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永远的西琳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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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话从您嘴里说出来，更显得让人放心。”他夸张地长舒了一口气，仿佛一瞬间从谨小慎微变得放纵起来。他转过头去，从地上倾斜的影子看到窗外，对着太阳光眯上眼睛。
“说了这么半天事，一下都快到中午了，我想，如果要去面见主教的话，我至少要收拾一下行李，或许他看在药品摆放整齐的份上，给出一份好报价。”他姿态轻盈的走开去，阳光在他晃动的肩膀上流转，脸上的银面具闪闪发光。
旁若无人地，冲着白祈，他伸开一只手，而目光并没有看过去，像是随意指指点点着什么，连脚步都没有停留。“您呢，我说实在的，为了今天的工作着想，您暂且睡一会儿好了，这儿有张桌子，从外面还可以找把椅子来，够趴着睡几分钟的——真不知道您哪来的力气，我昨天晚上姑且睡了小半夜，醒来还觉得头晕，结果您起得比我早得多，还精神的要命——何况不管怎么看，您昨天晚上都太辛苦了。”
多么年轻，多么体贴，好像这一切都理所应当似的。那只手伸到面前，白祈从他微微扭曲小指打量过去，看到他黑色的，光洁的像翅膀一样的衣摆，被人擦得一尘不染的面具，半边侧脸上微笑的嘴唇和灰色的眼睛。只有青涩的，不加掩饰的人们身上，才有这种从容中显出快活的神色，这种微微的得意可以一口把整个世界吞进肚里，就如同一颗柠檬，越是显得成熟，越叫人知道里面酸得动人。
毕竟仔细一想，他的神态，他说话的语气，偶尔也不难让人知道，他还只是一个男孩。悲伤或者是从容的时候，都只是一个男孩而已。
“麻烦你了。”白祈忽然发觉自己看得太久了，以至于对方已经轻轻的走开，去忙行李箱里那些玻璃瓶去了。他转过头，对着那仪态很端庄的背影讲话。“有时候越是费力气，越是不满足，如果你要这么说，那我倚着墙就够了。”
……这太诡异了。
方华无所适从的站在墙边上，一边刮着墙皮，一边看着两个队员手脚僵硬的收拾行李，不时斜过眼往对面瞄。夜晓在桌前来回踱步，正摆弄着那些瓶瓶罐罐，每把一个装满药粉的玻璃瓶举到眼前，对着阳光仿佛是要欣赏一番，再按颜色和大小排进行李箱里。他的脚尖忽轻忽重的点着地面，伴随着那副银面具闪动的反光，好像正投入于音乐表演中，可空气中却连一丝声音也没有流露出来。【牧师】斜斜的立在他旁边，安静的像一大块银子，双手抱胸，闭着眼睛，头垂在一边，阳光在他眉弓下打上深深的阴影。桌子的另一端，两个外国人手上正无声地比划着什么，那个金色头发的正对着方华，他瞥见对方把一枚硬币似的东西在手指间抛来抛去，从指尖滚到手背，不时用拇指往上一弹。这多半也是某种通讯道具，他没有见过，意味着品质珍贵——以他们的实力，用怎么样的道具都不为过。
屋子里一下陷入了微妙的寂静，让经受了一个早上的闹腾的方华不太自在。别的不说，就【牧师】两眼一闭，谁还敢发出声音来？
霸权主义啊！他在心里哀叹了一声。
这种寂静一直持续到昨天那位老护士敲门进来，拖着几个简陋的食盒，面包在里面哐当作响。站在她身后的还有两个守卫打扮的年轻人，挺直了后背，装出一副从容不迫的大人样子。开门的动静打断了夜晓收拾的动作，他率先微笑着抬起头，却看见那道苍老的人影格外毫无生气，垂着头一言不发。一阵隐约的不适升起来，他没再给什么目光，走上去，轻巧的从那双干枯的手里接过食盒。
