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房东与租客 7月
...
-
7月
天热得没处躲。下午的太阳把地面晒得发白,白得晃眼,空气里浮着一层看不见的热浪,远处的柏油路看上去像泼了水,亮汪汪一片。
白陌站在到达口,把手机从飞行模式里放出来。
“叮”一声。
一条消息。
之前约好的房东,说家里临时出了点事,今天过不来了,住处的事让他自己想想办法。
白陌低头看着屏幕。
又抬头看了看落地玻璃外面,天边已经有点发暗了,云压得很低,颜色像隔夜的烟灰。
他站在原地懵了半天,脑子里空空的,什么念头都没能成形。
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叹了口气。
他认命地打开导航,开始查附近的酒店。
手指在屏幕上划拉了几下。满房。满房。还是满房。一路刷到底,全是灰色的,一个能点进去的都没有。
机场边上,旅游旺季。
所有能赶上的都赶上了。
白陌盯着那一排灰色的小字,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哈。”
操。
真绝了。
算了,天大地大,先吃饭。
他收起手机,拉着箱子往出口走。自动门在他面前滑开,一股热浪直接拍上来,像是被谁兜头浇了盆看不见的热水,浑身上下的毛孔瞬间闭了一下,又齐齐炸开。后背的汗几乎是同一时间渗出来的,薄薄一层,贴着衬衫,黏腻腻的。
身后自动门开开合合,箱子轮子碾过地砖,咕噜咕噜,混在广播声和乱七八糟的人声里,听不太真切。
白陌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
拉开车门,坐进去的瞬间,冷气从四面八方裹上来,他觉得自己像只刚出蒸笼的包子被扔进了冷藏室,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师傅,去最近的美食街。”
“好嘞!”司机大哥嗓门敞亮,方向盘一打就汇入车流,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不过小伙子,这附近可没得美食街嘞,最近的那个也要开二十多分钟,蛮远滴。”
白陌靠着椅背,看窗外天色一点一点沉下去,像杯水里的墨慢慢晕开。
“没事,走吧。”
“小伙子刚下飞机哒?”
“嗯,打算先去吃顿饭。”
“我看你这头发,染得蛮时髦的嘛!现在小年轻都爱整这种白毛。”
白陌把滑到鼻尖的圆框墨镜往上推了推,底下露出一双眼睛,碧蓝碧蓝的,透亮得像是从晴天上掰了一块嵌进去。
他声音里带了点笑意:“天生的。”
“嚯!”司机从后视镜里又看了他一眼,语气里全是感叹,“天生滴好啊,省老鼻子钱咯!直接赶上你们年轻人滴潮流,真不赖。”
白陌弯了弯眼睛:“是啊,老天爷赏饭吃。”
二十来分钟后,车靠边停了。
“到喽!总共五十六,你扫我。”
白陌扫了码,道了谢,下了车。
外面还是热,但比机场那边稍微好一点,大概是因为天已经全黑了,热气没了太阳的补充,只靠地面往外返,到底没那么凶了。
他在路边小摊上随便买了个烧饼。刚出炉的,烫得左手倒右手,嘶嘶哈哈地咬着往前走。芝麻焦香混着面香一股脑往鼻子里钻,倒也暂时把没地方住的烦躁压下去了一点。
这条美食街很长,人来人往的,到处都是油锅滋啦滋啦的动静和扯着嗓子说话的笑声。油烟味裹着辣椒和孜然,混着夏天晚上特有的那种闷热,糊在脸上,说不清是香还是呛。
白陌在人堆里格外扎眼。
大晚上戴着墨镜,一头白发,还拖着个行李箱背着个大包,长袖长裤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像从另一个季节穿越过来的。
他自己倒不怎么在意,慢吞吞地啃着饼,慢吞吞地往前走。那步子迈得既不像赶路也不像逛街,就是纯粹的“走”,走到哪儿算哪儿,看见什么算什么。
有个小孩举着烤串从旁边跑过去,差点蹭到他箱子上,他侧身让了一下,步子没停。路边摊子上泼出来的水混着油渍淌了一地,踩上去鞋底发黏,每走一步都带出一点细小的声响。
越往前,小吃摊渐渐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家家酒吧和夜店。灯光暧昧,门脸一个比一个花哨,空气里多了酒气和香水味,地上偶尔能看见碎了的啤酒瓶碴子,在路灯下闪着细碎的光。
白陌有点累了。
也说不上是哪种累,就是整个人从里到外都透着一种“不想动了”的懒。
