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越关山》曾经经

1、第一个葬礼 这是关山月

　　这是关山月这一生参加的第一个葬礼。

　　今年她只有六岁，是个刚上小学一年级的丫头，秉承着关家一脉相传的大嘴和大鼻子，巴掌大的脸真的算不得好看。天很冷，二月特有的阴湿，在南兰陵殡仪馆外看着死者的遗像和骨灰盒被拿出来，她被冻得也吓得哭了。

　　虽然声音混在人群中，实在微乎其微，但是她的妈妈汪雨萍很快就听到了，然后用胳膊捣了捣她：“不作兴的，别哭了”

　　其实她只是想哭，因为天很冷，因为这么冷的天她还不能呆在教室里，因为这么冷的天她不能呆在教室里还要看着这么多大人哭。

　　隔着比她高大半米的人群，她看到了自己的偶像——大伯关天信，听说大伯是个很不得了的人，因为有一天，她在学校里，被两个男同学拦住：

　　“你是关天信的侄女？”

　　“是”她低下头，轻声回答

　　两个人没有像平时那样掐一把她再走，而是边走边回头看，然后到了转角处，她看他们走了，自己也走出去，上了妈妈的小摩托。

　　大伯真是了不起啊。

　　从那一刻，她的心里就开始这么想。

　　可是现在，了不起的大伯就站在人群中，他微微弯着腰，头发看上去很脏，关家唯一好看的厚嘴唇似乎也因为没有洗脸而变得有些狼狈。

　　她再看看二伯关天仁和爸爸关天俊，他们都是一样的脏头发，一样干裂的厚嘴唇，只是，他们的嘴唇都没有大伯的好看罢了。

　　还有她的大姐和二姐，她们一个十八，一个十六，因为大伯的嘴唇好看，她们的嘴唇也格外好看，关山月不由得摸摸自己的嘴唇，然后看着妈妈。

　　奇怪了，妈妈明明是薄唇嘛。

　　关山月又有点怨恨地看着爸爸，那对只要不在背后，其他角度都能看到的唇，让她伤心了好一会儿，然后她又哭了。

　　汪雨萍又捣了她一下：“这个孩子，真是的，你都不认识陆师傅，哭个什么劲”

　　陆师傅？

　　对了，今天火化的是陆师傅。

　　关山月其实听过这个名字，这个人叫陆鸣庸，比大伯大几岁，曾经到关家大院做过客。

　　“是那个出家的陆伯伯吗？”她仰头轻轻问

　　妈妈点点头，示意她不要再讲话。其实关山月还是想讲话的，因为她唯一骄傲的，就是自己的记忆力。

　　现在，陆师傅的长子捧着遗像走在前面，遗孀捧着骨灰盒紧随其后，她看了看他的遗孀，很漂亮的女人，跟妈妈一样的薄嘴唇，但是那个大儿子就不怎么样了，满脸黑黢黢的不说，他的右眼不知怎么回事，一直蒙着块黑布。

　　关山月无趣地把头转过去，然后瞄着送葬的队伍。

　　突然，她看到，在队伍的中间，有一个白皙瘦弱的少年，他身材很高，看上去跟大姐差不多的年纪，已经比大伯还高了。

　　她的记忆中是完全没有关于这个少年的印象的，于是她又偷偷打量了一番：白色及地的孝衣，腰间系着白布带，中间，夹着一根草。

　　天，他有可能是。。。

　　她猛地抬起头，看到了少年头上的孝帽，左右两边各有一只白色吊球。

　　他是陆师傅的儿子！

　　她本能地想低下头去，但是少年已经注意到她了，他小小的眼睛里，闪着不知道是泪光还是精光的东西。

　　他的爸爸走了。

　　对啊，从今以后，他就是一个没有爸爸的孩子。

　　而关山月呢？尽管她爸爸很丑，而且把这种基因传给了她，但至少，她是有爸爸的。

　　所以，她没有急于收回目光，而是微微地向那个少年笑了笑。

　　她知道自己的嘴唇笑起来不好看，所以她眯着眼睛，幼儿园的老师说，这样会甜一点。

　　她很快又把头低下去了，一则因为自己笑起来的确不好看，一则因为这个时候笑是不作兴的。

　　当然，更重要的是，她在心里想着，为什么这个少年跟他的哥哥如此不像。

　　其实，她可以思考的问题还有很多，比如为什么这个少年没有跟在母亲和兄弟的后面，比如为什么大伯要来这里接死者的骨灰，比如她将来能不能长成两个姐姐那样，比如那个少年会不会在心里骂她丑。

　　不过估计以她的智商，要想透这些问题，脑袋会很疼的，而她往往在脑袋有一点疼的时候，就跑出去玩了。

　　更何况，中午，死者下葬以后，他们就洗了把干干净净的澡，然后去金山寺吃斋菜。

　　关山月记得，陆师傅的骨灰盒被放下去的时候，太阳正好出来，照到了墓坑里，之前满脸阴霾的人都露出笑容：这是送别逝者的吉时。

　　所以，中午吃饭的时候，二伯家的姐姐关山雪又穿上了她最喜欢的粉红色衣服，大伯看见了，一把搂在怀里：“山雪真是越长越标致，将来要比你二姐还漂亮哦”

　　关山雪今年十三岁，但已经有一米六四的身高了，她的皮肤也很衬她的名字：白皙胜雪。

　　重要的是，她的嘴唇没那么厚。

　　关山月看着，转头去找妈妈，因为她知道，大伯下一个要搂的，就是自己了。

　　“山月，怎么不说话？”大伯果然上前逗她了。

　　关山月不想说话，因为每次家人把她抱出来，二伯母梁其茵都要感叹：“我就说这三兄弟是一个不如一个，可没料到，孩子们长的，也是一个不如一个”

