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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表哥 火车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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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到站了。一位身材健硕、五官帅气的型男,冲我招手,从眉目中,我依稀辨认出当年的胖表哥。
“表哥?”我很惊讶,“你咋来了?”
“S市这几年变化太大,怕你走错路,”表哥轻松拎起皮箱和蛋糕,笑着说:“再说,老妈有令,不敢不从。”
“你竟然这么瘦了!”我大为惊讶,“姨妈好吗?”
“她很好。你怎么还不胖?”表哥说:“饿了吗,糊涂虫?我妈做了好多好吃的,盼着你赶紧回家呢。”
一句“糊涂虫”让我噗嗤笑出声来。“还提这糗事呢!”我说。
我俩相视一笑。
那是学生时代的初次见面,我读高一,他读高二,下学期已过半。他举着大大的姓名牌到老火车站接我。
当年,我看到举着牌子的他又高又胖,把他错认成姨夫,一路上还很恭敬地喊了好几遍。他很腹黑的也不纠正,昂然挺胸,健步如飞,直到进了姨妈家,我才发现闹了个大笑话。他给我起了个外号“糊涂虫。”
混熟了以后,我也给他起了个外号——“闷葫芦”。
他毕业后进了国企做技术员,后来跳槽做销售,一路上滔滔不绝,哪里还有半点闷葫芦的影子。
“喏,那个大楼,以前就是旺角电影院,那幢粉红色的洋房,现在是网红店,就是老西西西饼屋,红豆铜锣烧,你还记得吗?”
我频频点头,目不暇接,往事浮现在心头。我当然记得。
我刚转学过来时,很不适应,各种考试,成绩公开,家长签字。每次考完,我都很沮丧。姨妈让表哥带我散心。他会带我先去旺角电影院,随便看一场电影,再去西西西饼屋,买一大堆零食,两人也不说话,一路走一路吃,吃着吃着就快乐起来。我那时最爱铜锣烧,总幻想要是有个哆啦A梦就好了。
买这些都是用他的零花钱,幸好我成绩慢慢赶上来,不然他要“破产”了。我想感谢他,摸着空空的口袋,灵机一动,想到个好主意。
“我们去你的梦校S大学逛逛吧,我给你画幅画,预祝你高考成功。”
S大学是表哥的梦校,他在草稿纸上写了N多遍这个学校的名字,还有各种艺术体的“加油”、“奋斗”之类的勉励语。
走进校园里,他很激动,东看西看,脚步雀跃。我们无意中走到一条幽静的道路,路边站着高大的银杏树,枝繁叶茂,恰值深秋,满树金色叶子灿烂辉煌,地上积了厚厚的橙黄褐色落叶,令人不忍踏步。
“好美。”我屏住呼吸,睁大眼睛,贪婪地把一枝一叶收入眼底。
“喂,你看看。”他突然递给我一张照片。
是一张二寸证件照,一个女孩,五官秀丽,笑容甜糯,好像我刚吃完的粉色棉花糖。
“画她,行不?”他手微颤,脸通红,眼睛里闪烁着星星,小声问我。
当然行。我用了两周的课后时间,画了一副画。画中,浪漫唯美、金黄如梦的银杏树前,长发飘扬的梦幻女孩,静静地站在满地落叶和金灿灿的阳光里,草地上坐着一个怀抱爱心的憨憨小胖熊仰头望着她,远处依稀可见学校标志性大楼的一角。
表哥拿到画后,很是惊喜。我追问过画送出去没,但他守口如瓶,渐渐我就忘了。看着车窗外闪过的银杏树,我突然想起了这回事。
“她好吗?”我问,怕他听不懂,补充道:“银杏树的画。”
车子猛冲了一下,又猛地一顿,我整个人不受控地后仰前俯。“哎呀!”我叫道。
“对不起。”表哥闷闷地道歉,重新发动起车子,低声咕哝着什么。
“怎么回事?”我探头往前方望去:“有人乱穿马路?”