他随便挑了家酒吧,在门口侧边的楼梯上坐下来,把行李箱拉到腿边,背往后一靠,一条胳膊搭在膝盖上,坐得跟在自己家客厅似的。
不死心地又摸出手机,把方圆几公里的酒店民宿全刷了一遍。
满房。满房。满房。连犄角旮旯的小旅馆都塞得满满当当。
白陌把手机屏扣在膝盖上,仰头对着夜空好半晌。
“渍,都换了个地儿,还这破德行。”
酒吧里隐隐约约传出音乐声,低音鼓震得门板嗡嗡响。偶尔有人推门进出,冷气和烟味混着酒气一块儿涌出来,门一关又闷回去了。有人从他旁边经过,低头看了他一眼,没多管,径直走了。
他就那么坐着,不动,也不着急。
像巷子口那只每天准时蹲在同一个位置的流浪猫,对周围的一切都已经见怪不怪。
不知道坐了多久。
旁边酒吧的门忽然被推开,一股裹着烟酒气的人声呼啦涌出来。白陌没抬头。
过了几秒,跟前站了个人。
“喂,你哪来的?”
声音不高,但穿透力很强,带着点懒洋洋的不耐烦,落下来的时候像块小石子砸在路面上,滚了两圈。
白陌顿了一下,才慢悠悠地抬起眼。
一个年轻人,就站在他跟前,两只手插在裤兜里,微微低着头看他。长得挺俊秀,但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别惹我”的劲儿。头发有点炸,支棱八翘的,左边太阳穴下面两道细细的疤,眼神很野,嘴角似笑非笑地绷着。
那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摸了根烟出来,没点,就那么叼在嘴上,说话的时候烟随着嘴角的动作上下动了动,像长在那儿似的。
白陌看着他,没说话。
“这儿除了你还有谁。”那人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不耐烦,但又不像真的在催他回答。
白陌眨了眨眼。
这人说话真冲。
不过倒也没觉得被冒犯。
他往旁边的墙上一靠,整个人又往下滑了几分,坐得更舒服了。
“来旅游的。”
答得无所谓,语气里全是“你爱信不信”的散漫。
“来旅游的坐这儿?”那人上下扫了他一眼,从头发丝到脚尖,最后落在他旁边半死不活趴着的行李箱上,从喉咙里轻轻哼了一声,“酒吧要关门了,门口蹲着个流浪汉有损形象。”
白陌没吭声,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膝盖。
对方又盯着他看了两秒,视线从他那头白发扫到捂得严实的长袖,再扫到那个拉杆上缠着一截红绳的行李箱,没再啧声,只是沉默着把那根烟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嘴角,动作很慢,像在想什么事。
正要说什么。
白陌抬手推了推墨镜。鼻梁上出了点汗,圆框眼镜又往下滑了一截,这回没等他扶,直接滑到鼻尖,露出一双碧蓝透彻的眼睛。
那人顿了一下。
就一下。
很短。
他的视线在那双眼睛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移开了,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换烟的动作停了,嘴角那点似笑非笑的弧度收了收。
“看你这无家可归的样子,要不要跟我走,给你找个住处。”
白陌闻言,把墨镜慢慢推回去,又看了他一瞬。
然后一把抓起行李箱的拉杆,不紧不慢地站了起来。
“走。”
听他这么利索地答应,那人反倒愣了一下。烟还在嘴里叼着,上上下下扫了白陌一圈,忽然笑了一声,很轻,从鼻子里出来的。
“行,不怕我把你卖了就行。”
白陌拉起行李箱的拉杆,把背包带子往肩上拢了拢,回了他一句:“那得看你找不找得到买家。”
语气平平淡淡的,跟讨论今天天气似的。
对方一挑眉,没接话,转身拐进旁边一条巷子,走了两步又侧过头,甩了句:“跟上。”
那根烟还叼着,从头到尾没点。
巷子窄。
两边全是小吃摊和排档,但时间晚了,不少摊主已经在收摊。卷帘门拉下来的声音此起彼伏,偶尔夹杂着几句带着困意的互相招呼。
白陌拉着箱子跟在后面,轮子在凹凸不平的地砖上咕噜咕噜响,时不时碾过一摊不知道是什么的脏水。对方走得不算快,但对这条巷子显然烂熟于心,左拐右拐,一点儿犹豫都没有,连看都不用看。
越走越偏。
周围的喧闹声渐渐远了,灯火也稀疏下来。路灯光开始变得昏黄,再往前,路灯也没了。
四周静下来,静得有点不像夏天。
走在前面的那人头也不回地开了口。
“对了,我那儿不能养宠物。”
白陌正低头绕过一个坑,闻言抬起头,有点莫名其妙:“你看我像有吗?”
