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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鸿门宴 水性杨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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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柳今日仍旧穿旗袍。
比之平日里没什么花色,素净到有点冷淡的样式,今日的旗袍繁复华丽许多,又带了云肩,亭亭站在黎雪迟的身后,赛雪欺霜式的凛冽。
只目光跟她对上的那一刻,柳叶似的眼睛弯了弯,有了点活人气儿。
江春叫人的声音不是很大,主要是瞧见人就忘了自己是傅争意的伴侣,长腿一跨就要往韩柳身边走,她做事不爱拖泥带水塑造优雅名媛风,是以气质上多少有些格格不入,引起周围几个贵族侧目。
她听到几声窃窃私语。
“这又是要风风火火招惹谁?”
“我要是她,这辈子都不想出来见人了……”
“军校混出来的寒门丫头罢了,脸皮比咱们厚些也是正常的,不然怎么勾得住傅总十年?”
江春也是没招了,捏着香槟杯的指尖微微扣紧。
她要是真的做过什么错事,蛐蛐她便也罢了,主要是她实在冤枉得六月飞雪,这辈子问心无愧,没学会受这种委屈。
“冷静。”傅争意走上来挽住她的腰,“这几个碎嘴篓子一个是总理夫人,一个是军部首长的千金,还有一个是硅基共和国的外宾。”
江春:……
帝国有这样的高层群体,被虫族侵吞也是指日可待。
“放开我的腰,不然我现在就冲上去跟她们说那支视频的女主角是你的宝贝青梅公主殿下。”
傅争意苦笑一声:“好好好,我带着安安去那边吃点东西,你消消气。”
江春低头看了眼目光幽幽盯着她们闹脾气的女儿,努力勾出一个笑容。
“去吧。”
再抬头看韩柳,更有种看见了解脱的感觉。
满脑子只剩下,赶紧跟韩柳接上头说清楚,她们俩误闯天家的倒霉蛋麻溜跑。
免得叫这些天龙人看她们跟看猴儿似的,多高贵呢?
没她开星舰去扫荡虫族,七年前虫族就长驱直入首都星了,这些人能安安稳稳在这里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只是好不容易走到韩柳身边,黎雪迟先开口了,一边开口一边温温柔柔来挽她的手。
执政公主殿下虽然亲和力高,但很少主动朝谁示好,一时宴会上目光流转,瞧着江春的神色又复杂了些。
“江春,很高兴你能来赴宴。”
黎雪迟带着她往宾客较少的露台边走,语气压得偏低,但依然犹如清泉般入了她的耳朵。
江春其实没什么心思与她讲话,她们如今的关系,多少有点尴尬……但是毕竟人家执掌帝国,直接撕破脸也不是江春为人处世的风格。
她侧身看了眼韩柳,对方也平静地跟上来了,才稍微放心了点。
“今日的皇室宴会,虽然名义上是烟花赏,实际就是答谢你为我顶替丑闻,邀请的各位宾客,都是对傅家和你女儿有用的人脉,也算是为她们铺铺路。”
江春淡淡道:“那也算是一鱼两吃了。拿我的名声向你卖好一次,又换来与我无关的答谢铺路一次。”
她抬眼往傅争意的方向看去,对方牵着江枕安哪里是去吃点东西,争分夺秒跟那些刚刚蛐蛐她的人去谈事儿去了。
总是这样,无关痛痒的表面功夫做的到位,实际永远以自我利益为中心分毫不退。
江春心中愈发倦怠,直白开口。
“殿下,谢谢我有一万种方式,不如直接成全我和傅争意离婚?”
黎雪迟愣了愣:“你是在怪我们吗?”
