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自人间来[慢穿]》鎏川渡

58、08 星河

　　城中今日的确很热闹。

　　坐在马车上，穆有仪推开车窗，放眼看向外面的世界，街上寒意逼人，但每个从马车旁路过的行人都带着勃勃生机，他们步履稳健走在路上，与身边的人说笑逗趣，不知说到了什么，一阵畅快的笑声传入了她的耳中，她也下意识扬起了笑容。

　　姜栩澜看着她的笑容，眼中浮现一丝困惑：“宁儿，在笑什么？”

　　穆有仪闻言向他看去，然后冲他招了招手，自己往旁边让了让，在姜栩澜过来之后指向窗外。

　　姜栩澜一头雾水，循着她的手所指方向看去，只见一群人围在一起，不知是在做些什么，他一时好奇，转而问随侍在侧的小厮：“程明，去看看，到底是什么有意思的事？”

　　程明闻言，回身恭敬行礼，而后转身向人群走去。

　　马车停在路边，并未挪动，程明不多时便回来了，站在车窗外回禀：“回二公子，是一位摆摊套圈的老板，有一位姑娘天赋异禀连连套中，所以大家才都围着看。”

　　姜栩澜闻言点了点头：“原来如此，那看起来，似乎也没有什么特别的。”

　　穆有仪站在一旁，一双眼睛仍然望着窗外，人来人往间，叫“好”声清晰入耳。

　　姜栩澜所言不错，一个套圈游戏而已，的确是没有什么特别的，但……能够让旁观者为之一乐，那便已经足够有意义。

　　姜栩澜见程明和穆有仪都没有说话，便又接着道：“既没什么特别的，那就继续走吧，大哥还在湘云轩里等着呢。”

　　“是。”程明恭敬回了一声，随后轻轻一跃跳上了车，马车继续前行，穆有仪轻轻将车窗阖上。

　　马车徐徐向前，停在城中最大的酒楼下。

　　姜栩澜取了帷帽帮穆有仪戴上：“今日城中人多眼杂，先委屈宁儿戴着帷帽，等回了雅间再行取下。”

　　穆有仪轻轻颔首：“好。”

　　音落，帷帽轻轻落在头上，姜栩澜率先下了车，转而来扶穆有仪。

　　穆有仪搭着他的手走下马车，踩在结实的地面，然后被姜栩澜护着往里走。

　　湘云轩里热闹非凡，店家小二穿梭在人群之间，这里上菜那里添茶，忙得不亦乐乎。

　　姜栩澜带着穆有仪走进去，踏上一旁的阶梯，往楼上行去。

　　到了二楼最里侧的雅间，姜栩澜屈指轻叩，不多时门被推开。姜栩澜带着穆有仪走了进去，便见姜唯卿手握茶盏静立窗边，垂眸看向楼下来往行人，听见脚步声头也不回便淡淡道：“既然来了，进来便是，何必多此一举？”

　　姜栩澜一边帮穆有仪取下帷帽一边回他：“若不多此一举，大哥怎么知道我们来了？”

　　姜唯卿闻言回头，穆有仪站在姜栩澜身侧，见他看过来，轻轻抿唇一笑。

　　见她轻笑，姜唯卿神色颇显柔和，他往旁边让了让：“这里景致不错，视野开阔，宁儿可愿来看看？”

　　穆有仪轻轻垂了下眼眸，随即移步上前，走到姜唯卿身侧，从窗口往外看去，外面街道上行人众多，他们在忙忙碌碌间与身旁的人擦肩而过，几乎没有谁停过脚下的步伐……

　　她静静看了片刻，倏然开口问道：“哥哥，从这里看，能看见定西王的队伍吗？”

　　姜唯卿与姜栩澜对视一眼，随后二人默不作声移开视线，他们将所有困惑压于心底，面色丝毫未变。

　　姜栩澜走上前来，为她解惑：“那是自然，这是定西王回京中王府的必经之路。”

　　闻言，穆有仪点了点头，便专注看向窗外街道。

　　姜唯卿迟疑片刻，到底按捺不住心中困惑，对着穆有仪开口问询：“宁儿似乎，对定西王颇为好奇？”

　　穆有仪闻言，低垂的手指尖轻动，但却并未回答。

　　她不好奇定西王，她只好奇顾星河。

　　她清楚地明白，在她的世界里，不会再有第二个顾星河出现。

　　但是当她知道，这世上还有一个人也叫顾星河的时候，她便无法控制的想要去看他一眼……

　　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生命里都会出现一个绝对特别的存在，顾星河就是她生命里最特别的人，只要能再看见他，哪怕只能远远的看上一眼，也足够让她重燃对生命的渴望与希冀。

　　正在思索之间，楼下熙熙攘攘的行人突然往两边让去，留出了中间较为宽阔的道路。

　　穆有仪心头一紧，她的目光沿着那条被让出的道路移动，从近处移到远方……屋檐挡住了她的视野，她看不到更远的地方，但她的心跳却跳得越来越快，呼吸也不由自主乱了起来。

　　遮挡住道路的屋檐下方缓缓走出来一匹毛色近黑的骏马，马匹走动间，逐渐露出全貌。

　　御马之人身着如墨轻甲，单手执缰绳轻夹马腹，马匹便缓步而来，踢踏声似是在耳畔响起。

　　穆有仪看着下面那人，平静的目光中满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她痴痴望着那人，心里唤了千万次那个名字，可即便那三个字萦绕心间，却始终不曾真的被她宣之于口。

