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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卷生卷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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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般来说,不会有人能拒绝再世为人的机会,就像一个游戏混不下去换个区玩,或者在当地社死干脆搬去外地。
既生为人而非一死物,这求生的意识就刻在了本能里,那自去投河的人也要挣扎两下。
阴官见了许多鬼,这枉死鬼对生的渴望尤其大,还坚信重来一世他们会过得更好。
穷死的能脚踩马云拳打微软,病死的会当个健身常客,猝死的直接辞职一心养生,总之,大家都有光明美好的第二世。
阴官嗤笑一声,招来手底下新来的鬼差,手指点点桌案上的一沓册子。
鬼差闷闷点头,一声不吭地搬起走了。
这鬼差本是个985硕博连读的卷王,出国不幸染病而亡。到地府时却被告知轮回处已积压了三百年的人魂,新来的都得排队等叫号。
恰逢阴司招工,鬼差凭本身卷死了周围一众双非鬼,竞争上了岗。
他押了百年的魂契,进阴司前回头看了看来时黄泉路,魂魄飘不出忘川,而地盘就这么大,于是站水里的、趴岸上的、席地而坐的不一而足,摩肩接踵,令此处不像个阎王坐镇的地府,倒像个临水而建的镇子。
鬼差转头进了阴司。有竞争就有利可图,虽然他还不知这差事能带来什么便利,但好歹不用干耗着空等了。
他决心在地府里也要卷出自己的价值。
两个阴魂走进阴司回廊,鬼差是个理工生,不懂回廊附庸风雅之处,只觉得建得十分“彭罗斯阶梯”,脚下走的是循环路线,却不知不觉绕到了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
匾额上书着“档案馆”三字,银钩铁画颇有风骨。
阴官叫他原地等着,径自取了两册书卷出来,扔在鬼差抱着的文件堆上。
鬼差只觉这两册书卷就是即将压死自己的那根稻草,但他没听过地府还讲鬼权,初来乍到也只能任长官搓圆捏瘪。
阴官仿佛没看见他臂上青经突起,在一旁站着不语。
片刻,鬼差觉得怀中一轻,书卷勾连着几份档案浮在了空中,被阴官一把接住。
阴官在地府打工多年,早就在沉默中变态,没事就喜欢折腾鬼玩,似笑非笑地看着这新鬼,像看着个好上手的玩意儿。
他心情一好,便大发慈悲地解释了几句。
“这是这批枉死鬼的名单,待会拿着这几份名单去那轮回处一站,鬼魂自会寻来。”
阴官指尖一燃,那些剩余的厚重名册便凭空烧了,一丝青烟都没来得及冒出。
“行,这事干完再来找我。”
鬼差心道轮回处不是说早已积压了几百年的魂,这新来的枉死鬼怎能在那找到。
但鬼差不敢说,他也不敢问,只敢应“好”。
于是在顶头上司一脸“你大有前途”的赞赏中退下了。
他先去轮回处看了眼,一个古色古香的阁楼旁排着九曲十八弯的队,那小小的楼门就像《旧约》里说的“窄门”,当真是难觅更难进。
他踮脚略看,没见到同事,倒是在队伍里瞧见一个清醒的魂,还是个一身官袍的美髯公。
鬼差不敢怠慢上级,阴官让他来这招鬼,说不定那新鬼来处就在小楼旁边呢?
他勉强调动高中那点古文用语:“敢问阁下在此候了多久?”
美髯公一笑:“不多不少,刚好五百年。”
他神色中无甚怨怼,让鬼差不禁好奇。
“排了几百年的队难道不怨愤吗?”
对方闻言,神情带了几分微妙,又一细看面前的鬼差,心中了然,原来是个新来的。
他一副提点后辈的口吻:“身为阴司人,就不要多议司中事,若被有心人听去,影响也不好。”
鬼差心里一惊,他一辈子科研人,二十来年都宅在实验室,除了论文评级那会还没见识过这种勾心斗角。
当即就连连道谢,连枉死鬼在不在这都没敢问,怕对“无关群众”泄密这行为也要被处分。
两人来回推了几句“多谢提点”“区区小事不足言谢”,在周遭魂魄迷茫的注目中十分讲究地告辞了。
地府因有忘川,岸边常是迷雾四起,曾经想必十分吓人,但这会儿鬼多得像个春运候车室,阴气浓重,却无甚阴森。
鬼差看着满河满岸的鬼魂,掏出了前襟的名册,颇郑重地双手拿着,生怕这几页纸被哪阵阴风吹走。
洛珩眼一睁,就被一个男人拎了起来。
“你这鬼,让我好找!”来者怒气不小,预想中的唾沫星子倒是没落到脸上。
洛珩一脸懵,什么鬼?你是谁?我不是人在小旅馆吗这哪啊?
这人将她拎起来,好像也没打算做什么事,泄愤似的晃了两下,又把她放下了。
洛珩落地便退了几步:“你,你找我什么事?”
那男人瞪她一眼,兀自抽出一张散发着金光的薄纸,问她:“你觉得这纸熟悉吗?特别吗?想跟着走吗?”
洛珩心想哪来的神棍传销,培训了吗搁这张口就来,您暴力催眠呢?
视线却不由自主地被那张神奇的纸吸引,定睛一看,白纸一张。
“……”
她感觉这金玉其外的纸辜负了她的期望。
“不知道,不认识,这纸挺漂亮的。”
男人像是被她的回答无语了一阵,颇为嫌弃地发话。
“行,那就是你了,跟上吧。”
男人一转身,洛珩才发现他身后跟着十来个人,个个自带透明虚化滤镜,前前后后叠在一起,深浅得很有层次。
洛珩胆又缩了,她扫了一眼这群一看就不正常的人,犹豫着轻拍了一下男人的肩膀。
“那个,帅哥,我们要去哪啊?”
