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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

  •   Comme la vie est singulière, changeante !
      Comme il faut peu de chose pour vous perdre ou vous sauver !
      人生就是这样,救你或者害你,只需要一点点小事。
      ——莫泊桑《项链》

      华亭是个承载了无数青年人梦想的城市。无论是大学城里省吃俭用从奖学金里抠出一点钱补贴家用的贫穷学生还是风里来雨里去的外卖骑手,往往都会在某个夜晚站在浦江的西岸边看着对岸。灯火彻夜不灭,各色LED灯交错地乱闪,氤氲成对不上焦的镜头底下的一片虚幻的光斑。
      他们偶尔会幻想,会否有一天,那些LED灯背后会有属于他们的一盏。
      他们当然知道,在那里拥有一盏灯,需要的是自己大概率这一辈子也拼不出来的财富,那些拥有着不灭灯火的人往往也都是吃人血馒头的资本家,是吞着小兔子的豺狼虎豹。这个以鳞次栉比的高楼著称的城市有它的丛林法则,而他们这些普通人,在这样的丛林里,是捞不着属于自己的栖息地的。
      他们或许连被豺狼虎豹吞食的小兔子都不是。
      可是这个城市的残酷就在于,它所谱绘的梦想,是在发展和改革的浪潮里,把一些人推到浪头让他们乘上快车,让所有幻想着的人都以为自己有可能会是下一个。
      “就像赌博?”
      “就像赌博。给你制造一个环境,让你沉沦进去,对你说:‘你知道吗,你也可能会中那五百万呢!’然后让你永远停不下来地往里面投钱,可是你去转老虎机的时候,出来的永远都是草莓香蕉苹果,从来不会是梨梨梨。当你觉得你这辈子也没戏、决定从中抽身的时候,和你一起去转老虎机的兄弟转出了芒果芒果西瓜,虽然得不了最大的奖,也总是翻身做主了,买得起房买得起车,娶妻生子还有条件送孩子上中层的私立幼儿园,你又想,连他都行,我也可以试试啊,我哪点比不过他呢,循环往复,长此以往,用希望绑架你,让你深陷其中。”
      “这就是华亭?”
      “这就是华亭。”
      那个时候,那个男人站在他身边,对他说了句“借个火”,他按下打火机,火光在风中摇曳片刻,对方直接低下头凑过来,点燃之后深吸一口,享受地吐了口烟圈,对他说:“在这个城市么,本地人没退路,外地人没前途。”说话时还挺轻佻地笑着,笑意中有几分解嘲,不知道是对自己的人生还是对他的,然后抖了抖烟灰,拿起来又吸了几口。
      那时候他把嘴里叼着的烟放下来,盯着看了一阵微弱的在冬日寒风中飘散的烟雾,低头说了句:“那我们俩还挺有缘分,一个没退路,一个没前途。”
      “那就敬当下。”对方也把烟放下来,抽烟的时候眯住的眼睛努力地睁大,虔诚地看着他。
      “敬当下。”
      他们把烟头碰了碰,以烟当酒,又各自抽了几口,把烟头按灭在滨江大道的金属扶手上,烫出一个灰黑色的斑。

      “再来一杯。”陆峥招了招手,似是想了想被自己省略掉的晚饭和空腹灌的那几杯威士忌,估摸着不吃点东西的话一直没好得太利索的胃溃疡后半夜不太可能放过他,又补了一句,“有什么甜品吗,也给我拿一点。”
      他晃了一下威士忌的杯子抿了几口,威士忌的辛辣与醇厚在唇齿间荡漾开,然后他把那杯酒一饮而尽。他自知今晚喝的酒差不多到了自己酒量的半个天花板了,倒也很是知道适可而止,没有再准备叫下一杯酒,只是对着暖黄色的灯光端详着杯子里还没融化干净的冰球。
      毕竟事实上他也不是来买醉的,只是心里有点堵,需要找点不需要脑子的事情以放空自己。往常他一般会选择剥柚子,剥柚子的时候既不用动脑子,他也总把思路放在怎么样让果肉上一点沾不上白瓤,努力地把皮和果肉粘连的部分扒开,然后就很自然地不去想哪些不痛快的事儿。可是现在不是柚子时兴的季节,这时候的柚子往往酸苦而且也不便宜,估计剥了他也不想吃,为了避免浪费,他倒是宁愿做点高消费的事儿。一般的啤酒他食不知味也不觉得心疼,往往一边喝还是一边想着那些个有的没的,只好来整点贵的,逼着自己去品酒而不是胡思乱想。
      他去的酒吧并不供应甜品,女服务生给他拿了两块华夫饼,他吃完摸向西装口袋想去掏自己的烟盒和火机,却突然想起几年以前就通过的《华亭市公共场所控制吸烟条例》,权衡利弊觉得身为人民警察被抓到违反条例公共场合吸烟知法犯法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就算不被降级处分也大概率会扣奖金写检讨,于是干脆地结了账,推开酒吧的门走在午夜华亭的街道上,缓慢踱步,嘴里叼上一支烟。
      好吧,抽游烟可能其实也半斤八两,反正都是违反条例的行为。他最终还是把刚刚点燃的烟在移动式烟灰缸里掐灭,又把烟盒和烟灰缸揣回西装内袋。
      上次抽着烟在滨江大道走,还是那一次。
      罢了。

