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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07 出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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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是这个世上最清醒的旁观者,穆有仪从三月春走到了六月夏,又从六月夏走到了九月秋,从九月秋步入了寒凉的冬。
眼看年节将至,穆有仪便让相府管家备了几车冬衣和吃食,送去了孤慈院。
孤慈院是姜永宁十岁那年,缠着她的母亲洛楚宁哭着闹着建造起来的地方,只为抚养无人抚养的年幼孩童,只为赡养无人赡养的年迈老人,它的存在属于现代福利院与养老院的结合体。
穆有仪在刚意识到自己什么事都不能做的时候,心里除了挫败感,更多的是无能为力的无助。
那段时间里,她每天奉行三点一线,吃完早膳去向洛楚宁请安,陪她坐一会儿后回来云舒院的小书房把自己关起来,关上一整天,用了晚膳以后,又去房里睡觉。
不过她除了刚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用了一块木牌之后,剩余的都没有用过,一直放在床头矮柜的抽屉里,而她也没想起来要用。
穆有仪来到这个世界第二次出门,是在她封锁自己的第十天,那一天不年不节,言秋却带着云舒院里的侍从,驾了两辆马车要出去,正巧被她撞见,她心生好奇,便上前询问,一问之下才得知此事……
她听闻便当即来了兴趣,跟着言秋过去看了。
当她走下马车,踏进院子大门的时候,许多小孩子笑着闹着迎了上来,老人们站在后面笑看着眼前的一幕幕。
看见这些人的瞬间,穆有仪突然明白,自己究竟还能做些什么了。
她与言秋和云舒院的其他侍从,在孤慈院里呆了大半天才离开。
那日回去之后,穆有仪用了第二块刻有“川”字的木牌。
木牌放置枕下,她沉沉睡去时,也沉入了梦乡。
梦中的她是一个旁观者,她清晰的看到了姜永宁过去的生活,从呱呱坠地,到蹒跚学步,从咿呀学语,到出口成章,她和那些围绕在姜永宁身边的人一样,都在看着她一点点长大,长成一位亭亭玉立的好姑娘……
一切的到来,始于姜永宁及笄之前的正旦百官宴,洛楚宁带着还有三月便将及笄的她,去了后宫赴宴。
宴会中途,姜永宁外出透气,一阵箫声若有似无的传入耳中,她心生好奇,寻着那声响而去,在凉亭之中偶然遇见一位衣着月白的端方君子,从此,一眼便入了心。
宴会结束,回府之后,姜永宁与家人说了此事,姜怀安听闻与洛楚宁对视一眼,眼底闪过些许凝重,只是当时,姜永宁并不知道,她只知道,她的父亲纵容的对她笑了下,与她说:宁儿喜欢,为父便多加注意。
百官宴过去三月后,姜永宁及笄了,在她的及笄之礼后,五皇子段轻尘,被皇帝册立为太子。
同年五月,皇宫赐下了两道赐婚圣旨,一道送入东宫,一道送入相府,姜永宁在及笄之后,得以嫁给了心上人……
画面停在她的大喜之日,目之所及红妆十里。
下一瞬,穆有仪坠入一片血红。
血色淹没了她,她不敢呼吸,硬生生将自己憋醒过来,睁开眼睛时天刚蒙蒙亮,她瘫在床上,整个人惊魂未定,大汗淋漓。
倏然,一只手落在胸前被褥上,她咽了口唾沫转头看去,春朝坐在床边,眼里的担忧多得几乎快要溢出来:“小姐梦魇了?”
穆有仪低低嗯了一声,她撑着床坐起来,将头靠在了春朝的肩膀上,低声呢喃着道:“二姐姐……”
这样轻的几个字,却一字不落都钻进了春朝的耳朵里,她愣怔片刻,随即抬手在穆有仪背上轻拍:“小姐别怕,我在呢……”
穆有仪的头动了动,她靠在春朝肩上,轻轻闭上眼睛。
梦中的一切远去,只有落在背上轻拍安抚的手是真的。
木制车轮滚动的声音传入耳中,穆有仪抬眼看去,只看到马车缓缓驶离府邸,往孤慈院去,她收回了目光,转身前往正院,去向洛楚宁请安。
时值深冬,地面覆了积雪重重,连廊左右两侧的围栏上也落了雪,穆有仪那一抹浅绿的身影行于此间,仿佛一株破土而生的芽。
穿过连廊,走过刚被清理了积雪的路面,才终于来到正院门前。
不等入内,后面传来了一声轻唤:“宁儿?”
