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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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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一段缘,演变到肌肤相亲阶段,除了情感升温,还会滋生奇怪的占有欲,好像彼此坦诚,便在对方身上做了标记,成了彼此的私有。
刑缙东会成为她的私有吗?大概是不会的。
她本是孤勇地踏足这段感情,刻意麻痹不去深想最糟糕的结局。
可一场边缘情事,仍然触发她心头某些不安,一切源于,她开始在意,在意没有结果,在意他是否真心。
灰蒙蒙的天持续几日,别说冬日飘雪,连冰雨都不曾有,楚遥的心情亦如灰色的天,倦怠着打不起精神。
越是接近年尾,加班变得寻常,何况周松柏上任后开始摆谱,一个材料至少改七八遍。
楚遥写个行研报告,被折磨得体无完肤,电脑屏幕上的文字扭曲了她的眼睛,拼凑起来愣是读不懂什么意思。
一颗红色太妃软糖闯入眼底,她才稍稍回神,岑欢凑近,小声嘀咕:“几杀了?”
“十杀。”
“……”岑欢拍拍她的肩膀表示安慰,欲言又止,迟疑出声,“遥遥,最近状态瞧着不大好。”
楚遥诧异,乌黑的眼蒙着层保薄纱,不似往日透亮,带着询问的信号看去。
岑欢也没隐瞒,轻嗯一声,眼睑微微下敛:“就是经常走神,是不是没睡好?”
楚遥点头,长指揉着眉心,暗自幽幽吐出口气,她的焦躁已经这么明显外溢了吗?
一切都源于刑缙东,而这个男人前日又回了H市,勾得她无波无澜的心惴惴不安。
街角的路灯不知疲惫地护送归家的打工人,下班后,楚遥往报刊亭走去,守店的大爷穿着绿色军大衣,两鬓添了几缕白霜。
她要了碗热乎乎的红豆沙,大爷递来,乐呵地问了嘴:“这几天男朋友没来接你?”
男朋友?
楚遥竟反应一秒,后知后觉他说的是刑缙东,浅浅地露出笑容:“他有事。”
其实,这个笑容半是苦涩半是甜蜜,瞧她也没将人摆正在男朋友位置,潜意识里只当一场艳遇。
但是男朋友三个字钻入耳中,又无端泛起丝丝欢愉,她是期盼他是她男朋友的,甚至想要更深层的关系。
刑缙东呢,他又是怎么想的?
她参不透这男人的心,即便他用温情将她包裹,她也不确定他会不会如她一般有过心动的痕迹。
也许,他只是有着男人的征服欲和好胜心,才会对她说试试,毕竟那日玫瑰花园里的对峙,她没给他留一分属于男人的面子,很容易就刺激男人可笑的斗志。
想得越多,烦躁的情绪像团黑色毛线,打着结散乱一地,理也理不顺。
从地铁口出来,晚风裹挟严寒,楚遥瑟缩肩膀,轻跺步子,按开蓝牙耳机的接听键,他低醇的声音在耳边飘荡,似三月春风,暖人心扉。
“还在路上?”
“嗯。”
楚遥放慢脚步,踢走脚边的石头,心绪上的起伏化作埋怨:“刑缙东你骗我,到现在还没下雪。”
他轻笑,似清泉叮咚的音调说:“下雪后,想做什么?”