      他不去怀念那些有的没的,把烟放回去的时候顺手也摸出了自己的手机叫了部车。
      “去市局。”他拉开车门坐上车。
      “额,先生,”司机口音很是本地,“是去司法局民政局烟草专卖局生态环境局还是……”
      他意识到自己一旦坐在后排总会默认自己是在跟市局的司机说话,而这话在出租车上多少显得有些犯傻。方才在滨江大道的酒吧里喝了几杯烈酒,在江边吹了半个多钟头的风也没把他吹得完全清醒,一下子坐进开着暖气的出租车还有点头疼。他摇下车窗,把手肘搁在窗框上揉按着眉心:“市公安局刑侦总队,就是中山路那个。”
      司机一口应下,一脚油门在午夜空旷的大道上飞出去老远。
      他戴上耳机闭目养神。这司机倒是没有出租车司机普遍的健谈毛病,听他去的地方如此清新脱俗也没有打听他是准备去报案还是就在那里工作,兴许也是看他不太舒服还戴着耳机的缘故。降噪耳机屏蔽了外界的杂音,他却没开任何音乐,只是让它堵着耳朵,甚至连着心口一道也被堵上了,呼吸都有些不畅了。
      好嘛,戴着这玩意儿清净倒是清净,头是更疼了。他按了几下耳机,把降噪的功能关了,让风声也吹进耳朵里。
      ……
      “陆峥,小孙牺牲之后,你们一支队缺个副手,原本总队里是想把江湾分局的小赵分到你们队的,之前他‘一一九’案件的表现突出,局里重点表彰过一回,想着正好趁这时候调进市局的。但是燕京有位我们市调出去的同志因为家庭原因打了报告要调回来,级别也正合适,我先招呼你一声,别到时候人来了心里还没个数。”
      “谁?”他没太当回事,顺嘴问了一句,他当时正在喝茶,语气和家常唠嗑没什么区别,并没有理解总队长大清老早的通气电话和语气里的遮遮掩掩支支吾吾。在他看来,谁给自己当副手区别并不太大,该他干的活儿还是他的,就算来了个废物只要不添堵他一个人干两份活也不是不行,反正工资不是他开,本来的副手突发疾病去世之后他也就是这么过来的,只不过没有常务副手罢了,说白了就是局里刑侦总队的一个支队,队里其他几个兼了副支队长的兄弟也能帮上忙,不过是行政上的活儿多一点,这快一年也没见不能活命。他跟江湾分局的那个赵立川其实也并不是太熟,江湾治安一向不错,也没什么非得报到市局才能查的大案要案,除了市里开刑事侦查工作专题研讨会和每年年末的刑侦工作总结汇报会之外,他没太多和他接触的机会,也只在总队长提到的“一一九绑架案”真正算是和他共事过。他记得当时赵立川的表现确实挺突出,在绑匪以人质性命安全相要挟的情况下临危不惧,成功地保护了人质活捉了绑匪,还意外地在绑匪住所缴获了一袋纯度挺高的“硬货”海/洛/因,勾出了一桩毒品大案,虽然陆峥不太喜欢他有些过于圆滑世故的性格,但他也承认这整件事儿办得是漂漂亮亮,结案报告写得也是清清楚楚,看得出来是挺有点能耐的后辈,这个案子给他个人记了三等功。
      “之前跟你搭档过的,季淳。”
      总队长的语气依旧是四平八稳,听不出情绪,陆峥却是周身一震,差点没被自己方才喝的那口茶呛住,强压震惊才维持着本来的语气:“我知道了周总,他……什么时候来?我这边马上安排。”
      ……
      想到季淳,他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他妈的,为什么偏偏是季淳。不是说要防止亲友之间串通一气的腐败吗?怎么还把明面儿上也看得出是他多年同学的人往同个队塞,还上赶着安排正副手?
      脑袋突突地跳着发痛。他努力不去回忆几年前季淳离开之前两人之间的种种,再次闭上了眼睛。

      “先生,到了。您怎么结账?账单推您支付宝上?”
      “哦不用,刷交通卡。”他把局里发的交通卡递过去,“要发/票。”

