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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离家出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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玻璃窗上贴着崭新的喜字,泛黄的电视墙被瘪了的气球完全挡住。
格家三口人,变成了四口人。
天色已暗,格母把灯打开,朝空荡荡的客厅大喊一声:“吃饭了。”
五分钟后,格寒从他的卧室出来,抬头看到他的亲哥格雨搂着新婚妻子丁菲从布置得红艳艳的房间出来。
兄弟俩之间关系淡如白开水,没有眼神交汇,各自坐到餐桌边。
“我跟你讲,快过年了,很多店都在促销搞活动。”丁菲坐在格寒对面,半个身子倚在格雨身上,新婚的喜悦在她身上还未散去。
她兴奋地看着格雨说:“今年我要多买点好看的衣服,拜年要见好多新亲戚呢。”
格雨心都快化了,他看着动人的妻子说:“买,多买几套。”
丁菲笑着摸了摸肚子,眼里的开心止不住:“你说,要不要买点宝宝的衣服?”
格雨和丁菲是奉子成婚。
“等宝宝出来天就热了,穿不着。”格雨给新婚妻子夹了一筷子肉,接着轻轻摸了一下丁菲的肚子。
格寒坐在他们对面,埋头安静地吃饭。内心,他替他哥感到开心。
灯越来越亮,泛着暖光。
因为孕妇,格母烧了不少菜。这几天是她今年最开心的几天。
年初,格寒退学在家,随后格父又得病去世。每一件事都无比糟心,这个家里,现在终于拥有一些新的活力。
她总觉得自己泡在泔水中,每一日每一夜。大儿子不亲近,小儿子……唉。
像过去每一个普通的晚上一样,格寒吃完最后一口饭,准备回卧室。
“你接下去怎么办?”格雨的声音带点哑,从格寒身后响起。
格寒没反应过来他哥是在和他对话。他正打算起身把碗筷放到厨房,抬头看到他哥盯着他。
这是,在和他说话?
格雨盯着格寒,接着一字一句地问:“什么时候工作?”
“不知道。”他不想出门。
格寒自从年初退学之后一直待在家里,他心里明白,这不是一个好现象。但他出不去,不到一百平的房子就像一座孤岛,出了门,他就会溺死。
格雨嗤笑一声,鄙夷道:“天天在家白吃白喝,好意思吗?”
原本温暖的屋子瞬间冷场。
格寒看着格雨,又看了一眼格母,说不出话。
格母看着眼前的对峙,在内心叹了一口气,开口道:“寒寒还小,努力努力考大学。”
她说到一半,向格寒抛了个眼神,“是吧?寒寒。”
格寒对这种状况措手不及,他沉声道:“我不去上学。”
“你看,这是不是那个同性恋?”
“他会不会来骚扰我啊?我觉得我长得还挺帅的。”
“一看就是娘炮,白白嫩嫩的。”
“听说他被退学是因为骚扰男同学哦。远离,远离。”
一些话突然冒出来,在格寒耳边环绕,悉悉索索,悉悉索索,他心跳加速,整个人仿佛要炸了。他咬了咬牙,打算对格雨的问题冷处理。
格雨却突然发作起来,他把碗重重一搁,冷笑着盯着格母,记忆具象成了刀刺出去:“十八了,成年人。不上学怎么了?我他妈小学都没毕业呢!”
格母被言语的刀剑刺得体无完肤,低下头去,不再开口。她明白格雨还在恨着她。
格雨八岁时,格母不小心将他丢在人来人往的菜市场。后来格雨被人贩子掳走,直到成年后才找回家来。
格雨又把眼神甩到格寒身上,恢复平静,嘲笑道:“你喊我一声爹我就让你在家里待下去。”
兄弟俩对视着,格寒眼底燃起了火苗。
家里人都知道,格寒对于格父的死极其内疚。他一直认为,格父病情的迅速恶化,原因在他。
如果他没有向李哲告白,如果他没有被退学,如果格父不知道他喜欢同性。可惜没有如果。
格雨看格寒没有反应,步步紧逼:“再过几个月我儿子就要出来了,奶粉钱你出?”