哎呀,怎么一个两个都跟中了邪一样,讲话这样累。
“也许有一点点吧……”
江春靠在露台上,晚风吹起她裙摆和发梢,她目光盯着精致门框内的浮华众生相。
“我们结婚的时候年纪太小,她18岁,我20岁。
在遇见傅争意之前,我从来循规蹈矩,心中只有为帝国而战,没有想过双A结合这种小众又浪费社会资源的爱情,没有想过未婚就与人互相抚慰标记,没有想过相识一年就赴汤蹈火也要跟谁结为伴侣,更不会想到我会残疾之身养孩子就此沉寂。如果不爱她,我不会做出这些违背我性格底色的事情。
互为初恋婚姻十年既然有爱,离开的时候也难免会有怨怪,人之常情。事到如今,只求好聚好散。”
黎雪迟敲了敲汉白玉石筑成为围栏,珍珠耳环的弧光衬得她嘴角的微笑也格外柔美有深意。
“好聚好散怕是不可能了,她跟你说你是她初恋?”
江春点头。
傅争意从一开始在一起就强调,她这辈子第一个喜欢的人,确认关系的人,接吻上床抚慰标记的都是她。
黎雪迟是青梅,虽有几分少时情分,却与伴侣情爱大有不同。至于其他莺燕,若不是商业合作不得已接触,她绝不会多看一眼。
她对傅争意这点信任还是有的。
黎雪迟笑出声来,她笑声老钱又清甜,像一盒子珍珠坠地碰撞四散,散到江春牡蛎般的心里,有种圆滑的膈应。
“她就是这样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以哄得人团团转为阴暗乐趣。”黎雪迟说,“我和她并非只是青梅。我们少时是有婚约的,只是傅家后来落魄,配不上皇室了,这个两家口头订立的婚约便自觉不做数了。那时候我们才十几岁,没有任何和家族对抗的底气。只好偷偷见面,你说你是循规蹈矩的人,我作为皇室成员,被要求遵守的规矩,只会比你更多。我见一次,就挨一次打,挨一次打,就越想再见一次她。也许青春期就是叛逆吧,我跟傅争意在宫外花树后接吻的时候,心想过哪怕被皇室除名也无妨。”
她语气中的追忆不似假。
江春心里的酸涩也不是假。
要不是故事的主人翁之一是她的伴侣,她说不准会陪着这位公主唏嘘两句,可惜,怎么偏偏就是她老婆跟别人这么浪漫呢?
“我们接吻的视频被拍到了。我被关在祷告室很久,虽然没有闹到皇室除名的糟糕境地,但被忙不迭得塞了一个相亲对象。傅争意也改了志愿,没有跟我一起去文法学院,而是去了军校。我公布联姻对象的那天,傅争意和你在一起了。”
这不是她爱听的故事,江春看了一眼韩柳,发现这不靠谱的损友在走神。
“你们领证那天,我的车就在民政局门口。那天我和父母立了赌约,帝国必将在我手中复兴,而我的婚姻也只能由我自己决定。”
她伸出酒杯轻轻碰了一下江春手中的香槟。
“我赢了。”
江春愿意为女性挣脱包办婚姻而举杯庆贺,如果这位女性挣脱后不要来介入她和伴侣的婚姻关系就更好了。
当下如鲠在喉的事情一股脑涌上来,都难分伯仲的无语,一时不知道该质问哪一句,气得干笑了两声。
烟花不合时宜地在她们三个背后炸开,团圆绚丽。
黎雪迟带着些微的酒意的唇凑到她耳边,温柔道:
“江春,和雌虫首领的那支桃色视频,是我和争意年少时候的接吻视频为底版篡改过的,具体是谁做的这件事,我们还在调查。事涉太多,澄清实在麻烦,只好先咽下这个哑巴亏。我今日说这些,只是想跟你解释清楚。谢谢你,也对不起。”
江春被那温暖的呼吸弄得头皮发麻,往后退了两步,被韩柳眼疾手快扶住了腰,才没崴脚。
她本能地觉得不妙。
果不其然朝门框内一看,室内赴宴的贵族名流,加上她那不诚恳的伴侣和女儿都在齐齐转头看烟花的时候,顺道看见了露台内的好戏。
她都看见有记者拍照了!