      季淳,季淳。他琢磨着这个名字,总队长讳莫如深的话在他耳边来来回回地兜转。家庭原因调回来?季淳是华亭人,而且是这个城市里为数不多祖祖辈辈都在华亭的华亭本地人,多年前他离开华亭的时候说着“虽然还是觉得华亭是个特好的地方,我偶尔会觉得这辈子在一个地儿就这么交代了是件特没趣儿的事情”,明明还没去燕京,说话已经沾上了浓重的燕京味儿。
      “所以决定出去看看吗?”陆峥当时应该是这么问的,他大概是没什么表情,在此之前他对这件事一句话都没说过,到了火车站跟前都依旧只是平淡地这么问了一句,不忍心在对方面临未来发展的选择的时候因为自己的一句话而改变什么想法,哪怕他觉得季淳没什么可能因为他一句话而改变什么想法,他还是不想说任何可能够得上“建议”这个词的话。
      “说不上来,就只是觉得那样的话很无聊,所以会想着试试别的可能会怎么样。”季淳那时把玩了很久手里的烟,最终掏出他最贵的一个打火机。那是一只生肖限定款式的Zippo,毕业第三年一块儿赶上本命年的时候陆峥送的,两个人一人一个,说是“既然考上了市局的岗总得有点庆祝,把那个小超市里一块钱的玩意儿换了吧”。那时候季淳还笑他,说“抽着二十块都不到的烟用什么两百块的打火机”,陆峥也不恼,自顾自抽着“二十块都不到的烟”,说“总有一天也能抽上软中华,提前给你预备着”,季淳大概是觉得有的是人只抽软中华也用一块钱的打火机,不过说到底东西是人家送的,也没花他的钱,也就不再说话。
      在火车站前,他用那个打火机把难得买来的软中华点上。只有那一包,将将二十根,估计他短时间内也不会再买。
      一切都充满了奢侈,注定了这是一场他不想忘记的对话。
      “那就祝你顺利吧。”陆峥从对方的烟盒里也摸了根软中华,拿出自己的Zippo点上烟,吸了一口之后,伸手和季淳手里的烟碰了碰,交错的烟晕出两缕并不相交的青烟,“后会有期。”
      那是在季淳上高铁之前,陆峥去送他的时候,他们的最后一段对话。

      他就这么回忆着,半醉不醉地晃悠进了刑侦总队。
      “哟,头儿,你怎么来了。”值班的刑警小郑打了个招呼,给他拉了个凳子,似乎是闻到一点微弱的酒气,看他的状态也确实不太像清醒的样子,试探问,“你这是……喝酒了?”
      郑行远是一支队的一名侦查员,平时一向叫他“头儿”。
      陆峥抬手向小郑挥了挥,示意他把同事的凳子放回去:“喝了点,没喝多,孤家寡人的闲着也是闲着,就来看看。”
      “哦,那您忙!”小郑不再打扰,坐回自己的工位,接着吃外卖了。
      “诶对了小郑,明天咱们支队新来的副支队长应该要到了,你叫几个兄弟准备准备,给人家弄个欢迎会,不用太热闹,就弄点零嘴啥的就行,我私人报销,当然不要弄太贵哈,给你三百的预算吧。”陆峥说着,从兜里摸出钱包,给小郑递过去三张百元钞票。
      “得嘞!”小郑一听到队长要请零食,很是高兴地应了下来。
      陆峥没再说什么,就这么动口不出声地念着“季淳”这个名字,踱步进自己的办公室,推开门的瞬间他发现不对——没锁?没关灯?
      有人。

      那人背对着他,穿着黑色的制服外套,也不知道是料定他会回来还是准备干脆在他这儿趴一晚上对付对付明天抹把脸就上班。不过他也顾不上去思考这些,因为他很确定那人是谁。
      “季淳?”
      那人从椅子上转过来,抬头看他,笑了一下,笑得让陆峥仿若回到很多很多年前的那个冬天的午夜:“陆峥,看来还没忘记我?”
      是季淳。
      是那个曾经和他并肩站在浦江边,借他火点燃那支烟,对他说“在这个城市,本地人没退路,外地人没前途”的季淳。
      是那个拿着他送的Zippo抽红塔山,还嘲笑他说也不抽软中华用那么贵的打火机干什么的季淳。
      陆峥看着他,轻轻笑了一声:“好久不见。”

      本章注释:
      “叫车”,我的认知里这算是方言,就是打出租车的意思,真正用方言说的时候是“叫差(chāi)头”(当然放眼里不这么读),但是我们这边人说普通话的时候也只说“叫车”不说“打车”,我认识的其他地方的朋友好像普遍说“打车”或者“打的(dī)”比较多。
      “半个钟头”即“半个小时”,也是方言。
      关于“红塔山”和“软中华”,我自己完全没碰过烟,我爸也戒烟八年多了,只记得我爸用一块钱的打火机抽软中华(乐)。红塔山我身边应该没人抽过,其实选了红塔山完全是因为我百度了一下“十块钱左右的国产烟有哪些”之后发现出来的那一堆我好像听说过红塔山于是就选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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