那人脚步顿了一下,侧过头瞥了他一眼:“谁知道你以后养不养。”
白陌没说话,心说这人管得还挺宽。
又拐过一个弯。
路灯彻底没了,四周一下子暗下来,只有远处几扇窗户里透出的零星灯光,黄黄白白的,像散在黑夜里的纸片。
前面的人又冷不丁丢来一句。
“要是没钱先住着,一个礼拜之内补上就行。补不上就滚蛋。”
白陌正忙着躲地上翘起来的一截地砖,差点被这句话绊一跤。
“……我有钱。”
那人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又转回去,不咸不淡地说了句:“那就行。”
说着从兜里摸出串钥匙,拿在手里颠了颠,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对了,我叫纪云。别到时候房租都交错了。”
白陌拉着箱子跨过一截翘起来的石砖,顺口接了句:“白陌。”
纪云没回头,烟从左边换到右边:“白墨?”
“不是墨水的墨,是陌生的陌。”
纪云没再说什么,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也不知道是在表示知道了,还是在嘲笑这名字起得跟个网名似的。
白陌心说这人说话真不客气,但也不讨厌。直来直去的,省事。
又走了一阵。
白陌抬头看了看四周,心里咯噔了一下。
这地方偏得离谱,黑得也离谱。路灯一个都没有,路面上坑坑洼洼的,走起来得时刻盯着脚底下,不然随时可能崴进去。
进了小区大门,迎面就是一片停工不知多久的工地。钢筋从水泥基座里支棱出来,杂草从砖缝间疯长。几栋盖到一半的楼架子立在夜色里,窗户洞开着,黑洞洞的,像一只只没有眼珠的眼眶。
白陌心想,这地方,贞子说不定都嫌远。
但走在前面的纪云显然完全没有这种顾虑,脚步一点没慢,跟回自己家似的——也确实是回自己家。
两人停在一栋楼前。
白陌看了看满墙的爬山虎,又看了看墙面上各种各样的坑坑洼洼。怎么说呢,这楼从外面看,像是已经被时间和气候联手折腾了好几十年。楼下的垃圾桶旁边还扔着个旧沙发,海绵从裂口里翻出来,在夜色里白花花的,像个落魄的门卫。
“……这里真的能住人吗?”他没忍住,问了一句。
纪云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一扯,带着点说不上是嘲弄还是好笑的意思:“怎么,吓着了?”
“那倒没有。”
“老小区翻新,过几天就好了。”纪云的语气很随意,“外面看着破,里面不破。”
白陌又看了一眼那个翻着海绵的沙发,小声说了句:“最好是。”
纪云听见了,没搭理他。
进了楼门。
果然如他所说,和外面截然不同。
走廊里装着声控灯,光线是干净的白色,亮起来的一瞬间,白陌甚至有点不适应。电梯看着也新,不锈钢面板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来。地上的瓷砖是新铺的,灰白相间,干干净净,一点灰尘都看不见。
白陌松了口气。
进了电梯,纪云从兜里摸出那串钥匙,从中取下一把,顺手按了16楼。
“一层两户。”他把钥匙递过来,“你那间带个半落地窗,今晚先住,明天我来找你签合同。”
说完他掏出手机捣鼓了一会儿。
“加个微信。”
白陌在他拿手机的时候已经提前调出了二维码,递过去给他扫。
“那个,我想问一下,月租多少?”