队伍里一个风韵犹存的女人开口:“小姑娘,这是地府,你也已是魂魄,鬼差大人这是要领我们去投胎呢。”
鬼差先前寻人时候来来去去,有神志的魂见了都畏他,几十声“大人”音犹在耳,闻言就像听见青蛙“呱”了一声。
他不为所动,看着面冷,心里其实也十分茫然。
他不知道阴官选出这批人魂要干嘛,但总归算个官方分配,真要在忘川无着无落地飘荡几年,说不定也像那群一脸痴傻的“竞争者”们一样,眼歪嘴斜嘿嘿笑着,还不忘年年来阴司门口报名找工作。
他对女人的试探不置可否:“跟上吧。”
洛珩慢慢挪着,好在此处拥挤,她慢得也很不明显。
那鬼差一身黑衣短打,她没文化,不知道是哪朝的装扮,倒是瞧见他腰间别着一条和腰带融为一体的细鞭,乍一看是个装饰。
刚好鬼差回头扫了眼,洛珩不敢再拖,连忙三步并两步地跟上了。
这一走,洛珩才发现这队伍活像小学生出游,散乱得十分清奇,边走边散,前进不到五十米,鬼差身后就剩个她和刚才说话的女人。
洛珩心想这鞭子不就是让你拴人的吗,这下怕是要和猪队友一起受难了。
只见鬼差从衣襟里掏出几张纸,游魂一般散去的人们竟又自己走回来了。
那张发着微光的纸也在其中,每每出现就要勾引一下她的视线。
跟了一路,见鬼差从未抽出鞭子,洛珩心思也活络起来,有胆子搭话了。
“阴差大人,”她觉得自己这么叫十分文雅,比“鬼差”显得有文化多了,怎知在鬼差听来这也是一声“呱”。
“您为何不直接拿着纸走呢?这样一来就不用费时等他们归队了。”
说完洛珩就后悔了,这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吗。
她之前死得已经很痛苦了,谁知人死还真有魂留,地狱油锅的名号她可是早有耳闻,这前途不知祸福,万一阎王把她判哪层地狱折磨几年,那她这死得还不如活着。
鬼差一路半走半停正好无聊,看了她一眼,颇为好脾气地回了。
“我也干过,可他们神志不清,一直拿着就要被包成饺子馅,也只好这样走走停停了。”
两人一对视,洛珩这才发现鬼差“大人”竟看着十分年轻,岁数应当也相差不大。
一句“帅哥你多大”刚在脑中转了一圈,她又想起这同龄人已经是地府的公务员了,不禁悲从中来。
竟然死了都要被卷,看来这做人是不给废物留活路了。
她决心找个散魂的办法,她就不信再死一次还摆脱不了这心头的痛苦。
洛珩心里跑马,面上还是很给面子地应和:“好家伙,这不就‘男上加男’。”
鬼差侧目,没想到竟是他最不擅长应付的20G冲浪网友。
他曾经带过个本科生关系户,进组纯属镀金,干不了事,说的话还像套没解码本的密文。他一天天的实验挤不出时间做,还要随时随地和颜悦色地解答少爷划水时产生的困惑。
这时间浪费的,简直是卷王生涯的至暗时刻。
好在现在他不需要和颜悦色了:“不好意思,我不懂这些新词。”
洛珩一愣,很快又换上一副笑脸。
“这样啊,我也是听朋友天天聊才记住几句。”
继续吹,朋友说的就是她自己。
洛珩这脱产啃老的人已经不知道什么是正常社交语汇了,一天天或惊喜或颓唐都只会直呼“好家伙”,憋不出一句“像样的话”。
几句话的功夫,队友又四散,鬼差掏出纸,看着视野中芝麻点大的阴司,生出一股望山跑马的无力。
女人在旁边挂着浅浅微笑,没有凑过来交流的意思。
二人只能停下相顾无言。
洛珩为缓和气氛强行搭话。
“大人,这些纸是什么来头呀?我怎么看着有一张在发光。”
鬼差新官上任,还没生出架子,也很随和。
“这我倒不清楚,我新人一……新鬼一个,第一次出任务就是找你们这群人魂,老板没交代清楚,步骤全靠自己摸索。”
他说着说着不禁汗颜,好在洛珩没注意到,她甚至十分敬佩地“哇”了一声。
“刚来就当公务员啊,大哥真厉害!”
鬼差失笑:“运气好罢了,当时阴司门口都挤着报名,我恰巧是里面为数不多清醒的魂魄,就这么被选上了。”
洛珩眼神亮晶晶:“真好,我生前一直没考上公务员,当真老范进了,现在竟然有机会实现夙愿!求大哥帮我!”
鬼差不忍打破她的梦想:“其实你一去就知道了,一群人魂没几个神志清醒的,我猜测是他们游荡时间太久,被什么影响所以都变智障了。”
“那我岂不是要尽快!”
洛珩逢考必问报名时间,“大人,您知道上一次阴司招人大概是什么时间?”
“就今天上午。”
“……”
鬼差一脸怜悯,洛珩一脸绝望。
看来她要变成智障浑浑噩噩度日了。
希望这个转变的过程不会太漫长,赶紧让她早傻早解脱。
鬼差以为小姑娘年少枉死,还想多活几年,好心安慰道:“不过现在你被找来,虽然不知道什么事,总好过在忘川苦等。”
想了想,他违心添了句:“说不定这次就是地府包分配呢。”
洛珩脑中自行翻译成另一番话,十分赞同。
“对,只要有工作了就不会变成智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