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第 19 章 数日后 ...
-
数日后,萧宅乔迁之喜,萧家在京都没有什么根基,来的人也多是随便应邀而来,根本不管谁的因私,谁的不合不睦,为了这一场请了不少“名角”。
“好戏连台”连台唱。
从萧氏大房在吴郡祖宅闹着要分家,再到大房一家新迁京都,其余几房人都留在吴郡。
六月,季珩任殿中郎有一段日子了,皇城布防内外营,以武卫营为核心,涵盖所有中领军在内及中护军在内的禁军统领。
初搬到季珩府上,等住了一段时间才偶然抬头惊觉,季珩的书房有一扇交棂的绮窗,与她屋里的卧棂窗相对,只站在这往那看一眼就能瞥见她屋里大致陈设全貌,以及“看见她在做什么”,可偏偏在她那不一样,只需要站在这个角度上,从他这头窥见她,她却不能察觉出来。
直到最后那窗外也至今无遮无掩,很不舒服,尤为不爽。
她一直都对各类雕花窗感兴趣,各类的图纸流水一样的送到了京匠大师那,整个国公府所有的窗棂半数以上的图纸皆出于她手。
八岁那年,贪玩好动,对什么事都很好奇,好奇宫里的一砖一瓦尤其是那工艺繁复、制造精美的龙凤绮笼灯,只有宫里在见得到。
借着给姑母送生辰礼的由头见着了,还去到了城墙边的宫廊,以及皇城最高的楼阁,有铜鎏金镶边的青锁窗、带香气的兰膏灯。
今日季珩休沐在家,在窗边邀她下棋,她含着这句话在嘴边打转了一圈,出口就是试探性的提议。
“庭院只栽了篁竹和几盆兰花,既不喜花卉,那不如在多栽植一颗木樨?”
木樨,也就是月桂,她想着彼时士族阶层正尚名士风雅,应该能接受。
两人有来有往,不在乎输赢。
“旁人家宅栽植木樨是取其家门显贵、子孙登科之意,那我呢?”
“当然可以是镇宅辟邪。”
“你更喜好那种?”
“熏陆香树、安息香树。”
熏陆香树、安息香树都是从域外进贡来的奇木香草,除前朝皇帝所修建皇寺后来被移栽至皇家药圃,就只有温国公府有。
这一下,季珩落子都慢了半拍,轻笑了一声,知道一句好。
“据说赵家的老夫人也极爱奇木,中护军的赵将军搜罗各地的珍奇树种,陛下似乎有意将这树做赏赐,在老夫人的寿宴上进献这一颗安息香树。”
至于是皇家园圃的还是前温国公府的自然由皇帝说了算。
“可忍得?”
“郎君抬举我了。”
他说的轻巧,让她的语气也涌了情绪。
“膏粱凶竖不足为奇。”
“亡故之人遗物当然是烧了带走。”
这树即便是烧了也绝不给这种人半分。
隆平二十一年,三月二十三日,中央禁军统领李将军奉命抄斩温氏满门,同日中领军赵将军带兵清剿“叛党”,还有一队禁军围了整个东宫,东宫除太子和太子妃以外惨遭血洗。
温氏外戚势力连根拔起,太子被废黜,贬为庶人,幽禁别宫。
……
现下要知道当初的事情原委,并州刺史副将蔡健转投了钟家阵营,剩下的其他将领还活着的也都被换了个遍,像大海捞针一样,温氏往日的门生故吏也都罢黜外放。
她攥紧了手里仅有的遗物,人已内敛沉稳了很多。
时势造英雄,也造脚下尘。
仲父和阿父的这条线只能先放弃,只能从殷晖身上找线索,祖父和大姑母当初为何非要架着他坐上这个位置,皇帝若是个无能的倒也罢了,可他不是。
不过是帝王心术,皇权削夺外戚兵权、瓦解势力之策。
稳内掣肘,钳制太子,最忌操之过急引发兵变,一步也没走错。
不知内情的人,只当是,“太子为储不可轻废”,太子殷晖少幼,帝甚怜之,凡事亲授亲为,择良师而授学,然太子性懦无主,难承帝业。
可她们却清楚,皇帝这份以“尊师重道、固储君德”为名的底下,是“精挑细选”了一些毫无根底的寒门儒臣为太子太傅、少傅,成日学些《孝经》《礼记》,灌输的都是些“君为臣纲、父为子纲”之道。
史料记载亦或是外人道,帝后结发夫妻,情意甚笃。
所以她的儿子就要去遵守“居东宫为母守孝,非大典不得入朝”的诏令,对朝政大事一知半解。
这些年每逢大宴,太子皆要以“为母守孝”的名头,避讳母族和外臣。
温氏祖父的错就错在刚愎自用,恃宠而骄,识人不清也未必,至少皇帝确实有能力,为避免步入上任皇帝的后路。
他这一局棋下了二十余年,既防止太子私下结交朋党,培植太子班底,谋权篡位,又同时隔绝了与母族叔伯的私下往来,还不落个杀子,鸟尽弓藏的名头。
这一场君臣、父子博弈输的彻彻底底,当一个无用迂讷,耳聋眼盲的太子能从太子之位全身而退,全是痴心妄想。
阿父被架空,徒有虚名,还有仲父叔父一家子在边关苦熬多年,最后落得这个下场。
前些日子,八月十五,正值中秋,此期中秋尚未确立为正式节日,可在士族间却流行起来,季家宅子里的其他人都放假回家。
路兰矜的祖父是在任大将军,父亲却从文,在任中书监,想来也是权衡利弊的选择。
可偏会有人拎不清,如何不怨。
别宫守备、调令不比皇城,若只是换防时偷溜进去应也无碍,可万一,目前还赌不得。
而在这之前,她提出要出去一段时间,就没有下文。
隔了些日子又是来陪季珩吃饭,季珩突然道一句:“你可知尝鼎一脔”。
指的是因小见大。
季珩此人缜密多思,猜忌之心甚重,怕是极难得到他的信任,这是在敲打她,可她也没做什么不该有的举动。
她:“……”
然后只回复,“厨子既掌勺又如何不尝咸淡?”