掉渣的，硬的像木板的面包，真是不讨喜的午餐。几个人陆续把注意力转移过来，他清楚地听见一阵痛苦的吸气声。
“这是魔鬼吗？”一句低沉的英文，显然这接连几顿无味的食物正折磨着所有人。
卧槽又来。方华闭上了眼睛不忍再看，一手紧紧捂住心口。
“谁将去面见主教？”人类的牙齿正在和面包皮做艰难的斗争，即将惨胜之际，门外，个子高些的率先开口，转着眼珠，有些不知所措。他们站得离门口极远，紧盯着门口的老护士弯腰离开，好像避着这位老人似的，然而尽管如此，处在一群病人的屋子里仍让他们尴尬不已。
“我，和我的朋友，先生们。”
白祈从闭目养神里抽身出来，还是原先的姿势，只微微抬起头，撩起额前的头发。“啪。”他听见夜晓合上行李箱的金属合页，侧过脸看，对方整一整袖口，向门口的俩人轻轻颌首，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决定不再作表示。这点沉默含着亦有所指的味道，他垂下眼睛，看见那只鞋尖正频频点在地上。
那人向前几步，探了探头，在看清回答的人后似乎松了口气。
“我们将要为您领路，医生，请不要让主教大人等得太久。”
那嘴唇上还留着短短的胡碴，再庄重的语气也显得好笑了。察觉到他的目光，夜晓眨眨眼睛，把箱子提起来，举到胸口，终于肯说出话来。
“带上我们的行李？”
“呃，是的。”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对方的语气慌乱起来。“请。”
“我们明白。”
白祈随手将头发梳向脑后，迈出门框的前一秒，他一手拉着门把手，在半开的缝隙里，一双鲜红的眼睛一闪而过。
“噗哧”一声，方华听到Bixby笑了出来。他丢下生锈的叉子，自在得倚在桌子上，冲一旁勾了勾手。
“come．”他咧开嘴。“最好把这儿的傻瓜们吓得掉到海里去。”
——“请坐，医生们。”
在一间极高而狭窄的接待室里，一个老人拉开两张藤条编成的凳子，动作那么轻快，瘦长的身体像被风吹动似的，一言不发地站回房间的角落里，双手垂在身侧，几乎花白的头发贴着脸颊，胸前是一串串似曾相识的护身符。四道清晰阳光斜射下来，在面前重叠在一起，白祈在凳子上坐下，抬起头，从头顶四面高高的雕花窗户，到那老人朦胧的灰色的眼睛，最终看向主教仁慈的，一成不变的笑容。
“咯吱”，他躺进靠垫里，随着他的动作，藤条发出低低的呻吟。
那人是个盲人，或许，他既然可以站在这里，或许还是个聋子，多半也是哑巴。
“啊，你也在这儿，女士。”夜晓望着主教身后的Helen，看得她不由地伸出手，将带黑纱的帽檐拉得更低。
“您的意愿正是这位女士向我们传达的，主教大人，她称职极了，我们再赞美也不为过。”这么说着，他坐了下来。
“我的意愿？”
主教眉心一跳，缓缓转过头去，阳光交叉在他鲜红的披肩上，把他头上一顶小帽子映得发光。“孩子，你对这些善良的医生们说了什么？”
“我只告诉他们，教会想从他们手里买些药品而已。”
“好，这就可以了。”他露出满意的神情，重新正对过来。
“你们二人单独过来，这是最好的，因为除了药品买卖，我希望你们过来的原因，是我有些要紧的事情需要你们帮忙，要做得安静又利索，那么，人少些就更合适。”他将双手轻轻压在桌上，语气那么诚恳，连这张窄窄的，空无一物的桌子，都在他舒展的手臂下带上了庄严的意味。“这事恐怕只有你们才能做得好，先生们，这关乎岛上所有人命运，甚至是灵魂！”
“圣鸟怜悯我们，在瘟疫随魔鬼到来的时刻，圣岛将你们带到我们身边，给我们净化彼此，获得幸福的机会——我请求你们，当然，也给你们世俗的酬劳——”