　　下一瞬，下方那着一身如墨轻甲的人似有所感抬头向楼上看来，露出一张熟悉至极的面容。

　　不经意间四目相对，穆有仪心头一颤，一瞬间，周围所有声响似乎都已远去，眼前只余下顾星河平和年轻的面庞……

　　多少年了？多少年没有再看到这样年轻气盛的他了？

　　思索之间，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却不舍得眨眼，定定迎着他的目光，唇角缓缓扬起一抹浅淡至极的笑。

　　顾星河，我终于，见到你了……

　　下方，顾衡却眉头微蹙，直到马匹走动再看不见那双泛着水光的眼眸，他才收回视线，抬手轻轻按了按胸前扑通乱跳的心。

　　一旁，近卫在他身旁低语：“王爷，怎么了？可是身体不适？”

　　顾衡摇了摇头：“无事，走吧。”

　　说话间，顾衡的身影逐渐远去，长长的队伍坠在后面，行过街道，去往远方。

　　再看不见他后，穆有仪平静垂眸，收回视线，她转向一旁眉头轻蹙的姜唯卿与姜栩澜，郑重道谢：“谢谢哥哥，带我出来。”

　　姜唯卿神色微凝，看着她仍有些湿润的眼眸沉默不语。

　　姜栩澜思索片刻，忍不住开口问道：“宁儿，可是倾慕定西王？”

　　穆有仪闻言一愣，随即莞尔一笑，她轻轻摇头，道：“不。”

　　“我这一生，只会喜欢一个人。”

　　姜栩澜登时心头一紧，他与姜唯卿对视一眼，下意识开口追问：“是什么人？何方人士？宁儿可曾与父亲母亲说起过？”

　　“没有。”穆有仪坦然道：“他不活在这个世上，只活在我的心里。”

　　她清楚的知道，她的爱人早已离世。而她如今也只是个滞留此地的孤魂野鬼，她是活着，但她却找不到自己还活着的意义。

　　但好在，这个世上有一个顾衡，他取字星河，与她的爱人长得一模一样……她知道那人不是记忆中的他。

　　但也不要紧，她不需要太多，她只要知道，有这样一个人活在世上，这对她而言就已经足够了。

　　兄妹三人在外用了膳食，便在城中逛了起来，彼时，街上已挂满了各式各样的灯笼，夜色初来，灯火亮起，照亮了城中的大街小巷。

　　穆有仪去了帷帽，步履轻快地穿梭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之间，抬眸间将满城景色收入眼底。

　　姜唯卿和姜栩澜带着人走在她后面，俨然一副护卫的架势。

　　穆有仪神色专注，小心避过来往行人，却仍是猝不及防被路过的行人撞了一下肩膀，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在地，幸好那不小心撞到她的人拉了她一把……

　　穆有仪低着头站稳之后，将手腕从对面那人手里抽了出来，同时开口道歉：“对不住，挡了你的路。”

　　对面那人被她这突如其来的道歉惊了一下，他心下错愕，面上却不露分毫：“姑娘说笑，是我一时不慎才撞到了姑娘，还望姑娘海涵。”

　　穆有仪满不在意的抬眸扫了他一眼，对面人的面庞落入眼中的瞬间，她整个人都愣了一瞬。

　　恨意在不知不觉间袭来，溢满四肢百骸，让她整个人都不受控制的开始颤抖起来。

　　她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但汹涌而来的恨意提醒了她眼前这人的身份。

　　她用力攥紧拳头，才终于控制着自己勉强移开眼去。

　　自落入姜永宁的身体里，穆有仪少有的几次感受到那股莫名而来的恨意，都只因为一个人——段轻尘。

　　段轻尘见她一直不开口，不禁想开口问询她是否哪里不适，但还不等他问出口，姜唯卿便率先挡在了他面前：“方才可是小妹失礼，不小心撞到了公子？”

　　段轻尘闻言一愣，随即摇了摇头：“非也，是我不小心。”

　　姜栩澜扶着穆有仪站在一旁，听闻此言便道：“既非小妹之过，那便就此别过。”

　　说完，他也不在意对面那人是何神色，扶着穆有仪便提步离去了。

　　姜唯卿微微躬身颔首，道了一声“失礼”，便提步追上二人。

　　在场三人都已离去后，段轻尘站在原地，静静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久久不曾回头。

　　身旁，随侍的内官道：“公子，那几人可真没礼数，撞到了您也不知行礼致歉。”

　　段轻尘淡淡道：“那可是姜丞相的儿女，说他们没礼数，你怕是想掉脑袋了。”

　　说完，也不管随侍的内官是何脸色，便兀自大步流星而去。

　　另一边，姜栩澜扶着穆有仪离开后，她心里翻江倒海的浓烈恨意终于被压了下来。

　　穆有仪深深吸了一口气，在情绪恢复正常后，对姜栩澜与姜唯卿道谢：“谢谢哥哥。”

　　姜栩澜眼中难掩心疼，却递给她一个兔子灯：“谢什么？哥哥保护妹妹本就是理所应当的事。”

　　穆有仪抬手接过，对着二人抿唇一笑。

　　姜唯卿道：“方才那人，我在宫宴上见过，乃是当今圣上的五皇子，段轻尘。”

　　话音落下，姜栩澜顿时眉头一皱：“如此看来，大哥，方才他撞到宁儿……”

　　姜唯卿淡淡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说完这句，姜唯卿转向穆有仪，语气温柔了许多：“宁儿，被撞疼了吗？”

　　穆有仪摇了摇头：“没有，只是我的衣裙脏了，真是令人讨厌。”

　　说完，她抬头看了一眼熙熙攘攘的人群，梦中画面再度浮现眼前，她用力掐了掐自己的掌心，转头看向别处，想将注意力转移开，却不经意间对上一双平和淡漠的眼眸。

　　一瞬间，万籁俱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