“你还是那么敏锐,”他用轻松的语气说:“没事了,要不,下午我带你去S大看看吧。”
“好啊!”我脱口而出,但马上后悔,连忙拒绝。
“还是不去了,五月份也没什么好看的,也不好老耽误你上班。”
“没事,我妈让我带你四处逛逛,旧地重游,”他语带调侃:“就是担心你男朋友误会。”
“哪有什么男朋友,”我突然想起出发前的担忧,急忙问道:“我妈说没说让姨妈介绍对象?我不想谈朋友,更不想相亲,表哥你可要帮我。”
“放心,”他说:“大姨说什么我不知道,但我和我妈保证不会难为你。”
两个人安静下来,好像把话都说完了,无话可说,直到走进家门。
屋里洋溢着姨妈关切的言语,还有浓郁的饭菜香,一切都像从前一样美好。阳台上的栀子花开得正好,馥郁芬芳。我深吸一口甜香,对着姨妈灿烂一笑,握住了她温厚的大手。
“姨妈,我回来了。”
“回来就好,饿了吧,刚好开饭。”
表哥帮我刷好小皮箱,拎到房间里,催我落座。
姨妈收下了胸针和裙子,怎么也不肯要红包。
“多吃点,看你瘦的,”她笑眯眯地看我吃,目光里饱含慈爱,“还像以前瘦猫儿似的,工作累吧。”
“不累不累,我这都是肌肉,”我嚼着带脆骨的糖醋小排,又去装一碗咸肉笋汤,顺便屈臂显摆一下,“可结实了。一会儿给您捏捏肩膀捶捶背,让您感受下。”
“好好,还是养闺女好,养儿子,除了惹我生气,啥都不会,连吃个饭都气人。”
表哥正夹起一块红烧肉,在热水碗里来回涮着,碗里漂起一层油花。
“热量太高。”他顶着姨妈杀气腾腾的目光,把肥肉和皮拆下来放骨碟里,只把中间的些许瘦肉送入口中,和从前一口气吃掉半个东坡肘子的时候判若两人。这毅力,我服。这抗压力,我更服。
见姨妈面色不善,我忙也夹起一块红烧肉,边吃边猛夸:“好香,肥而不腻,太好吃了。”
“好吃你就多吃点,还有蛋糕呢,”他放下筷子说:“两个热量炸弹。我订了一个,姜寻大老远还带来一个。”
“好啊,吃蛋糕,”姨妈手一拍说,“寻寻带来的那家味道老嗲了。”
姨妈年轻时貌美如花,嫁了个远洋船员后,做了全职太太。姨夫很拼,一路升职做了船长,一年有大半时间在海上。她就操持家务,乐享岁月静好。
她喜甜,喜欢美食、麻将和跳舞,此刻她双手合十,目光追随表哥提蛋糕盒过来,好像等待发糖的幼儿园小朋友。
“你拆,妈妈切,我来拿叉盘。”表哥走进厨房。
“好。”我洗好手,准备拆箱。
我订的是一个双层动物奶油蛋糕,师傅怕塌,特意在四周贴满冰袋,外面又套上硬壳纸盒,此时摸着还是冰冰的。
我打开外盒,取出顶部的冰袋,精致的半透明蛋糕盒便露了出来。我拉开把手,把蛋糕盒徐徐提起,突然倒吸一口冷气。
蛋糕摔破了!盒子上黏着黏糊糊的奶油,蛋糕像倒塌的城堡,好难看。
要是提在手里就好了!我猛地想起火车上那人说过的话,后悔地咬紧了嘴唇。表哥突然啪的拍了头一巴掌。
“都怪我!”他懊恼地说:“肯定是我车子刚才急刹,把蛋糕摔坏了。”
他一把抢过蛋糕盒,藏到身后。
“姜寻你别生气啊,回头我赔你一个,不,赔你十个!”
“都怪我没一直提着……”我小声说,暗暗自责,好好的生日聚餐,让我的粗心大意搞砸了。
“哎呀你们别争了,”姨妈看看我,又看看表哥,笑眯眯地说:“依我看,怪就怪这个蛋糕,跳着脚想让大家吃呢。寻寻你手巧,快拆开盒子吧,我这个寿星婆等不及要开切喽。”
姨妈安慰地拍拍我肩膀,又数落表哥:“你呀,不光莽撞,脑子也不灵光,赔一罚十是十一个蛋糕。寻寻你记下来,让他赔。”
表哥缩着脖子,双手握拳假装擦眼泪,哼哼着“我要破产了”,把我们都逗笑了。
切好蛋糕,姨妈特意要吃破的,说是“心花怒放老欢喜”。看着喜笑颜开的姨妈,我不由羡慕表哥有这样一个好妈妈。
吃着蛋糕,我不由想起我的妈妈。自从离家后,我从来没有给老妈买过蛋糕,更别说像这样其乐融融地陪她吃。
她说得对,我确实不是个好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