她循声转头看去,两位温润儒雅的年轻公子映入眼中。
视线相对,她的目光清冷疏离,神色平和陌生。而对面二人在看清她的神情时微微愣了一瞬,反应过来后对视一眼,同时提步上前,停在一步之外……
他们提步上前之时,跟在穆有仪身侧的言秋与几位侍女恭敬行礼:“大公子,二公子。”
其中一位着深蓝色大氅的年轻男子抬手一挥:“免了。”
话音落下的时候也来到她面前,但仍克制的停在一步之外,看着她的神色中紧张夹杂着担忧,与满眼倾泻而出的期待。
那人一袭深蓝色大氅,上锈卷云纹,他在细细打量她后,小心翼翼开口:“宁儿,还认得我吗?”
在他身旁的那位一袭浅色大氅的年轻公子没有开口,但却也用同样的目光看着她……
穆有仪的目光在二人之间逡巡,片刻后,她轻轻摇了摇头。
她记得言秋与她说过的这座府宅的主要成员都是哪些人?与她分别有什么关系,她知道姜永宁有两位兄长,但梦中她极少见过,来到这里的大半年,更是从未谋面,所以,她分不清楚眼前人分别是谁。
见她摇头,对面二人对视一眼,其中那位衣着浅色的男子微不可闻地轻叹一声,上前半步,抬手帮她系紧领口处稍有些松的系带,然后克制的收回手:“宁儿,是哥哥。”
另一人也提步上前:“这是大哥,姜唯卿。”
他说着,指了指那衣着浅色之人,然后又指向自己:“我是二哥,姜栩澜。”
穆有仪闻言,抬眼仔仔细细打量过眼前二人,他们样貌不凡,很像彼此,也很像洛楚宁,不过姜栩澜左边脸颊上多了一颗痣,让她能够凭借这点分清二人……
她牢牢记住这一点特征,然后开口说:“我记住了。”
穆有仪记性不好,面对不常见到的人,她只能先记住面部特征,如此才能分清谁是谁。
说完这句话后,她往后退了一步,颔首低眉后,转身提步往正院里走去。
姜栩澜见状,转头看了姜唯卿一眼,二人不约而同提步,跟在穆有仪身后走了进去。
踏入正院之中,穆有仪的视线没有再如同以往般落在所有躬身行礼的人身上,她缓步往前,直至走进厅中。
彼时,洛楚宁正在料理内宅事物,余光瞥见她来了,便转身朝她伸出手:“宁儿来了,快过来。”
穆有仪依言而行,提步走到洛楚宁身边,抬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洛楚宁将笔搁下,拉着穆有仪坐在自己身旁,抬起另一只手轻轻顺了顺她身前垂下的长发,微垂的眼眸中满是无奈与不舍:“待到年后三月三上巳日,娘的宁儿就该及笄了……世间女子,都要学习统管府宅整理中馈,如此这般,婚后才能在夫家有立身之本。”
她其实并不想教导女儿这些,因为女儿不想高嫁,所以洛楚宁几乎可以确信,自己的丈夫绝不会让他们唯一的女儿高嫁,她会生活在他们够得着的地方,他们夫妻还能活很久,在他们之后,女儿还有两个哥哥,他们一家足够护得住她,护得住所有属于她的一切。
可是护得住,不代表要让她不知道不懂得不学习。
所以,她还是决定了教她:“所以,宁儿便从明日开始研习这些,如何?”
穆有仪点了点头。
然而在她点头之后,一道声音倏地响起:“娘,宁儿不用打理这些繁琐之事,我和大哥自会护着宁儿一辈子!”