“月租?”纪云收起手机,随口道,“不算水电,一千八。”
白陌愣了一下。
这么便宜。
这个价格,在这种城市,能租到带电梯的房子,算是捡着了。
“多谢了,明天见。”
纪云已经转身往电梯走了,听见这句,头也没回,只抬起手随便挥了一下,像在赶一只不存在的苍蝇。
那根烟还在他嘴里叼着,从头到尾没点。
电梯门关上之后,他才把烟拿下来,夹在指间转了转,啧了一声,自言自语似的嘟囔了一句:“这人哪来的……真肉麻。”
白陌拿钥匙开了门。
屋里没开灯,黑漆漆一片。他摸到墙上的开关按下去,灯光一亮,他站在玄关处扫了一圈。
“还挺整洁的,物超所值啊。”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利落。
客厅里摆着一张布艺沙发,看着不算旧。茶几上什么都没有,电视柜也是空的,地板擦得干干净净,灯光照上去能看到一道淡淡的哑光。窗帘是素色的,拉了一半,外面的夜色从另一半玻璃里透进来,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清。
他把背包和行李箱往地上一放,整个人直接瘫进了沙发里。
沙发软硬适中,坐下去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白陌仰头靠着沙发背,两条腿伸得直直的,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缓了几分钟,他才慢吞吞爬起来,去检查水闸。
水龙头一开,水流很冲,凉得他手指一缩。确定没什么问题后,他顺手把门反锁了,又把窗户推开条缝。夜风灌进来,把屋里积了一天的闷气慢慢吹散。
远处高架上有车灯一闪一闪地过去,像条缓慢流动的河,悄没声息的。
白陌站在那儿吹了会儿风,才转身去翻行李箱。
他蹲在地上,随手从最底下抽出条短裤,又拎了件旧T恤,进了浴室。
热水器打火的声音响了两下,花洒里喷出的水从凉转热。浴室不大,水蒸气很快弥漫开来,镜子上蒙了一层白雾。水流哗哗地砸在地砖上,水温有点烫,烫得人皮肤发红,刚好能把一天的疲惫从骨头缝里往外赶。
白陌把头发打湿,那头白发浸了水之后贴下来,比白天看着长了不少。
他甩了甩脑袋,湿漉漉的发尾啪嗒啪嗒拍在脖子上。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淌,贴着脖颈的弧度,一路往下滑。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那双碧蓝的眼睛在水雾间显得格外透亮,像两块刚被雨浇过的玻璃,底下挂着一层掩不住的疲惫。
水声停了。
白陌推开浴室门出来,随便擦了擦身子,套上衣服。T恤洗过很多次,布料软得不像话,贴在身上像第二层皮肤。短裤他平时不常穿,今天实在懒得翻,刚才顺手一扯就带出来了,宽松倒是挺宽松,就是裤腿空荡荡的,凉飕飕的。
他没急着睡,趿拉着拖鞋走到客厅,把空调打开,调到二十六度。
然后又走到半落地窗前,把窗帘拉开一点,靠窗台站了会儿。
楼下的工地黑乎乎的,远一点的地方有几盏路灯亮着,光晕黄黄的,不亮,但看着踏实。白天积在身上的那点燥热已经散干净了,这会儿只剩凉意顺着窗户慢慢往里渗。
白陌闭了闭眼。
觉得整个人终于从那种赶路的状态里缓过来了。
他趿拉着拖鞋走进卧室。
卧室里没什么像样的床上用品,但好歹有一个枕头,一张床垫,还有一条薄薄的毯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尾。
白陌拎起那条毯子看了看。
绒面的,不厚,但很软,摸上去手感暖融融的。他展开比了比,够长,能把整个人裹住。
行,够了。
他把毯子往身上一卷,脑袋挨上枕头,闭上了眼睛。
窗外有空调外机嗡嗡地转着,低低的白噪音,像一台老旧的催眠机,嗡嗡嗡地响,响得人昏昏沉沉。偶尔能听见远处马路上有车开过去,远远的,声音拉成一条线,又断了。
白陌翻了个身。
意识慢慢往下沉,像沉进一潭没什么温度的水里。
就这么住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