格雨回家已经三四年,格寒和他交谈的次数还没有和快递员讲得多。他在今天才清晰地感知到,他哥厌恶他。
格母在旁看不下去手足相向的场景,她忍不住开口替格寒解围:“你弟身体不好,慢慢来,好好讲。”
“就这样的吸血鬼,你们捧在手上十几年。呵呵。”格雨把筷子一扔,站起来准备回房。
恶意越来越锐利,精准地扎进格寒的心窝。
他胸口起伏变大,问:“你什么意思?”
“你问我?你怎么有学不上呢?”格雨像是听到了笑话,瞪着眼说,“是谁骚扰男的来着?变态。”
格雨最后一个字还半吞在嘴里,就受到了一拳。格寒的力气不小,这一拳打到肚子上,格雨立马泛起了酸水。
格雨在泥里滚大,虽然他身高不及格寒,但是肌肉是实打实的。他弯下腰爆了一声粗口,直起身满身戾气地冲向格寒。
餐桌上的两位女性齐齐站起身来。
在格雨碰到格寒之前,丁菲已经先他一步冲到格寒身边,抬手就是一个耳刮子,打完后还狠狠啐了一口:“打我男人?”
格雨的进势被丁菲打断,他果断护住丁菲,然后顺势一脚把格寒踹倒在地。
看着丁菲的狠厉表情,格雨笑出声,他老婆,厉害!
脑袋嗡嗡作响,脸颊火辣辣的,被打懵的格寒呆呆地坐在地上。
格母急得团团转,也不知在问谁:“没事吧?有话好好说,别动手啊!”
格雨揽着丁菲的肩膀,哄着说:“跟他有什么好计较的,走,我们回屋去。”
客厅又安静下来。
格寒无法从地上爬起来,寒意从脚,从腿,从背,从头,从四面八方涌进身体。整个身体都在下坠,重到像要陷进地里似的,连脑袋都直往地上落。
这寒意无比熟悉,就像他收到退学通知的那天一样。只不过那天的力不是下坠,是由外到内的穿刺。
窗外汽车声呼啸而过,格母担忧地蹲在他身边,轻拍格寒的背,柔声说:“没关系,没关系。”
不,有关系!
格寒抬头看着格母,透出一种幼兽的恐惧。他不敢闭眼,李哲在看着他,格父在看着他,不知姓名的同学在看着他,到处都是眼睛。
格母摸了摸格寒的头,没说话。
格寒的眼睛渐渐渗出血丝,他猛地转过头,跌跌撞撞地冲回房间。
他把自己扔到床上,躲进被窝。抱着双腿,他低声抽泣起来。
这一切都不是他的本意。为什么会这样?
格母连续不断地敲门声在他耳边响起。
像是一种鼓点,配着那些话,萦绕在整个卧室,对格寒进行攻击。
被窝里没有光,格寒颤抖着打开手机手电筒,放在双脚上。他看到膝盖那块的裤子布料被眼泪浸湿了。
他明明不是一个爱哭的人,他想。
平复心情花了很久。
格寒掀开被子的时候,手机已经没电自动关机。
格雨的质疑没错,他不能再在这待下去。他要走,离得远远的,去一个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
他从床底下拉出一个满是灰尘的行李箱。这是他上高中之后,需要住校时父亲带他去买的。父亲挑了个贵的,说是可以用到大学毕业。
冬天衣服太厚,两套衣服就塞满了行李箱。
他不会收纳,胡乱塞一通,靠着蛮力把他认为必需的东西都塞了进去。
带锁的书桌抽屉里有他从小到大攒下来的存款,格寒拿出来细数两遍,总共五千多。
将钱分散塞到不同口袋里之后。格寒打开台灯,坐在书桌前,盯着高中课本。
就这样走了吗?
就这样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