洛楚宁抬眸,视线落在厅中不知何时进来的两个儿子身上,神色中多了几分喜悦,她轻轻拍了拍穆有仪的手背,然后起身来到两个儿子面前。
姜唯卿给姜栩澜递了个眼神,然后兄弟二人几乎同时在下一刻屈膝跪地,俯身叩拜,而后直起身,异口同声唤了一声:“母亲。”
洛楚宁弯下身去扶起他们:“快、快起来,让娘好好看看……”
她的视线如此温柔,像一阵早来的春风,轻轻吹去了他们一路上的舟车劳顿。
姜唯卿和姜栩澜站起身,静静站在她面前,眼中不自觉微微泛红,但是唇角笑意却流露了他们心中终于归家的喜悦。
仔细看过两个孩子,洛楚宁道了一声“瘦了”,便吩咐侍从准备吃食,然后把他们俩带到一旁的座椅上坐下,才开口回应他们适才进来时说的那句话:
“阿澜,你和阿卿想护着妹妹一辈子,这是你们身为兄长应做的事,但她日后去到夫家,自己得有立身之本,有和没有,从来不是一回事。”
她的声音温和,却充满了力量。
穆有仪看着她的背影,心里不禁泛起阵阵波澜。
请安结束后,穆有仪抱着一堆往年的账册走了出来。
见她出来,手上还抱着一堆书本,言秋赶忙迎上前去,:“小姐,我来吧。”
穆有仪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将那一沓账册分了一半给她:“谢谢言秋。”
言秋抬手接过,稳稳抱在臂弯里,抬眸冲穆有仪笑了下。
接下来的日子里,除却每日面对洛楚宁和姜怀安的晨昏定省,她每逢空闲时间,便一直在学习。
不知不觉间,一转眼,一个月就这么过去了。
穆有仪将上个月的账册放在桌上,提笔在空白纸张上写下错漏之处,待墨迹干透,便带着出了门,往洛楚宁的正院走去。
她将账册交还给洛楚宁,留在正院与她一起用了午膳,才转身离去,然而她刚刚走出正院大门,便迎面与姜栩澜遇上。
看着眼前的年轻人,穆有仪轻声说道:“哥哥,是来给娘亲请安的吗?”
听见她叫哥哥,姜栩澜不自觉愣了一瞬,回来这一个月,他几乎从未听过妹妹开口再唤他与姜唯卿一声哥。
如今再度听见了,他却只觉得心里一阵酸涩。
姜栩澜顿了顿,将所有情绪压于心底,状似寻常的开口道:“大哥说,城中今日很热闹,宁儿可愿意出去看看?”
闻言,穆有仪迟疑了片刻,自来到这个世界,除了第一次要求去道观,后来少有的几次出门,都是去孤慈院里看望住在里面的老人与孩童,极少有大着胆子踏足城中,与陌生人产生接触的时候。
因为她没有得到太多姜永宁的记忆。
她从使用了第一块木牌的时候就已经猜到,姜永宁的所有记忆,她在这个世界上的人物设定与经历,不是她一个初来乍到的、人生圆满的人能接得住的。
她不知道姜永宁那一份滔天恨意的来源,而她的心源于对自我的保护,也下意识不愿意去想的太多。
因为这份畏惧,所以她不敢用剩下的那些木牌,因而也不知道姜永宁与陌生人是怎样接触,怎样相处的,所以她只能暂且困守一隅,等待着时间一点一点给足她安全感。
可是此刻看着眼前这位满眼期待的兄长,穆有仪转头看了看言秋,在看到她唇角微微扬起的笑意后,她忍不住好奇,开口问道:
“城中今日,是发生了何事吗?”
姜栩澜笑道:“定西王回京述职,今日抵达,适逢腊月二十三,城中举办灯会,颇为热闹,宁儿自大病一场,极少出门,今日哥哥们都在,可愿与我们一起出门,看个热闹?”
定西王?
听见这个封号的瞬间,穆有仪的心跳不由漏了半拍。
她突然想起了初次出门前往道观,回来的时候洛楚宁与她说的话。
定西王顾衡,取字星河。
“定西王……”穆有仪双唇翕动,低声轻语这个在她心里刻了半年的封号,“娘亲说,定西王顾衡,取字星河,是真的吗?”
姜栩澜不解她为何有此一问,却轻轻点头回应道:“是真的。”
闻言,穆有仪心头一颤,她仰起头,看着姜栩澜,神色中是难掩的期待与难言的情绪:“哥哥,我、我想去……”
她想去见他,她想去见一见那个人,她想知道,那个人是不是她记忆之中、那个永生不死的存在。
姜栩澜愣了愣,随后他宛然一笑,轻声道:“好。”