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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烟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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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歪斜得没了正形,光味儿都变了。云层挺厚,一团团堆在天边,像吸饱了水的旧棉絮,但阳光愣是能从那缝隙里挤出来,一道道的,不算烈,就那么懒洋洋地铺在街上,把一切都照得有点泛旧。
白陌就是在这片不算透亮、甚至有点闷的光里,慢悠悠醒过来的。
眼皮子掀开一条缝,没立刻全睁开。脑子里是睡足了的空白和舒坦,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着懒。他没急着起,就那么瘫着,眼神没什么焦距地落在天花板上那点细微的裂纹。
肚子空落落地叫唤了一声。倒也不是饿得能吞下一头牛,就是胃里闲着发慌,琢磨着得有点实在货。
他慢吞吞坐起来,伸了个极大的懒腰,关节发出轻微的嘎巴响。一头白色短发睡得有些翘,几根不听话地支棱着。他随手耙了耙,也没心思仔细整理。
趿拉着拖鞋挪到卫生间,冷水扑了把脸。水珠子顺着他过于白皙的脸颊往下滚,滴进洗手池。他抬起头,看向镜子。
镜子里的人,皮肤白得晃眼,是那种近乎剔透的白。最抓人的是那双眼睛——瞳仁是极浅的冰蓝色,像高原秋日里最干净的那片天空,清透,瑰丽,带着点冷感的遥远。此刻因为刚睡醒,全然睁开,褪去了平日习惯性半眯起的疏离,竟有种不设防的清澈,水洗过似的。
摸过床头柜上那早已电量耗尽自动关机的手机,插上充电器。看着屏幕上跳出那个小小的电池图标,他才感觉像是重新捏住了连接外面世界的线头。支付宝里那串零是看得见摸不着,他捏着刚刚开机的手机,试图从睡得迷迷糊糊、一团暖絮的脑仁里,扒拉出那串至关重要的银行卡号。
结果,屁都没有。
大脑跟被格式化了似的,干净得能跑马。
“完蛋玩意儿。”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无声地骂了句,嘴角却没什么恼意,反而牵起一点自嘲的弧度。这毛病根深蒂固,他姐大概早就习惯了这种“单向输血”模式,钱先砸过来,卡号…随他哪天灵光乍现吧。
大不了就去荒野求生呗,死不了就行。他有点破罐破摔地想,反正也不是没干过。
打开那个看起来灰扑扑但内里玄机贵得要死的行李箱,他在一堆柔软得能当云朵使的衣服里翻了翻。精准地拎出一件质感极佳、软乎亲肤的浅灰色棉质T恤,又套了条同样舒服得能穿着打太极的休闲裤。行头可以简单得像楼下遛鸟的大爷,但舒适度必须拉到顶。
戴上能遮住小半张脸的宽大墨镜和一顶黑色棒球帽,这下,那张过于扎眼的脸和那双天空般的眼睛总算被藏起了七八分。揣上昨晚剩下的那几张皱巴巴零钱,以及那个充了百分之十几电、随时可能再次摆烂罢工的手机,他推门出去觅食。
楼道里干净得能照出人影,电梯下行平稳无声。一出单元门,下午那股子混合着阳光余温、汽车尾气、路边小吃摊油烟和植物被晒蒸腾出的复杂气味的暖风“呼”一下扑上来,瞬间把他裹了进去。耳朵里一下子被塞得满满登登。
旁边小公园里,几个半大孩子追着一个脏兮兮的足球疯跑,喊叫声、足球砸地的“砰砰”声混成一团,扬起细小的尘土。
“传给我!这边!”
“哎哟!臭脚!”
自行车铃叮铃哐啷,几个穿着校服的学生骑着山地车呼啸而过,车把上挂着书包,校服外套敞着,被风吹得鼓起来。
“晚上上线啊!副本等着呢!”
“必须的!”