这下又不知道要被编排多少字的谣言,说她水性杨花,见谁招惹谁。
江春往后退了两步,此刻韩柳已经站在黎雪迟身边,两人在夜幕下如同两尊玻璃像,闪耀,但神色斑驳不清。
好像从她开始认清婚姻是一场蓄谋已久的闹剧时,命运的万花筒就开始旋转了,周遭一切都呈现出不同的花色,一步步笼罩她。
这个宴会说的好听,是为了答谢她而操办的,可其实最不该参加这个宴会,这次出席最百害而无一利的,是她自己。
傅争意塑造了爱妻人设,结交名流人脉,黎雪迟做了跟桃色视频大为不同的妆造,进一步拉开与绯闻的距离,维护了皇室的颜面。
只有她,顶着这张被认定是与虫族好上了的脸,曝露在大众面前,坐实这一切。
只是因为担心自己的朋友而已。
如果她此刻被刺激到失礼发疯,则更是遂了所有看好戏的人的心意。
她是多么好的工具啊。
爱也是工具,恨也是工具,吃干抹净,骨头都不留。
这给江春带来的难过,比得知自己不是傅争意的初恋,也不是初吻,来得更深长。
“好,殿下没什么其他事的话,我跟韩柳单独聊聊。”
反正风评都烂成这样了,她也懒得陪人装了。
她看了眼韩柳,韩柳看了眼黎雪迟,黎雪迟点了点头,江春和韩柳从露台走到盥洗室,步伐旁若无人。
走到盥洗室反锁上门,确认里面没人,江春才回头怼了韩柳肩膀一下。
“我要不是着急想看看你没出事,倒贴我八百亿我也不来这鬼地方跟这群人精虚与委蛇,说两句话直接折寿二十年。”
她说出口才发现自己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委屈。
“你,赶紧交代清楚那条信息是怎么回事,然后把我的律师费全免了。”
韩柳薄唇一抿:“你就知道跟我窝里横,对上别人就趴菜了。”
江春:“快说,说完赶紧走人。”
韩柳嘴唇嗫嚅了几下,显然也是有些尴尬:“我今早是被黎雪迟的人带走的,当时我还在睡觉,请我的方式比较简单粗暴,直接给我扛飞机上麻袋套走的。我这次调任帝都星就是黎雪迟下的调令,来帝都后一直拖着没见她,中央法院对我调任也有诸多不满,这次邀我做她的女伴出席宴会,也算是给我撑腰。”
江春一边洗手一边总结:“现在的情况是,不管你愿意不愿意,你的身份是黎雪迟党,你们已经绑定了。”
韩柳有点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她还没上台的时候我就发光发热了,谁稀得要被她拉拢,我最烦党争。知道你和傅争意的事儿之后,更烦了。这事不会影响我帮你打离婚官司。”
江春擦干净手摆摆手:“算了。你给我引荐一个别的律师吧,你如今初到帝都星,要处理的事情纷繁复杂。我的离婚不知道牵扯黎雪迟多深,不要影响到你,你不替我打这个官司,也多的是帮我的法子。”
韩柳沉吟片刻,不甘心地点了点头。
“你放心,这次我不会轻易放手。”
什么放手不放手的,这话说的又是莫名其妙,江春赏她一个白眼。
“你小心别被黎雪迟吃干抹净了就好。新的律师找好了发我,有什么事情多联系,消息及时回,别总让人担心你。我虽然长久不在圈子里了,如今嗅觉没有之前敏锐,但是到底也在帝都星待了十几年了,也不是完全帮不上忙……”江春拍了拍韩柳肩膀,“走吧,等我搬家了,约你来吃饭。”
韩柳有点别扭地摸了摸肩膀,退了半步。
“别做便宜菜糊弄我!”
“好好好。”
江春打开盥洗室的门,意兴阑珊往外走,既然话说开了,也没什么逗留必要,她准备直接离开此鸿门宴。
回家消化一下今天遭受的三连暴击——受人白眼,初恋是假,以及她的大律师被收入黎党。
她也是有点分不清自己现在是真的情绪稳定,还是真没招了。
只好心里再恨一下傅争意。
说谎的人要吞一千根针。
希望傅争意这辈子吃漂亮饭没餐具,出门做星舰遇到恒星风暴,易感期得腱鞘炎,腺体没办法触发标记。
骂谁谁来,她刚刚低眉诅咒完,抬眼就看见傅争意在门口候她。
“夫人,属于你的授勋仪式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