“当然是堆雪人呀,不怕你笑话,我还没堆过雪人。”
暖腻娇俏的声隔着电话萦绕耳际,刑缙东望向阴沉的天空,眉眼不由得柔和:“等着吧,明天准得下雪。”
天气预报打脸多次,没再显示雪天预告,楚遥便没在意起他这句话,只当又在哄她。
清晨,楚遥被一连串的响铃闹醒,周六的日子,打工人只想睡懒觉,她眼底蹿起火星,气鼓鼓地按下接听键,连招呼都不想打。
刑缙东压低声线,说:“看楼下。”
“想睡觉。”楚遥在暖烘烘的床上滚了两圈,睡眼惺忪,蕴着起床气。
“别懒。”
他又加了句,不看会后悔,语气很是笃定。
楚遥不情不愿掀开被子,被他挑起的好奇心支撑她翻身下床,拉开窗帘。
然后,她像坠入仙境。
那是一片极少见到的白茫茫世界,纯洁得宛若新生儿清澈的眼波,看上一眼,灵魂都变得剔透。
那时,天色还未敞亮,行人寥寥,万籁俱寂之下,刑缙东敞怀穿着黑色呢子大衣,里边一件灰色毛衣,单手插在衣兜里,抬头看她,眉骨清冷,透露些许骨子里的桀骜。
他身边立着显眼的兔子雪人,耳朵是粉色的,两颊两个红圈圈,似涂了粉色腮红,脖子挂上了红围巾,手里莹白的山茶花娇艳欲滴。
骄矜的人在盛雪下,竟堆了个憨娇的兔子。
可雪人为什么会是小兔子?因为她吗?
大学里,年轻人总有种中二的浪漫劲,会在宿舍楼下摆心形蜡烛表白喊楼,或是在湖边弹奏吉他唱情歌示爱。
刑缙东的热血青葱时光应该早就过去,英挺的外表早被内敛沉稳覆盖,但此刻,在她眼中,他与宿舍楼下的少年无二。
楚遥想扑进他安全可靠的怀抱里,说一句想他。
可他又是那么的讨厌,总是在她想迷途知返时,一次次拉着她再度沉沦深陷。
五楼可不能直接往下跳,楚遥套上浅粉色睡袄,脚上来不及穿袜子,直接踩进雪地靴,飞奔下楼。
洁白的雪地上,小巧脚印或深或浅,尽头处,是身长玉立的男人,楚遥按捺住怦然的心动,在他跟前迅速矮下身,抓起一掌白雪招呼在他身上。
雪花散在黑色呢衣上,他眯起眼,眼尾变得狭长,危险气息逼近。
楚遥没来得及跑开,一刹间,被他拽进怀中。
清冷薄荷味盈满鼻腔,直冲眼眶,她瞳仁起了层雾气,是被柔情熏着的,鼻音略重地嘟囔:“怎么这么快又回来了?”
刑缙东将人搂紧,下巴蹭在发丝上,温情渐燃:“这不有只小兔子,再看不到下雪,该红眼了。”
说得像她小孩般瞎闹似的,楚遥抬手捶他,又被宽大的手掌握住,男人胸腔振动明晰笑意,在她耳边诉说深情缱绻:“回来陪你堆雪人。”
是听出她昨日语调里若有若无的想念了吗?楚遥拢紧拳头,鼻尖酸涩。
苍茫天地间,她从温热的怀抱中抬头,他们蓦然对视,视线里,像有火光闪过,不知不觉越靠越近,唇齿相依,自然而然地由浅而深地拥吻。
唇间的吻像醇香的巧克力,甜腻味久久缠绵,她仿佛沉溺在一片柔情泥淖中,挣扎着,越陷越深。
那天白日格外温馨,午后,刑缙东靠坐在阳台沙发上,楚遥窝在他怀中,他们抬眼,窗外玉树琼枝,风景独好。
楚遥挑了部电影,刑缙东陪着她,亦如往常。
经典的爱情电影Before Sunrise,陌生人的两个人在同一趟列车相遇,轨道交织,度过神奇的一天,坠入爱河,彼此思念。
影片结尾没交代杰西和塞琳娜半年后是否赴约,男人深沉的黑眸若有所思,滚烫呼吸喷洒在楚遥耳垂,哑声喃喃:“赴约了吗?”
“没有。”不管是半年还是五年,都没有赴约,不是个happy ending。
刑缙东翻过身,手肘支撑着,楚遥仰躺深陷沙发上,他浑身外溢着股热气,该是被片尾主人公亲昵行为诱发的,微凉的指腹抚过她的脸颊,眼底沉幽一片:
“还以为又哭鼻子了?”不仅没哭,唇弯还翘起笑容,不是楚遥往常风格。
“又不悲伤,”她杏眼闪动狡黠,红润的唇掀动,“They gain a lot.”