路过公交站台,几个穿着衬衫西裤、看起来像是刚下班的年轻男女挤在一起等车,脸上带着疲惫,嘴里还不停讨论着。
“…那个方案明天必须给过去,李总催了…”
“数据还得再核对一下,我感觉第三部分有点问题…”
“唉,今晚又得加班…”
更远处,还有老太太提着装得满满的菜篮子慢悠悠走过的身影,翠绿的芹菜叶子和小葱尖儿顽强地支棱出篮筐。修车摊的老头正眯着眼给一辆旧自行车补胎,收音机里放着咿咿呀呀的京剧。
便利店就在小区门口斜对面,绿色的招牌被晒得有点褪色。白陌溜达过去,推开玻璃门,一股强劲的冷气混着关东煮、烤肠和一种甜腻腻的面包香扑面而来。
他目标明确,拿了个照烧鳗鱼饭团和一瓶矿泉水。排队时,前面有个妈妈正手忙脚乱地安抚哭闹的小孩,一边翻找零钱。白陌安静地等着。
摸出手机想看看时间,屏幕非常不给面子地又黑了。
“哥们儿,你这手机挺有性格啊,说歇菜就歇菜。”轮到他时,收银小哥一边扫码一边乐呵呵地打趣道。
白陌好脾气地弯了下嘴角,把饭团和水推过去:“嗯,随我,比较懒。”声音透过口罩传出,有点闷,但语调温和。利落地掏出现金付了账。
拎着那个小小的塑料袋出来,午后的阳光透过厚厚的云层,变得有些柔和。他没走远,就靠在便利店门口那块被屋檐投下阴影的墙壁上,慢条斯理地拆包装吃饭团。吃得并不快,细嚼慢咽。
天边的云层渐渐染上了橙红,像被点燃的棉絮,缓慢地燃烧着。天色向晚,透出一种温暖的色调。他看着那变化的天色,嘴角无意识地、极轻微地弯了一下。今天的云,看着还挺舒服。
正吃着,眼角余光瞥见街对面晃过去三个人,勾肩搭背,是江书他们。江书看见他,咧开嘴笑了笑,扬扬下巴走了。白陌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回应。
吃完,把垃圾精准投进桶里。双手插在柔软舒适的裤兜里,慢悠悠晃荡回去。
夕阳下沉,影子在身后拉得老长。公园里踢足球的孩子还没散,吵闹依旧。他看着,冰蓝色的眼睛藏在墨镜后,没什么情绪,只是安静地看着这片鲜活的、与他无关又无处不在的烟火气。
晃荡回那栋楼。电梯上行,回到安静的空间。
关上门,世界瞬间安静下来。给手机充上电,看着电量缓慢爬升。他陷进沙发里,舒服地长长叹了口气。
胃里充实了,心情也不错。瞥见鞋柜上那张写着“二哥”电话的皱纸条。
“二哥…”他小声嘀咕,觉得这称呼带着股江湖气的土味好笑。
算了,不想了。
天塌下来也得先歇够。
至于房租…啧,大不了让姐直接打给那个不知
道名字的“二哥”
念头一出,豁然开朗。
他在沙发里窝着,享受这片刻宁静。窗外喧嚣被过滤成模糊背景音。
时间悄然流逝,等他再抬眼时,窗外天色已彻底暗下,是一种沉静的、暗淡的藏蓝色,微微泛着紫。他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试图再次回想那该死的卡号,依然未果。
有点没辙地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想透透气。
晚风立刻涌入,带着湿润的泥土气息和夜晚的凉意。他意外地发现,傍晚那橙红色的云霞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覆盖夜空的、浓淡不一的藏蓝色云层,边缘被城市的光晕映照出一种神秘的微紫色调。月光和霓虹艰难地穿透云层,洒下一种朦胧的、泛着紫晕的微光。
这光好像能穿透他过于白皙的皮肤,照进底下的血肉,映出一种奇异的通透感。连带着视野里的整个世界都仿佛被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粉紫色滤镜。楼下晚归的行人脚步匆匆,影子被拉长,染上夜的色彩
远处街角夜市摊主的吆喝声隐约传来:“炒面炒饭!最后一份啦!”;隔壁楼里某扇窗户亮着温暖的灯光,隐约能听到电视节目的声音和模糊的笑语——每一个人,都在自己的轨道上运行着,都是自己生活的主角,共同构成了这片市井夜晚的、略带紫调的底色。
他刚觉得这紫蒙蒙的夜色有点特别,鼻尖就突然感受到一点细微的、冰凉的湿意。
他微微挑眉,抬起头。
细细的、几乎看不见的雨丝,正悄无声息地从那藏蓝色的云层中飘落下来,轻柔地拂过他的脸颊和手臂,带来一阵舒适的凉意。
他喜欢雨,尤其是这种不急不躁的夜雨。没有惊讶,只是嘴角那点无意识的弧度又加深了些,冰蓝色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愉悦。他索性靠在窗边,任由那细密的雨丝拂面,看着楼下零星的路人加快脚步,或撑起伞,或举起包顶在头上,跑进最近的屋檐下。
“啧,说下就下。”楼下传来模糊的抱怨声,是个没带伞的年轻男孩,缩着脖子跑过,溅起小小的水花。
对面楼里传来关窗户的响声,夹杂着女人的喊声:“收衣服啦!下雨了!老公快去!”
世界因为这场不期而至的小雨,瞬间多了些手忙脚乱又生机勃勃的动静。
他就那么看着,听着,冰蓝色的眼睛里映着楼下路灯在湿漉漉地面上晕开的、带着紫韵的光斑,和那无声飘落的雨丝。
看了好一会儿,直到雨势似乎稍微密了些,打湿了窗台,他才不紧不慢地关上半扇窗,留了条缝继续感受那湿润的空气。
重新倒回沙发里,雨声细碎,敲打着窗沿和外墙的空调外机,成了最好的白噪音。银行卡号什么的,彻底被抛到了脑后。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