然笑了一声。

　　“走这么急，还来干什么？”他语气冰冷，“你男朋友催你了？”

　　我脚步一滞。

　　“还是怕陆老师影响你的名声？”

　　我猛然抬头。

　　“你是……？”我欲言又止。

　　一个熟悉的名字呼之欲出，一张面庞浮现在脑海，但我不敢相信。

　　眼前的人，浑身笼罩着一层凝重的阴霾，仿佛暴风骤雨将至，而我记忆中的人温煦如玉，霁月光风，即使偶有低落忧郁的时候，也很快就雨过天晴。

　　“不会连我名字都忘了吧？”他双手环抱在胸前，一副敌意的表情，声音又冷又硬，“我可是一直记得你呢。”

　　他加重语气，咬牙切齿地说着我的名字：“姜寻！”

　　“是你！”

　　我捏紧了颜料，两手不自觉地握拳，如遭雷击，浑身僵硬。他还记得我！但他怨恨我！

　　我幻想过重逢的场景，有喜悦，有怅然，有释怀，却从没想过会有仇怨。

　　一阵尴尬的安静后，我回过神来。

　　我已经是成年人了，应该体面的寒暄，然后挥挥手再见。

　　“是你，顾燃秋。”

　　我深吸一口气，抬手抚一下刘海，迎上他的目光，努力挤出一丝笑容，尽量让自己显得落落大方。

　　然而深藏在内心的，那个小小的自己，却不禁蜷缩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