他闭上眼睛，忽然极轻声的念了一段祷告词，接着放慢了声音，从眼角的皱纹中透出痛苦来。
“先生们，你们能否去到我们的Rebera面前，从她口中问出她的名字来呢？”
“这……”夜晓不解地笑起来，一只手搭在凳子的扶手上。“原谅我的冒犯，但这请求挺奇怪不是吗？据我们从病人口中了解到的，按岛上的风俗，询问对方的名字似乎是件很不礼貌事。”
“我本不愿意这样做 ，但那魔鬼的影子漂浮在我头上……那么多年……”他仰起了头，那道阳光仿佛穿过他的胸膛。忽然间，他将双手猛地握在一起，举过头顶。
“是我……是我被蒙蔽了眼睛，是我，轻视了魔鬼的力量，如今我将赎罪。帮帮我们，好医生，天上圣鸟啊，救救我们，让我免于良心的痛苦，让岛上的人们重新获得健康和幸福。”
“然而……”
夜晓露出一副犹豫不决的神情，而白祈忽然抬起一只手，将那喉咙里的话语打断了。
“您要我们怎样做？”他倾身向前，双眼一眨不眨的注视着主教眼皮上层层的皱纹。当他微笑时，他听见头顶上传来一声极轻的冷哼。
“很简单，Rebera，她现在正处于修士们的看管下，据他们所说，这个可怜的女人已经疯疯癫癫，正一刻不停地诉说着钟种骇人听闻的恶行，吓得修士们不得不用圣水不停泼在她身上。如果这时候，你们能假装背着所有人找到她，告诉她你们已经对她产生了无可救药的爱恋，希望和她离开这座岛，她一定会惊喜万分，对你们充满信任，于是，借着男人向女人求婚的传统，你们便能轻而易举的问出她的名字。”
“听上去倒是不难。”他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犹豫，那双鲜红色的眼睛微微眯起来，像匕首一样尖。“乐意为您效劳，大人。”
那样一双眼睛……那样一双眼睛……
一阵冷意猛地窜上主教的脊背，令他不能自已地战栗起来。
那样的神情，低垂着眼睛看过来，却没有一点迟疑，没有一点忧虑，没有一点谨慎，怎么像是在看人呢——啊，那不是看一杯葡萄酒的神情吗？轻轻的，一言不发地瞥上一眼，不合心意便一把打翻。什么样的人，能把别人的灵魂当作一杯葡萄酒握在手里呢，一个医生，一个医生吗？
“但是……”
“为抵消我们良心的债，大人，您该付出不少。”他将双手搭在桌上，又一次停下了夜晓翻滚在舌尖上的话。
“那是当然。”主教莫名的松了一口气，当对方提到财富的时候，仿佛一瞬间穿上了人的外衣，变得熟悉起来。“为了这座岛和我们的灵魂，先生们，任何回报都不为过。”
“您的慷慨会有好报的。”他露出飘忽不定的微笑，几乎让人微微一惊。没等主教再皱起眉头，他把手交叠在一起，躺回了藤椅里，众目睽睽之下，向夜晓递了一个眼色。
“好吧。”夜晓长长的叹了一口气，被这一个眼神说服了。“我们的行李里装满了药品，本来以为这便是您想要的礼物，既然事与愿违……”
“我要所有的箱子里，装满黄金。”
“哗啦”哗啦一声，白祈从藤椅上站起来，一言不发的欠了欠身，依然带着笑容。他没有再多一个眼神，转身踏过绣着无数双翅膀和眼睛的地毯，一只手在另一把椅背上拂过，比一阵风还要轻——于是夜晓跟着站起来，在他身后闭口不言。
“你们的要求将会实现。”
主教看见那两道影子投在地上，忽然感到一阵惶恐，如同毒蛇在脚边爬过。他将一只手握拳放在胸前，仿佛是抵御着什么。
“那么。”将进门口的白祈终于又回过头来。“您想要的名字，也会在今天晚上回到您身边。”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永远的西琳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