眼神暗了下来,再不复昔日,总归她还是要去的,早晚而已。
晚上,夜里气温下降,坐在院里凉快些,思来想去,留下一封信,既然做事的时候选择一意孤行,就不要想着旁人能帮衬。
一直等了好久,快到九月初,拿着高价买来的通关文书,踩准了时间点走,一人一马来去不过三日而已。
别宫荒凉,守备懈怠,趁机溜进去,也不见半个宫人,走进深处,殷晖就在那疯疯癫癫的围着整个院落跑。
这样的境况,落差,也难怪,等他跑到她旁边后,一脚伸出去把人绊倒,再提溜起身,捂住人的嘴巴,“表兄,是我”
可眼里却没有一丝亲情,只有冷漠。
殷晖人痴傻疯癫的样子总算静了下来,这“疯癫”便是唯一的情绪发泄。
“告诉我当初的实情。”
“我为何要告诉你,全都去死,去死好了”,殷晖又开始疯魔起来。
她一巴掌扇过去,“还清醒吗”
打的人耳鸣恍惚,静了下来,眼睛却死死的盯着她,像要咬掉她一块肉。
她踩了那表兄的痛脚,“你凭什么觉得我冷血无情,他们都死了,你以为你是如何活到今日的。”
皇帝任太子时,藩王作乱一向是直接带兵平叛,兵败即斩,无需顾及礼法,可太平治世时则更重颜面礼法。
殷晖又开始大笑,外面却没有动静,想来他也一直这般。
“舅父位高权重,外戚大权独揽,你又怎知我在东宫的处境是何其艰难。”
“我只有当好了他想要的太子,才能保住这条命,名义上是自幼带在身边亲授教导,却是为了杜绝我与姑母感情深厚,又耳提面命告诉我外戚专权利害,我明白他的意思,就此与温家割席。”
“等我再稍大了些,又总以“东宫属官失职,致太子德行不修”为名,着我闭门思过,屡屡更换太子属官,教习我的太傅少傅授课却总围绕孝道君臣之义。”
“我不配做储君,也做不得,可这都是强加给我的。”
“我不甘心,凭什么要任人摆布?”
温氏祖父的野心太大,像这一艘“盛满了的船”是不能一帆风顺的,所有人因为这艘大船而得到常人没有的,也注定要因为成为不了一个好的掌舵手和领航员而“赴汤蹈火”。
烈火烹油、鲜花着锦。
看看这名字从一开始就注定了不可更改。
原是他在装疯卖傻,一字一句的,震在心口。
她才道:“因为享了这泼天的富贵,偏又无能,守不住也放不得,拿不下。”
这才知道,当初温国公府被围困的半月内,实则是皇帝借“平叛”之名,行构陷之实。
伪造的书信,还有边关的印有官印的调令,以及死无对证的边将旧部。
谁来平反,门生故吏,姻亲宗族全部流放罢黜。
定罪那日中领军称,并州刺史温氏二人私调边关旧部助太子成事,可见意图谋反。
私调兵马,与太子同谋作乱。
杜启元为太子党羽,论罪从犯,他干的敛财贿赂全都算到太子头上,皇帝放纵,等到时机,一网打尽,即时国库充盈,又有余钱去奠定千古伟业,利国利民。
早年皇帝就遣其子温少寒入朝为“宿卫郎”,实为人质,防止反叛。
那日仲父二人接诏,心知此乃陛下削权之计,若回京必是羊入虎口,若抗命则坐实谋逆罪名——进退两难之间,这场皇权与外戚的生死较量,就此彻底引爆。
杜启元昔日在朝中参她阿父一本,可曾想过不过是他人马前卒,垫脚石。
皇帝一举灭了几家的权势,一石二鸟,既夺了温家的权,为皇权壮势,再无后顾之忧,不会叫他如意的,看他看能舒坦到何时。
看着“疯疯癫癫”的杜若云。
“我只是没想到往日看似纯真良善的杜家兄妹也会有这样的野心,可心计不够,最终要靠命来偿。”
杜家也不过多享了几日不该享的福,白白枉送全家人的性命,为皇权稳固铺血路罢了,忠君,倒也未必要做到全家横死,遗臭万年的地步,不过才坐上中书侍郎的位置。
皇帝非要安插这样大的罪名是要避免落下“诛杀功臣、刻薄寡恩”的骂名,做到斩草除根,毕竟祖父也曾帮着二三十年前的太子如今的皇帝谋权篡位了一把。
因果报应到了她们身上。
尝鼎一脔的释义。
尝尝鼎中的一块肉的味道(可以知道整个鼎中食物的滋味)。比喻根据部分可以推断全体。因小见大。
慢慢补充细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