　　这种难听的话，也只有二伯母敢说，因为她生了关家唯一的男丁：关山海。

　　“妈，山月这种丑丫头，以后要是嫁不出去，就给我做小老婆”关山海啃着素鸡腿说。他精瘦黝黑，但是说话含混愚钝，完全没有一个十五岁少年的样子。

　　“哪来的胡话？！”梁其茵笑着嗔怪，“山月是你妹妹，她要是嫁不出去，你这个做哥哥的，就得好好养着她，明白吗？”说完把关山月拉到她怀里，“好乖乖，不用怕，有哥哥在，你就放心地长吧”

　　她笑起来很慈祥，关山月也不得不咧开嘴笑笑以示礼貌，但是，她再怎么努力，都没法眯上眼睛。

　　“山月，你在这儿呢”汪雨萍和关天俊从门外走进来，他们刚刚出去请了一炷香，忘了叮嘱关山月，没想到才这么一会儿，大家又开上玩笑了。

　　关天俊抱起关山月，张着大嘴笑：“哈哈，山月又长高了，真不错”然后他转身看看汪雨萍，“将来长的跟妈妈一样高好不好？”

　　关山月看了看自己的妈妈，又看了看二姐，有点委屈地摇头：

　　“我，我。。。我想长到二姐那样”

　　满屋哄堂大笑，大伯父和二伯母更是笑得前仰后合。

　　因为关山梦已经一米六八了，如果她还能再长个一两年，一米七不成问题，而且，她是整个兰陵市有名的闺秀才女，没有人能够想象，在黑黑瘦瘦的关山月心里，还有这样一个公主梦。

　　“大家吃饭吧，山雁说她饿了”大伯母罗英葵出来打圆场，说罢她把饿了的大姐拉到自己身旁，把大伯身边的位置让给了陆师傅的遗孀。

　　今天来参加陆师傅葬礼的人不多，但是在金山寺的餐会上，莫名地多出了许多人，这些人关山月都不认识，也没有人介绍她认识。

　　吃完饭，大伯把餐会上的朋友们召集起来到禅房喝茶，他一边介绍这里的特产茶叶，一边跟朋友们追思陆师傅在这里出家修行的情景，言谈间显露的名门风范，让关山月心醉神迷。

　　怎么说爷爷也是兰陵有名的儒商嘛，大伯的气度，最得爷爷真传。

　　上茶的人进来了，关山月仔细一看，是陆师傅的那位遗孀。

　　看着她点茶的功夫那么到家，就知道一定不是应急练的，果然，大伯尝了一口，闭眼叹道：

　　“好茶！”

　　“实在鲜爽无比，想不到清明之前，陈茶也有这么好喝的”旁边一个比大伯略老一些的男人说。

　　关山月偷偷地看了看他，发现这个男人的气质似乎跟大伯很像，但又有那么点不同。

　　是哪里不同呢？她一时也想不起来。

　　喝了几口茶，上茶的人走了，大伯继续和几位朋友闲聊，说到关家子女的时候，大伯突然眸中一闪：“那正好，今天六个孩子都在，让他们出来给大家打个招呼，也都年纪不小了”

　　“不是六个，是七个”大伯母赶紧小声纠正，“今天天伶和海棂也来了”

　　“哦，那再好不过了，让海棂这个最小的，先给大家拜个晚年”大伯很快反应过来

　　关海棂是关山月的小姑妈关天伶的女儿，比关山月小两岁，两个小丫头都不漂亮，又都比较泼辣，所以凡事总喜欢一起，买衣服一起，上学一起，打抱不平也要一起。

　　不过去年关山月上小学了，海棂还在上幼儿园，所以见面的机会很少。

　　“海棂来了，妈妈，海棂来了，我要和她拍洋画”

　　汪雨萍一听到“拍洋画”三个字，就想到关山月前些日子每天玩得手掌红肿，裤子破烂不堪的惨状，心下不由得一震，于是拉着关山月说：

　　“大哥，今天下午山月班里有个小测验，她的班主任早上告诉我了，所以假只请了半天”

　　关山月被妈妈捏痛的手有点麻木，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好，学业要紧，你带她回去，让天俊留下来陪我们聊聊吧”大伯挥手的样子都是那么风雅。

　　“不了，大哥，今天院里有个教研会，我得回去了”爸爸也顺着站起来。

　　“天俊这些年，一直致力学术，成果斐然，我们都很欣慰啊”那个跟大伯很像的男人说话了，关山月这才想起她刚刚没有发觉的区别——大伯说话只笑，但这个男人是说话是眯眼睛的。

　　原来眯着眼这么好看啊，关山月在心里默默惊叹。

　　于是，她吹着二月初的冷风，坐在妈妈狭窄的小摩托上，到了自己的班级门口。

　　“要不要先去妈妈办公室坐坐吃点东西”汪雨萍笑着问她，她是关山月的语文老师。

　　“不用了，姜老师不是说要测验吗？”关山月歪着头问。

　　汪雨萍一下子笑了，关山月也笑了。

　　然后她把自己的女儿揽进怀里。

　　二月的冷风，还在吹着，但关山月心中已经没有了早晨的阴湿，她喜欢妈妈的这个怀抱，如此踏实宁静，似乎永远不会冷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