他深深地望进她眼中,像在浩渺宇宙中探究,楚遥也不怵,抗住摄人心魄的诱引,以及那一两分的探求。
一夜风雪后是晴天,金灿暖阳透过玻璃窗洒在紧密相贴的人身上,酿起柔情蜜意,电话铃一阵的响动,打断他们对视。
刑缙东长臂捞过手机,接通,眉心猝然皱起折痕。
“我马上去医院。”
楚遥隐约听到说,揭秋思车祸,恍惚中泛起一丝不安,坐起身问他:“很严重吗?”
“暂时没有生命危险。”
他的声音是清冷的,却将她的手攥在手心中握紧,冷汗贴上她的手背。
揭秋思住在家私人医院高级病房,门外两位彪形大汉镇守。
医院里浓浓的消毒水味浓烈,楚遥蹙了蹙眉,跟在刑缙东身后进了病房。
揭秋思脸色苍白,额头缠了纱布,蓝色条纹病服衬着窈窕身姿添了孱弱的病态美,她柔柔地勾着抹微笑,声音显露几许无奈几许消沉:“上周我去H市,遇上了刑秩。”
“车祸是他妈妈安排的吧?是给我最后的警告?”她纤细白皙的手背扎着针,指尖蜷缩,长翘睫毛遮掩住眼底的凄楚,“接下来,他是想送我出国吗?”
刑缙东直白告知:“去B国。”
相当于最终审判,揭秋思闭了闭眼,遏住眼眶的酸意,好一会儿,垂眸,视线落在楚遥身上:“楚小姐,能帮忙扶我去卫生间吗?”
揭秋思脚踝扭伤,不大好走路,楚遥拎起输液瓶,支撑着瘦弱美人一步步蹒跚前行。
卫生间输液架上,刚挂好的吊瓶轻晃,楚遥侧眸,就见揭秋思靠在洗漱台边,宛若秋日里枯黄的树叶摇摇欲坠。
“他要结婚了,我就想见他最后一面,看他最后一眼。”
“见到了,又开始难舍难分的纠缠,说不清谁对谁错。”
“可能错在不该认识他。”
低婉的声音沉静克制,像在理智剖析,内里的凄风寒楚,也只有走过霜雪的人才懂。
揭秋思意识到失态,柔美的脸皱起不大好看笑容,带着苦楚和歉意:“抱歉,我不知道该和谁说。”
有些话无处诉说,憋在心口会膨胀成气球,爆裂时,只有自己痛得血肉模糊,楚遥几分模糊地觉着揭秋思将她当做同病相怜的对象,在寻求安慰,或许还有鼓励。
她清丽的杏眼柔柔微弯,摇摇头:“好好睡一觉吧,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揭秋思略怔,楚遥素净的脸上有种往事随风的淡然,那汪秋水眸,灿若星辰,轻柔舒婉表象下隐藏通透的坚毅。
或多或少受到感染,她的愁绪缓缓镇定。
墨色凝结天际,揭秋思睡下,楚遥和刑缙东并肩走在医院石板路上,静默悄寂蔓延。
突如其来的车祸是预谋,警告揭秋思别再接近刑秩,何尝不是敲在楚遥心口的警钟,团起层层迷茫黑雾,她也不是全然不受影响。
车子停在石板路尽头,夹道白雪堆积,冷风翻动额间刘海,楚遥的思绪跟着飘散,脚下湿滑,不甚趔趄,向前扑去。
刑缙东刚打开副驾驶车门,幸而视线不离她周身,及时将人接住,拦腰拥在怀里。
坚硬的怀抱像处极佳的避风港,有惑人沉迷的力量。
楚遥从随时为她敞开的怀抱中抬头,黑眸融进夜色,飘忽迷茫,终将疑问抛出:“揭秋思去了B国,还能回来吗?”
“暂时避避风头。”他扶着人站稳,眸光睨见她冻红的脸颊,分了神。
“喔。”
夜风再次灌来,他掌心贴上她的脸颊,和暖的温度熨帖,她的心脏却焦躁不安,直愣愣盯着沉黑的眼眸,鬼使神差地问他,像工于心计的试探:
“是不是,分开就安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